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不及防地落泪:我这辈子的两个爸爸

猝不及防地落泪:我这辈子的两个爸爸

这是一个浸泡感的故事,可能跟你阅读其它公众号的文章不一样,看这篇文章可能掉眼泪,但是读完之后,你会觉得这一天特别美好。

文|青火

编|涉川

周三清晨上学之后

我再没见过父亲

十来岁的一天清晨,我匆匆起床去上学,看父亲还睡着,便没有跟他说再见。

那天是一个周三,下午只有两节作文课,我就早早地放学回家了。

到家还没一会儿,一个年轻男人急匆匆地跑到我家门口,满脸煞白地低声对母亲说:“嫂子,我哥出事了,帮别人家修电,从高处摔下来了。”

妈妈叮嘱我关好门,谁叫门都不要开,随后就一路朝南跑。

那晚,我独自在家,跪在地上,默默流泪,想象了各种场景:父亲或是永久性残疾,或是成了植物人,我帮他洗脸,喂他吃饭,劝他乖乖吃药,讲笑话逗他开心。

当时家里养了一条性子非常猛烈、体格堪比藏獒的狗,急起来连妈妈都咬得露出白骨过,它只听父亲的话,我一直都很怕那条狗。

我正想着流着泪,它突然开始狂吠,一声接一声,跟疯了似的往前冲,想要挣脱狗链。我害怕极了,赶忙关上仓库和前厅之间的木门。

几分钟后,它真的挣脱那条金属狗链,撞开我关上的门,摇着尾巴,安静地卧到我身边,嗓子眼儿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满眼哀伤地仰着头看我。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把它的头搂进怀里,一边抚摸着它的身体,一边出声地哭。

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见过父亲了。

我看到橱柜深处

放着一整板*眠药安**

也是从那天开始,我们家剩下的三个人,都学会了不露声色地活着。

妈妈从未在我面前掉过一滴泪,但每天起床后,我都能看见她肿胀的眼睛。

她没说过什么,我也不敢问,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父亲走后两个多月,妈妈处理完生意,带着我和哥哥搬了家。

有天,我一个人在家翻箱倒柜找吃的,突然在橱柜深处的角落里,发现一整板*眠药安**,整个人一下就僵住了。

在小心翼翼把*眠药安**放回去的时候,我还仔细回想发现时它到底是怎么摆放的,生怕被妈妈看出我知道她备了*眠药安**。

当时不清楚妈妈是熬不住了,还是不想再沉湎悲伤想好好睡个觉,我也不敢问。

一直到现在,我都没问过。

哥哥同学来家里做客,偷偷告诉我和妈妈说:“本来每次他都是和我们一起在食堂吃饭,突然有天开始,他打饭后径直去琴房,说想多练会儿琴。一星期后,我才发现他是在琴房边扒拉饭边小声哭。”

我抬头假装望向窗外,用余光去看妈妈,她看向地板,沉默着。

哥哥买东西回来后,我们娘俩一起乐乐呵呵招呼他的同学,好像什么也没听到。

至于我,白天总是不住地想起父亲。

去上公共厕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伸着胳膊着急地冲我喊:“你进错门了,男生是上那个厕所。”我一下就笑了,他竟以为我是男生。

可几秒后,就得使尽全身力气去忍那怎么也忍不住的眼泪,想着父亲要是还在该多好,他也可以听到这么搞笑的笑话。

晚上,也是频繁地梦到他,不管什么场景,最后我都会抱着他的双腿,惊喜却又哭着说:“爸爸,我以为你都不在了。”

我的这些悲伤从未在妈妈和哥哥面前表达过,一如他们从未在我面前表达过。

我们三个,就这样孤独地各自悲伤着,又好像互相陪伴地悲伤着。

是的,不露声色,在很长很长的日子里,成了我们三个最大的坚强。

妈妈带了个男人回家

父亲走后快两年的一天,妈妈略带尴尬地告诉我,家里要来一个人,姓赵,让我看看喜不喜欢。

我隐约明白,这个人大概会成为我的继父,心里不由得忐忑,想不清楚是因为生性内向,还是因为拒绝“继父”这个角色。

不过,见到老赵的时候,我的忐忑飞了,换成稀奇到愣住。

老赵那天衬衫马甲、手表皮鞋的,腰背还直挺不塌,浑身上下一丝不苟,跟我平时常见的男人完全两样。

当时,90年代末,我家住在一个号称“小香港”的镇子上,这个镇子有一座中国西北首个百万千瓦装机的大型火力发电厂,比起一般镇子要繁华得多。所有街道两边全是一家挨一家的各种商铺,做生意的人来自四面八方,鱼龙混杂。

