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巷的爱情
1
没错,是这条街!
张岸在县城转了一圈,找到了这里沿街的一间食品厂。
这是他梦魂牵绕却又唯恐避之不及的地方。他曾经热恋的赵丽,或隐或现地飘荡在他的脑海里。她的音容笑貌、一举一动,犹在昨日。
这间食品厂的每一个角落里,仿佛更有她千千万万个影子。
望着眼前的这扇厂门,他眼里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意识错乱,亦或是多年来某种精神的摧残,造成他视力出了问题。
他定了定神。
厂门两边的砖柱,历经陈年风雨的浸蚀,已经斑驳陆离;门头上铁制的厂名字样,也已锈迹斑斑,残缺不全。厂里冷冷清清,悄无声息,一眼望去,破烂不堪。
看样子工厂已经衰败,但它当年热火朝天的景象,却忽然间闪现在他的脑海里,曾经四处飘散的香兰素的清香,仍旧让他的嗅觉无比的贪婪,厂门外一条寂静而悠长的街道,曾使他流连忘返。一晃,这些熟悉的场景,诱人的香气,心中眷恋着的女人,已经荡然无存。
他缓缓的停下脚步,伫立,两眼盯住这扇厂门,目光却异常空洞,思绪蓦然间跌进十八年前那个午后暗淡的时光。
那一日,他是怀着怎样的一个心境啊!迷茫、无措、懊恨乃至要毁灭自己,奔向死亡。但他又渴望侥幸求得活命。最终他放弃了逃走,混乱中自己不知道是怎样报的警,接着,警车呼啸而来。他拖着铅一般沉重的双脚,低头皱眉,承受着围观人群疑惑、愤怒或惊讶的眼神的质问,那一道道射向他的目光,仿佛是一支支利剑,密集的刺扎着他早已支离破碎的心灵,追杀着他漂浮不定的灵魂。他艰难的迈出了这扇厂门,脑子里频繁交替着混乱与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踏上停在厂门口一辆蓝白相间的警车上的,而后的那一瞬间,一个清晰的念头又完全占据了他的整个思想:逃离,赶快逃离!逃离周围人群尖刀一般的目光,逃离自己失控的心绪,逃离他心爱的恋人,逃离这个绝望的世界。
那一刻,不堪回首。
十八年了!如果说十八年前的那一刻不堪回首,那么这十八年的漫慢时光,已经将他的生命煎熬成一具僵硬的尸骨,他的漫漫的岁月,用度日如年已不足以形容。
光阴流逝,却又似乎如梦一场!
工厂虽已衰败,但时光变迁着的,不只是衰败,还有兴起。
现在厂门口已是一条川流不息,人来人往,繁杂而热闹的街市口。卖菜吆喝的,打烧饼、炸油条的,卖廉价食品和服装的,脚踏着老掉牙的缝纫机缝缝补补的,人声鼎沸,生意兴隆,买卖两旺。
整条街被渴求生活的人们拥挤着、喧嚣着。
多么美好,多么踏实的生活!他的思绪在嘈杂中寻觅着,假如他能与赵丽再次相遇……他不敢再想下去。
十八年前那条寂静的街道,那场细雨霏霏中如梦似幻的邂逅,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十八年前那一幕幕的生活,却如刀刻的印记,无法抹去,并且无时无刻不在敲打着他濒于崩溃的灵魂。
