从基层乡镇调到县委、县政府核心部门已有一段时间,期间各种艰辛、优越、沮丧、欣喜都有尝试,每天被各类*规则潜**包围而不得不佩服制造者手段之高明,每天望着晚八点以后办公室的灯光幻想明天看一场华丽的日出。
在一县权力高度集中的大楼里行走,不免碰见各类熟人、朋友、老乡、同学林林总总,大家或是先前相熟的同事,或是有过知遇之恩的领导,或是早年间退去青涩满目沧桑的发小,见面后为化解尴尬,总是要问上一句“最近忙吗?”,最开始是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说很忙吧,确实是很忙,这么回答是不是太过直白;说不忙吧,真有点愧对晚八九点后路灯下的街景。一段时间的打磨,分明的棱角逐渐褪去,耳濡目染,机关话术之精髓也悟之一二。

早八点,昨晚熬夜后的一脸惺忪还未完全消退,慵懒的端着早餐餐盘刚刚坐定,对面飘来一声问候:“老同学,最近很忙吧,老不见你来食堂吃早餐”,这是大楼内一边缘部门任闲职的高中女同学,不等她坐定,惺忪的眼睛立马睁大,慵懒的身子挺立起来,想想最近总是一早跟着领导下乡调研,前期联络准备就够手忙脚乱了,哪有功夫吃早餐。
“是呀,最近X领导只要没会,都会赶在上午上班前到乡镇调研,说是要看看基层同志们上班第一分钟的精神面貌,X领导是省X厅空降干部,说缺少基层经验,要我这个有基层工作经验的多陪着走走,这不忙这个吗”,妥妥的优越感上身,其实是X领导真的缺少基层经验,会提各种不切实际的问题和要求,再说人家就是来空降镀金的,时间不长换届高升,科里的老油条避之不及,只有我这个半新不旧的人上了。“看来老同学深得领导器重,日后发达了还请多多照顾”再多的皮笑肉不笑,也掩盖不了上学时对我翻出的哪怕一个白眼。
略显耽误时间的早餐用罢,乘坐的电梯快要关门时,快跑过一个人,进来一看是原单位一个办公室的同事,这家伙平时没啥能力,巴结领导、八卦同事倒非常在行,一心拉关系找熟人要往县里调,怎奈自身不过硬,让我这个看着人畜无害的抢了一把先机,他不知道的是我为了把一篇篇材料打磨的精准熨帖,背后下过几多功夫、熬过几多通宵,才打动县里的领导去补那个不是随便什么裙带关系就能胜任的职位。
电梯里就两个人,关门上了两层,他略有不自在的问了一句:“最近忙吗?”,我挺了挺本来就很直的腰说道:“还行吧,县里不像乡里,一个人对几个领导,我们两个和X主任专门服务X领导,我主要是材料这一块,就是责任心要大些,毕竟对领导负责嘛,你来办事?”“我来替X镇长开个务虚的会,他昨天下工地崴脚了,我到了,有事打电话”,有事也找不到你,我看着电梯地毯上两个带泥的脚印,好像有种小人得志的窃喜。
回到办公室,难得主任没有布置任务,因为服务的X领导到市里开会了,会期一天。想起科里刚借调来的选调生小吴从老家带来的绿茶,就沏上一杯接一杯的喝了起来,难得这么悠闲的上午时光,也难得上午第二次走进办公室另一端的厕所。
回来的路上,老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以前乡里的纪委书记,现在平调到X科局任副职,握手寒暄还是少不了那句“忙不忙?”“忙还和乡里差不多,就是到县里眼界更宽了,接触的人和事也不一样了,多亏您大力举荐,以后有事您说话”。“我早就看好你,不能让有能力的人埋没在咱那个地方吧,你还年轻,好好干,将来一定错不了,没事来我办公室坐坐,我有好茶”。这就是一次偶遇生出的逢场作戏,既合乎情理,也不觉得生分。
抬眼看时钟,到了刚上小学女儿的放学时间,和主任打了招呼,骑上我心爱的小电驴去接女儿。又是好多天没接女儿放学了,甚至白天就没怎么好好见她,材料狗家庭现状,全国通稿。刚到学校门口,手机响了,一看是和父母同村一个表姑打来的,肯定是有事求我,头脑加快转动:她家的老二又打架进所了?老大的菜摊让城管扣了?都不是。
“二子(我可怜的小名),你忙不忙,姑求你点事”“是表姑呀,我手里正有活儿,您等等我出来”家里亲戚多,永远有你想不到的他们解决不了的事在等着你。“姑呀,我着急给领导写个下午开会的材料,您有事吗?”“那姑长话短说,你大表哥的老二今年秋天上小学,想去县实验小学,你能给说说不?”“姑呀,这个实验小学不是服务区的可难进了,都得县里的大领导打招呼,等县教育局的人来了我问问,我先忙,回头给你打电话”这种每年我服务的领导最多解决一两个的事,岂是我一个小科员能解决的,但又不好当面拒绝,几天后找个合适的时间,在委婉的拒绝吧。

下午一到办公室,主任在屋里站着,一看气氛就不对,果不其然又来大活儿了。市委领导明天下午到我县调研基层*党**建,乡镇板块的材料由我起草,同时负责对接市委组织部的领导,我一看对接领导名单,差点惊掉下巴,这不是大学同班那个整日游手好闲、沾花惹草的“公子哥”吗,只听说人家一毕业就进了市委机关,10年间已经成为市委组织部组织二科的科长、正科级,而自己从一名乡村教师做起才刚刚进城,无职务事业编,世事无常也正常。
材料写了一多半,办公室电话响了,主任找我的,让我直接联系那位“公子哥”汇报材料的进度,我拿起办公电话又放下,掏出手机拨出一串陌生的号码,“是XX科长吗,我是X县的,我们X主任让联系您。”基本的工作礼仪,现在还不能说透,“是这样,你写的那个汇报,有几个点要说到……”,耐心的等人家布置完工作“您是XX学院毕业的XX吗?我是你同学XX呀”“*靠我**,这不是学霸哥嘛(我曾经引以为豪的外号,不说差点就忘了),原来是你呀,怎么样,在县里忙不?”“再忙也没有市领导忙呀,我们这个忙的维度和你们相比差远了,有老同学在,明天下午心里踏实多了,还望老同学多多关照!”我都为自己瞬间的谄媚,恨不得扇一巴掌自己。
晚上九点半,材料按要求写好,和其他板块无缝拼接,又领了明天先到乡镇打前站的任务,到家门口已经10点多了 ,这个点老婆孩子刚刚睡着,回去又吵醒人家了。而且此刻肚子提出了严重抗议,才想起四个小时前的那桶泡面,早就被胃酸分解干净了,不如去楼下不远发小开的烧烤吃一口吧。
我这个发小学习不好,但头脑灵光,几年打拼已经在县城买两套房了,而自己还在租房住。到了烧烤摊,看人家两口子忙的不可开交,不好意思打扰,只找了个角落,静静的待着,“是二子(可怜的小名又被提起)来了,也不先打个招呼,看来今天又忙晚了,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呀,还是老样子,等嫂子给你端去”,我竟无言以对,还装吗?真装不了了。“是呀嫂子,真太忙了,这一天天的,看不到头了”。
这就是我的一天,体制内平常的一天,“get”到你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