在这样嘈杂喧嚷的环境里,男人们往往着装随便,甚至灰土土脸,身上弥散的大多是汗味儿和钱味儿。

老赵的到来,堪称一股清流,尽管那会儿他已经五十五岁。

他跟我谈近代革命史,谈国际局势,谈和我同岁的外甥趣事。整个过程,他兴致盎然、中气十足地讲,我津津有味、不时一笑地听。

家里突然就热闹起来,我也很久没笑得那么开心了。

老赵走后,妈妈坐下来庄重地对我说:“老赵想见见你和你哥,我就趁着你放月假,喊你哥回来,让你们也一起见见老赵。”

顿了顿后,她看着写字桌,问我:“你能理解妈不能?我走这一步很难,但是我觉得我得走这一步。”

瞬间,我心里烂得稀碎。从我两岁半起就开始做生意,一直风风火火性情强势的妈妈,父亲去世后,没在我面前掉过一滴泪的妈妈,突然就低着头,亲口告诉我她的软弱。

我忍着难过,笑着说:“怎么会不理解,我都懂。”

妈妈起身说:“谢谢你能理解,好好学习。”然后就出门去了。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怕在我面前掉泪,只是,她出去后,我开始掉眼泪。

我哥哥说,他是个*子骗**

后来,妈妈讲起她和老赵的“前生今世”,我才得知俩人一开始都不愿见面。

老赵说:“住在那个地方还能有啥好人。”

而妈妈嫌老赵大自己整整十岁。

经朋友再三劝说见面后,妈妈觉得老赵虽然年龄大还秃了顶,但衣着讲究,看起来儒雅和善,她觉得这种气质才配得住她的两个娃。

顾不上50年代生人的“男女授受不亲”,妈妈问好老赵家地址,就直直地去找他了。谁知意外碰上老赵小儿子和儿媳,还被小两口热情地留下来,她就尴尬地在人家家里吃了顿饭。

老赵觉得妈妈挺正派,但还是想见见我和哥哥后,再决定要不要试着交往。

老赵来家里“视察”我们兄妹的当天,是跟我和哥哥分开聊天的,我挺开心,但哥哥不,他对妈妈说:“你别信这个人,他是个*子骗**,太能吹了,恨不得自己什么都知道。”

原来,老赵和哥哥聊的是欧洲艺术。他知道哥哥是学音乐的,想借此拉近距离,可没想弄巧成拙。

老赵以前是个村医,后来在水库做电工。一个农村老汉,给一个学音乐的大学生谈欧洲艺术,画面的确很清奇。

老赵回去后,天天给妈妈打电话,但每次都只能尬聊四五句。

一周后,老赵不满于只在电话里尬聊蜗牛式的了解节奏,就约妈妈出去。

他俩不能约在安静的乡间小路,也不能约在车水马龙的街道,怕被熟人看见。

90年代末的关中农村,父母那辈因丧偶选择再婚的人不是少数,但人们都觉得要是被发现“谈恋爱”却最终没走在一起,是很难看的。老赵就喊妈妈去十五六里外的秦岭山峪,他的家离那个山峪三十多里,两个人偷偷约会。