那年,他还是个学生。家在农村的他,在乡中学高考落榜后,回到家里帮着做农活。但他像一棵在树荫下长成的又高又嫩的青葱一样的瘦弱身体,经不起扁担绳索的压榨。要想脱离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海,自古华山一条路,那就只有继续参加高考。干了一年农活,他的体质敦实了许多,他不甘心就此沦落为一个社会最底层的农民,怀揣着对未来的梦想,背上行李,告别母亲和家人。离开村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夕阳下破落的乡村,他在心里默默的说,再见吧,我不成功,誓不回头。他兴致勃勃的从远在三十里外的农村,踏着夜色,步行来到父亲在这间工厂里的宿舍。
父亲早为他联系好了县城中学的插班补习。他日日在学校的操场上刻苦的训练体育课程,在教室里认真的补习文化课,准备继续报考省城的体育院校。
可他年轻的心脏,日夜搏动着青春的血液;日趋健壮的体魄,无处彰显他生命的旺盛。青春期的骚动,与思想的风帆一起四处飞扬。
这条清静的小街,虽是他每天从学校到父亲工厂宿舍,来来回回点对点的必经之地,但已无法容下他激昂膨胀的青春。
这条充满诗意的小街,让他刻骨铭心。
街两边黑瓦青砖的房屋,错落有致,屋顶的瓦楞上,三两棵春草迎风微微的颤动,细细地诉说着春的荡漾,夏的炎热,乃至秋冬的悲凉。街道背阴的墙角处、青砖上,生长着陈年的青苔,绿莹莹的,丰满湿润。石板铺就的路面,已被经年的行走,磨得光亮可鉴。走进这条悠长的街巷,会使人想起诗人戴望舒写的那首“雨巷”。
时光再现了诗人的想象,生活虚构了一场真实的遭遇。
那一日,一位姑娘走在这条小街上,其时天空正飘着细雨,淅淅沥沥的细雨,稍稍打湿了姑娘飘逸着的秀发、白底兰花的衣衫。姑娘虽拿着一把藕色的油布雨伞,却并不急于撑开它。她喜欢小城春夏季节里的濛濛细雨,飘在脸上,淋在发际,软绵绵的沁人心脾,又是那样的诗意和舒畅。
雨点渐渐的大了,悠哉游哉行走的她,忽然想起她的宿舍前,还晾晒着衣服,步行不过是几分钟的路程,她本可以从容淡定的走回去,但那一刻的她,却鬼使神差,心神不定,突然就急急匆匆的小跑起来,一不小心,她的身体滑向青石板的路面。
路过的他一把扶住了她。她抬头看时,是一张年轻稚嫩、轮廓分明的面孔,一副身材修长结实的身架。这张面孔,她倒是几次在厂区的小道上见过,似曾相识。
应急之下,他忘了男女之间的授受不清,还紧紧握着她的手臂,但又马上想到了自己的尴尬,他没话找话又似乎惊讶的说:“没摔着吧。”说着赶紧松开了手。
她感激的微微一笑,说:“谢谢,没摔着,要不是你,还真的要摔倒了。”
“这没什么。”他有点胀红了脸。
“你是住在食品厂的吧?”她想起刚才的印象,笑着问道。
“是的。”他点着头。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关切的问。像个大姐姐。
“我爸在食品厂上班。我临时住这里。”他并不想正面回答她。补习生的身份,多少有点说不出口。
“你爸?你爸是谁?”她疑惑的问。
“我爸叫张奎元,人家都喊他张工。”
“哦,我知道了,就是我们厂的张工啊。”
“嗯。”他有点为父亲的称谓而自豪。
“你叫什么名字?”她又问。
“我叫张岸。”他的目光异常空泛的望着前方,意念却集中在她的身上。
“你也在食品厂上班吧?”他按捺着心里的慌乱,看似平静的问道。
“是的,我叫赵丽。”她嫣然一笑。
那灿烂的笑容,从此定格在他的脑海里了。
越来越密集的雨点,随风飘洒。光亮溜滑的青石板路,渐渐淹没在雨雾里。
2
赵丽的家,在离县城十多里的沙河镇边上的沙河村,那里住着她的父母和弟妹。他们家既算镇上的人,又算村里的人,父亲的户口落在镇上,母亲和孩子们的户口落在村里。两年前她在镇上的高中毕业,高考的分数远远的低于录取线,她回到家里,一边做家务,照顾弟妹,一边继续读她自己喜欢读的文学书籍。
父亲是镇上的小学校长。在镇上也算是个活络的人,虽是小学校长,也联系着镇里的家家户户。母亲种地,但也读过初中,有时还在镇小学临时给孩子们代代课。
祖上留下来的几间老屋,青砖黑瓦,石木牌山。是镇口那个村里仅有的一栋上了年代的房屋。想必赵家人祖上也许曾经荣华富贵过,至少曾经过的是安乐富裕的小康生活。
门前院落里几棵碗口粗的枣树,是儿时的赵丽和同伴们在夏季里最渴望聚集的地方。除了香甜嘣脆的青枣,还有同伴们追逐嬉闹的欢笑声。一条小河从门前贯穿而过,每逢夏季,河边绿色的垂柳随风摇曳,白色的柳絮翩翩飞舞。小河里呱呱叫的鹅鸭,悠闲的拨弄着清清的河水。常常有小木船沿河而行,间或从县上带来让人兴奋的消息和美味的食品。
赵丽从小生活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淳朴的乡民,田园的绿色,清粼粼的河水滋养了她。父亲的职业和家中的藏书,还有小康的生活,这些都培育了她喜爱文学的天性,她梦想自己将来做一名女作家。她喜欢读冯沅君、庐隐、萧红等二、三十年代女作家的小说,常常把自己的情感纠结在小说主人翁的情感里,有时甚至把自己和小说里的人物混为一谈。她会读着读着,情不自禁的留下泪来。母亲就会说:傻丫头,读古人书,替古人担忧,真傻!用得着吗?
她本可以生活在小镇边上,过着她半镇半乡的生活。可父亲的执着,改变了她的命运。
父亲担心从小就有点娇弱的女儿将来的前途。况且赵丽在家中几个孩子中是老大。不趁早找个有前途的事情做做,将来怎么办。
幸好父亲过去教过的学生中有人在县城谋得了一官半职,他找到那位学生,轻而易举的让赵丽去了当时县里效益比较好的食品厂,做了一名临时工。
那天父亲带着赵丽去了县城。
见到那位学生,一番客套后,父亲对那位学生说,女儿高中毕业,没考取大学。停顿了一下,父亲吸了一口烟,又说,她也考不进了。便皱皱眉头沉思着。
学生立刻明白了老师的意思。看着老师身边秀气而沉静的女儿,豪爽的说,没问题,找份工作呗,小菜一碟。不过现在只能做一名临时工,慢慢的来吧,将来有机会,等有了招工指标再想办法转正。
父亲感激不尽。赵丽却并不感到有多少欣喜。
到厂里报到的那天,赵丽走进设在二楼走道尽头的厂长办公室,自报家门后,厂长对正站在一边汇报工作的车间主任说,正好,说曹操曹操就到了,给你车间安排一位漂亮的女秀才,这下可增添不少春色啊。车间主任哧哧的一笑。赵丽看见车间主任那被香烟熏焦的牙齿,张扬的露出了唇外,接着脸上的皮肤被陡然间往上一推,两只本来就不大的眼睛被挤成了两条细缝。赵丽的胃部一阵痉挛,她立即用手捂了捂。
工作安排完毕后,车间主任带着赵丽离开厂长办公室,走在长而微黑的走道上,车间主任殷勤的过来帮赵丽提行李。他一只手抓住赵丽的手,另一只手去夺赵丽手中的行李。赵丽嘴里谦让着说自己能拿的动,但被车间主任粗壮的手掌一碰,即刻放弃了念头,干脆松开了手。行李在车间主任的手里,轻如鸿毛一般的荡悠着。
工厂的生活开始了,新生活终结了赵丽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