那个月里,老赵的日常是,天天打电话和妈妈尬聊,五六天就约妈妈去趟山里。

五十五岁,儒雅和善的老赵,看到一个正派女人,养育一双乖巧懂事会读书的儿女后,变得“蔫儿坏蔫儿坏”。

妈妈下了决心

一个月后,我外婆病了,老赵去帮妈妈照顾外婆。

妈妈做了十好几年生意,一直是当地“叱咤商坛的女强人”,可是完全不擅长家务之类的事情,看着大小便*禁失**、意识模糊的外婆后毫无头绪,不知道从哪里做起。

但,老赵却能熟稔体贴地给外婆身下垫旧床单、擦手洗脸擦身子、喂水喂饭、扎针,妈妈无比稀奇:行走江湖四十五年,哪里见过这么细致的男人。

老赵不仅伺候外婆,还干别的活。那会儿,外婆村子还没实现“家家户户自来水”,都是挑水吃,老赵就给大缸里一担一担地挑水,洗外婆因为大小便*禁失**弄脏的衣物。

老赵家离我外婆家三十余里,他打车每天早上八点就到,晚上六点才回,悉心伺候整整一个月,直到外婆离世。

至此,妈妈决定和老赵在一起,哪怕哥哥不喜欢老赵,哪怕大舅根本不愿意和老赵说话,大舅怕比他还大的老赵骗了妈妈。

实力宠媳妇儿

老赵原本希望妈妈带着我和哥哥去他家,妈妈不同意,说她不能让两个娃有寄人篱下的感觉,老赵就离开自己干了二十三年活的水库,搬到我家,从此,再没去过水库了。

老赵踏进我家后,直接把妈妈宠上了天。

他给妈妈买裙子,还是连衣裙。天蓝色的,淡黄色的,一连买好几条。这可太难为妈妈了,她从小就没穿过连衣裙,甭说当时都在奔五的路上了。

老赵就不住地夸妈妈:“这裙子就是给你做的,洋气,美得很。”

妈妈扛不住这狂轰滥炸,也终于在中年的时候开始年轻。

妈妈皮肤越来越松弛,上眼皮耷拉下来,老赵说带她去割双眼皮,妈妈不去嫌花钱。老赵说:“男人就喜欢给自己女人花钱,把自己女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妈妈后来一直没去割双眼皮,但老赵这句话,她记得牢牢的。

妈妈身子弱,容易感冒,一感冒症状就比较重。每次感冒,老赵都不让她出卧室门,命令她就躺在床上。饿了,老赵端饭,渴了,老赵递水,想上厕所了,老赵拿来便盆。直到好转,老赵才给妈妈放行。

老赵对妈妈说:“开春了,我带你去洛阳看牡丹。”

只是春天来了,妈妈又病了,他们没法去洛阳了。老赵买不到牡丹苗,便买了株芍药苗,种在院子里。

他说:“去不了洛阳没关系,我让你在家看芍药。”

有次老赵和妈妈去县城小住,天气突然降温,老赵顾不得吃午饭,连忙打车回村儿里,给芍药撑了个盆儿。

那株芍药很争气,开了一大窝,粉红粉红的,映得妈妈满是褶子的笑脸也红扑扑的。

一边是我和父亲,

一边是老赵

妈妈和老赵在一起后,我眼睁睁看着一个凶了吧唧的女强人,因为爱,变得还有些小鸟依人。

作为女儿,我最大的感受是,妈妈变得幸福起来,且越来越幸福,这种幸福甚至是父亲不曾给过她的。

读高一时,我往家里打电话,许久都没人接,吓得赶紧打到不远处的同学家里,拜托同学妈妈去家里看看。因为,我知道妈妈备了*眠药安**,生怕她想不开。

自打妈妈和老赵在一起后,我再没担心过她了。

只是,我并不是一开始就全盘接受老赵的。

那时,我总觉得,在我和他之间隔着一道不宽但深深的沟。沟这边站着我和父亲,我们的记忆不再前行,虚无又真实。沟那边站着他,伸开双臂,欢迎我和他一起创造新的记忆。

“跟你说了一百遍,

让你不要说漏了嘴”

读高三时,老赵去学校看我,穿着他第一次见我时的行头。他陪我去买饭,我们就一前一后静静地走着,谁都没有说什么。

好不容易到了嘈杂的饭馆,我长长出了一口气,好像嘈杂声可以掩盖我们之间的安静。

给我买好饭后,老赵微笑着说了声:“那没啥事,我就先走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开始后悔,怪自己什么话也没和他说。

本科毕业后,我又去广州读研,一年学费三万多,都是家里出。

一次我给家里打电话,问妈妈老赵哪儿去了。妈妈说:“去砖瓦窑干活了,下午才回来。”

一下子,我的眼泪就出来了,很心疼老赵,也开始怀疑自己读研的意义,觉得还不如本科毕业直接去工作。毕竟老赵当时都六十多岁了,还没享受上任何我能带给他的物质福分。

妈妈赶忙说:“没事,都是很轻的活,穿着白衬衫干活,你想想看能有啥干的,他就是闲不住,特别勤快,你又不是不知道。”

尽管妈妈再三解释,我还是匆匆挂掉电话,一个人在宿舍楼前默默流泪。

后来,妈妈说,老赵把她狠狠修理了一通,气吼吼地说:“跟你说了一百遍,让你不要说漏嘴不要说漏嘴,你还是说了,你能干个啥。”