那时候,在乡民们看来,这是一件人人羡慕的事情,而赵丽却十分怀念村镇里的生活,那里可以有更多的时间读书,读她的文学,做她的女作家的梦。而在工厂,她却每天都要上班,车间里的男女老少,常常一边忙活着手上的活计,一边打情骂俏。女人们放浪的笑声,肆无忌惮。刻板的流水线作业,一天一天消耗着她的青春,抹杀了她的想象力。她曾几度想离开工厂,重新寻求自己的未来,但无奈父母的执着,还有弟妹的生活供养,少不了她的一份辛劳。她不得不放弃自己的想法。
渐渐的,她适应了新的环境。新的生活和工作也给她带来了更多的生活体验和思想,她继续做着她的作家梦,并开始实践她的理想。
她坚持写日记,练习写散文,写小说,写童年乡村的故事。她把习作邮寄到杂志社投稿,可是要么石沉大海,要么被一一的退了回来。她从退稿中看到老师们的批语,她的写作,缺乏一定的写作基础训练,缺少众多实际生活的体验。
她不甘心,报名参加了省文学院的青年文学函授课程。有一次,她获知有家杂志社要出一期编外的期刊,是针对文学青年的,但需要自费。她毫不犹豫的拿出半个月的工资寄去了刊登费用和自己创作的一首小诗,那首小诗写道:
孤灯一盏
点燃了夜的鬼魅
我在月色中寻觅
寻觅那失落的精灵
一枚相思的红叶
飘落在我的孤独家园
寂寞无边的黑暗
谁来抚慰我
一颗冰冷的心灵
……
过了一段时间,杂志社邮寄来了刊外本,她的那首小诗刊登在其中。看着自己的文字变成了铅字,她兴奋的夜不能寐,半夜起身反复阅读自己的小诗,她知道只有她自己深深的感受到诗的意义。接着她又把自己写的小说《少女之梦》拿出来阅读、修改。
车间里的工人们知道了她的爱好,有的人肃然起敬,有的人不削一顾。车间主任则认为她不务正业,有事没事就找她到办公室里谈话。那一次车间主任又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车间主任拉上窗帘,在半明半暗的办公室里,他用眼角的余光斜视着赵丽,说:你写的那些东西有什么用!能增加我们的产量吗?能提高我们的质量吗?
赵丽冷冷的说: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产量质量无关。
那你上班时间在胡思乱想,不是耽误工作吗?车间主任似乎抓住了理由。
我上班有没有胡思乱想,你怎么知道?赵丽反问道,弄的车间主任哑口无言。
一阵沉默之后,车间主任无趣的挥了挥手,赵丽昂然地离开了办公室。
赵丽继续她的梦想,她抽了一个休息日,去了趟省城的文学院青年文学函授部,她请教了辅导老师一些写作上的问题,又把自己写的小说《少女之梦》留给了辅导老师批改。
回到厂里,门卫传达室的老王叫住了她,说,有你的邮包。
门卫传达室老王虽然是个门卫,却是个精明的老头,每次见到赵丽去传达室取退稿,总是抿着嘴唇微笑,这让赵丽感受到了嘲弄,她下决心一定要写成功。她渴望有一个实践生活和爱情的经历。但车间里的那些青年工人,粗狂,猥琐,没什么文化底蕴,她渴望获得一份爱情,希望结识一位理想的男性。
张岸的出现,弥补了她精神上的空白。
她需要一场恋爱,一场浪漫的,轰轰烈烈的,死去活来的恋爱。
3
其实在这之前,张岸已经注意到了赵丽。
赵丽的宿舍,在厂区那一排宿舍的最后一间,而张岸和父亲住的宿舍,在中部的位置,每次赵丽出门,必然要经过张岸他们宿舍的门口。有几次,张岸都在窗户里偷偷的窥视赵丽。赵丽年轻,丰满,得体的衣服总是把女人的曲线勾勒的匀称别致。每当赵丽的鞋跟踏着水泥地面的声音临近时,张岸总会第一时间奔到窗下。撩起窗帘的一角,目光贪婪的追随着她。
自从他们认识以后,他又总是找些借口去赵丽的宿舍找她,比如借书,比如探讨课程。
赵丽有时候也到学校去看张岸,有一次,正好看到张岸在学校课余的球赛上,赛间暂停时,他的同班的女生给张岸递茶水的、递毛巾的忙的不亦乐乎。赵丽心中曾滑过一丝嫉妒的感觉。特别是有个女生手还搭在张岸的肩膀上,一副亲昵的样子,赵丽看了,心中十分不是滋味。但赵丽并没有一直放在心里。
那天周末,赵丽从外面回来,张岸目送她走到宿舍的尽头,然后追随到她的窗前,轻轻的敲击她的窗户。赵丽意识到是他,一定是他。平常没有人会这样敲她的窗户。她在屋里静静的听了一会,有意考验一下他的耐心。间隔了一会,窗户外面又响起了轻轻的敲击声。她打开门,看见他穿着一身运动装站在门口。
你这是准备干吗?赵丽边问边让进张岸。
张岸走进赵丽的宿舍,先不回答她,而是扫视了一下她的房间。他看到她的床单换成了粉红色,墙上多了一幅山水画,在画中,远处山色苍茫,近处垂柳飘扬,一位钓翁稳坐岸边垂钓,好一幅画作。桌子上堆着一摞书,一台崭新的双卡收录机。
张岸说,你真有情趣啊!总是呆在屋里不闷得慌?
还好啊,我有做不完的事情。赵丽说。
“出去走走吧?”张岸边说边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翻,是张爱玲的《倾城之恋》。
“难怪你这一身打扮。我以为你去开运动会呢。”
张岸说,我本来就是学体育的呀。说着,张岸过来牵住赵丽的一只手,另一手拥抱她。赵丽第一次接受一个男人的拥抱,可在她的房间里,她觉得一点也不浪漫。没有她想象的那样。她说,我们还是出去走走吧。犹豫了一下,又说:“不过你还得等我一会。你在外面等吧。”
张岸走出屋子,轻轻的掩上门,赵丽在里面并没有插上门栓。
他在屋外静静的等着。
约莫五分钟,赵丽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拿着一本书出来说,走吧。
他们出了门,走在厂区的小路上,远远的遇见了车间主任,赵丽远远的看见车间主任那一双小眼睛正聚焦着眼光射过来。她侧身朝着车间主任的方向努努嘴,悄悄的对张岸说,瞧,你看见那位了吗?就是我们车间的主任,一副贼眉鼠眼、心术不正的样子,经常指手画脚的有事没事就找我茬,甚至想对我动手动脚的,我讨厌死了他。
“还有这样的事?这家伙,迟早我废了他!”张岸露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怒目朝车间主任看了看。车间主任看见赵丽身边一个高个子的男青年怒目而对,知趣的改由另一条道走开了。
他们走出厂区,在厂门口的街道上,看到一个年轻的妇女纠缠着一个中年男子,那女的扯住男子的衣襟,骂骂咧咧的。中年男子挣脱了以后,匆忙离去,年轻女子紧随其后,拉拉扯扯不断地纠缠。赵丽站在那里望了一会,低头沉思起来。她无法想象,自己将来会对自己的男人会是什么样的态度,但她想她肯定不会像眼前的这个女人。虽然她无法了解这对男女是为了什么事情,而在大街上发生这种情况,她想多数是因为感情的纠葛吧。
张岸见赵丽沉默着便说,走吧。
他拉起赵丽的手,沿着厂门口这条清静的小街。缓步的朝郊外走去。
小城没有公园,没有像样的街道,年轻人谈恋爱要么呆在家里,要么夜晚去县里的体育场,最好的去处,就是城边的这条城河边上。
他们走在河堤上,河边一位渔翁站在河边提着虾网,渔翁身边一个背篓的孩童蹦蹦跳跳的活泼可爱。有位农妇在对岸的堤坡下割着秧草。