哥哥给老赵买了件大棉袄

我不可能不跨过去那道沟,因为,作为继父,老赵尽了他能尽的所有。

就要去读大学那年,渭河发大水,闹了洪灾,洪灾严重到*家宝温**总理去了我们那儿视察慰问。

大水刚起来的时候,老赵和妈妈就快速搬回了地势较高的老家。

老家有两间平房,是几十年没人住的老房子,他们收拾好后,老赵就开始寻思着要在后院盖座新房,备给哥哥结婚用。

一个月后,他就开始测量、挖地基,填充石头、灌水泥。

他一趟趟往出跑,去买沙子、水泥、木材、钢材、地板砖、瓷片、钉子、螺丝,所有盖房需要的大件小件,他全一样不落的置办回来。

请了建筑队后,他也没闲着。自己和水泥、半夜渗砖,做各种零活帮匠。还给工人们烧茶水,招呼好整个建筑队十好几人。

后来,哥哥就是在这座新房子里举行的婚礼。

婚礼那天,哥哥和*嫂嫂**一起拜高堂的时候,老赵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根儿上,笑得比妈妈还开心。

哥哥当初不喜欢老赵,但也没阻止妈妈和老赵在一起,他看着老赵为家里做的一桩桩事后,亲自给老赵买了件大棉袄。

二十年里,老赵总共穿不到十次,他舍不得穿,更舍不得送人,他说:“这棉袄太珍贵。”

老赵的棉花被

还单身时,妈妈妈问我有没有入眼的小伙子,我随便说了句:“有个小伙儿还行。”

老赵知道后,种了几分地的棉花,妈妈说:“种啥地种,被娃们知道又要挨训了。”

老赵不语,只管种他的棉花。

两三年后,我决定结婚,老赵立马拿出他囤的棉花,跑去弹了好几床被褥,厚的,中厚的,薄的,夏天铺的,冬天盖的,全部为我准备妥当。

因为农村的风俗,我坐月子是在外面租的房子,老赵为了给我找个舒适的地儿,和妈妈往外跑了好几回。

我女儿是在三伏天出生的,那年夏天最热的时候,老赵骑着他的小电驴,一天两趟往返家和出租屋给我送他做的好吃的。

二十年来,不管我和哥哥什么时候回家,老赵从来都是忙前忙后地做花样饭,他总说:“一顿饭错过了,这辈子就没法再补了。”

几年前,我和老赵陪妈妈一起去检查身体。在候诊的时候,我们挨着坐,我的左胳膊挨着他的右胳膊,已经记不清当时聊了啥,只清楚地记得,我拍拍他的肩膀,头歪着凑在他脸旁,和他争论一件事儿。

看着他笑到合不拢嘴的样子,刹那间,世界安静了,我的耳朵里像是没有了任何声音。我盯着他几秒,第一次那么清晰地看见他脸上粗粗细细的皱纹,那些皱纹里仿佛都挤满阳光。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跨过了那道沟,带着父亲。

是什么时候跨过去的,我竟然都不知道。

父亲托梦来了

父亲走了二十多年,触景生情的时候,我会落泪会非常想念他,但这毫不妨碍我感激老赵,并在生活里管他叫爸,我总觉得父亲在天堂一定也是感激老赵的。

今年春节回家,妈妈说,父亲托梦给我的发小了。

在梦里,发小好奇地问:“你咋还不回去啊?”

父亲笑着答:“我家来了个人,把整个家照顾得好好的,我不用回去了。”

小时候,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没了爸爸,也不想让人知道我有了后爸。

如今,我三十六岁了,觉得自己挺幸运,一辈子有两个爸爸,两个好爸爸。

编辑后记

老赵是西北农村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汉,过着小人物的生活,没有干过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用心对自己的爱人、家人好一点。

而事实上,他做的那些平常事,那些质朴又善良的小事,让一个女人,和她的儿女重新感受到了安全、温暖和幸福。

人生无常,或许正是每一个平凡人用真情彼此照亮,我们才能拥有一个值得期待的世界,让我们不畏惧漫漫长夜。

如果你也有这样的故事,欢迎在留言区告诉我们。

END

作者:青火,80后中年妇女,成人写作营3班学员,现居西安,初学码字,沉于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