走了一会儿,他们坐在缓缓的河堤斜坡上,张岸轻轻的哼起了《一剪梅》。
真情像草原广阔,
层层风雨不能阻隔。
……
唱到最后,张岸继续用情的唱了一句:
爱我所爱,无怨无悔。
赵丽说:“你这是爱的谁啊?无怨无悔?”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张岸便回答便把目光望着遥远的地方。接着又躺在草坡上,一只手抚摸着赵丽的臂膀,慢慢的游走起来,他逐渐伸向赵丽那一起一伏的乳房时,赵丽忽然想到车间里那些妇女们说过的话语,“结婚前的女人,是金*子奶**,结婚后的是银*子奶**,生了孩子的便是铜*子奶**。”赵丽赶紧挡住张岸的手,娇声的说:“嗯,还没到时候呢。”
张岸有点无趣,心里突然灰冷下来,但他还是站起身来,搀起赵丽的手。
血红的落日,躲到河堤墨绿的森林和暮气浓重的县城后面,晚霞的红光洒满了西天,又反射到河水里。河水金光灿烂。
他们在河床斜坡松软的土地上散步,沿河而行,右边是平静的河面,左边是农人利用旱季,在河床空隙的土地上种植的小麦,已经黄熟的麦子,夹在绿泱泱的河水和翠绿的河堤之间,越发显得这一处黄澄澄的耀眼。已有农人在麦地旁边收获蒜头了,他们用板车拉着整筐雪白的夹杂着黑色泥土的的蒜头。随风送来的,是麦浪的碎碎声响和蒜头散发的蒜香味儿。
赵丽搀住张岸在河堤上走着,对岸打秧草的农妇投过来羡慕的目光。
落满晚霞的河水,微微颤动起来,不远处,那一老一少,在河边继续网虾。老人抖动着手中的虾网,把河水的波纹一层层向四面推散去,小孩在老人身边背着虾娄,聚精会神的看着被竹竿划动的水面。
赵丽很兴奋,他们走近了老人和小孩。
赵丽平时就喜欢野外的自然风光,她想从大自然中吸取营养,并把对自然的感悟写进她的文字里。她格外需要现实生活的素材。她静静的观望着老人和小孩。
“吆,打了不少嘛!这一篓虾,还真能卖不少钱啊。”张岸看着老人身边虾篓,惊讶的说。 “卖钱?哈哈。”老人先是把脸一沉,然后又用力的把网洒向河中,大笑起来。很神秘的样子。
老人爽朗的笑声,打乱了赵丽的思索,声浪随着河水的波纹漂到对岸,引得对岸打秧草的农妇,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的投过眼光来。
小孩抬头望着张岸和赵丽,闪动着乌黑的眸子,煽动着长长的睫毛,陌生的微笑着。
“真可爱,小朋友。”赵丽抚摸了一下小孩。小孩极不情愿的说,我不是小朋友,我是大人了。
望着河边的一老一少,赵丽的思绪里飘过一丝童年的往事。
河对岸,传来秧鸡接连不断的鸣叫声,河堤上的那位农妇,担着一担秧草,缓缓的走进河堤上参天入云的杉木林间,她的两只脚,常常没入河堤稠密的杂草中。一条搁浅的木船,寂寞的躺在河堤的青草坡上,经风吹雨打的木板船帮,已经腐朽成灰黑。水闸处的水声和汽车通过拱桥的呼啸声,混合着远处工厂的轰鸣声,远远的传过来,清晰而遥远,越发显得这河岸边的寂静。
踏着浅浅的绿色的草叶,徜徉在温柔无边的幸福的土地上,犹如在温馨的母亲的怀抱中,他们陶醉了。
4
晚上回到宿舍,赵丽铺开稿纸,她要把白天的感受写下来。她在日记中写到:
今天,张岸在河堤上唱了一首《一剪梅》,他的嗓音不错,唱的也动情,可是他的动情之处却不在心里,也不在眼里,而是在手上,他伸向我的那只手,几乎要牵走了我的纯洁,掏走了我的灵魂,我几乎酥软迷醉了。我听着《一剪梅》,我的眼泪都在眼里打转,“爱我所爱,无怨无悔。”他真的爱我吗?
难道,这就是我的初恋?初恋究竟是什么啊?可幸亏我的理智战胜了我的情感。也难怪我拒绝他无理,他的眼神并不像我,他的眼睛空洞无神,呆若木鸡……
写了一会,她又回味张岸的眼神,她想也许他内心的感受并不像自己猜想的那样,可她又没法说服自己。停了片刻,她觉得也没什么意思,有点俗不可耐。
她换了一本专门用来练习写作的笔记本。她回忆白天河岸上看到的一切。忽然觉得,那老人和孩子是她应该记录的一笔。她追索着记忆,提起笔迅速的写着:
老人长着一张黑黑的脸堂,约六、七十岁的样子,瘦削的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退了原色的草帽。两只手臂青筋暴起,仿佛有几条细小的青龙在皮肤下游动。透明的塑料薄膜护袖,油光发亮,黑色的人造革围兜前,系着一块被水草和污泥模糊了的软木板之类的东西。老人的手臂和穿着黄球鞋的脚面上,沾满了淡绿的浮萍。
看到老人的样子,我想起我小的时候,父亲也曾带我在河边网过虾子,可父亲并不像他那样苍老。
老人用两支竹竿拍打着河边的水草,然后把虾网越来越收拢,最后提起虾网,把两支竹竿夹在被水淋湿的胳肢窝里,水沿着竹竿继续淋下去,淋到老人的身体上。但他顾不得这些,愉快、激动和期望的心情,使得老人的脸上微微的颤动,仿佛是笑容,抑或是失望跳跃在老人的面孔上。
最后他用一只手,抓住两支竹竿的正中,另一只手去整理网中的猎物。泥团,小石子,小青蛙,一一被扔回到河里,他把虾网再放到水里重新端上几端,提上来的虾网里,有三五只紫红色鲜活的龙虾。
老人身边的小孩,笑容灿烂,他兴奋的跳起来,手忙脚乱,迫不及待的把手伸进网中。
写到这里,赵丽停下笔,思绪沉浸在白天曾经闪现的,自己童年生活的那一幕。她接着又写到:
我的童年,和那河边的少年一样,那时的时光是快乐的而有趣的,虽然条件艰苦了点,但我们却创造着快乐。
有一天,沙河镇西面的小山坡上,天空乌云密布,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牛们昂起头颅,面对灰暗的天色,也显得有些不耐烦。放牛娃们迅速找来山石、树枝和荒草,开始搭建棚屋。那天我正在山坡上挖野菜,我也丢下手里的菜篮,忙着帮忙搬运石块,大雨到来之前,我们搭建好了雨棚,同伴们一个个兴奋的对着天空狂欢乱叫。
暴雨终于倾盆而下,我和同伴们躲在雨棚里,我看见小牛犊依偎在牛母亲的身边,牛母亲强大的身躯,像一堵墙,为小牛犊遮风挡雨,那母子相依的一刻,那小牛犊可爱的形态,让我肃然涌起一股对母亲的崇敬心情和对小牛犊心疼之感。
赵丽写完日记,又拿出她刚开了头的小说《雨巷的爱情》,继续写着。第二天是周末,她可以好好休息一下,现在她趁夜深人静的时间抓紧写作。熬到了大半夜,她实在有点疲惫,才洗洗睡下。
第二天上午,阳光普照,光线透过窗帘,照亮整个房间,赵丽也没醒来。是父亲的敲门声唤醒了她。
父亲来到赵丽的宿舍,赵丽非常高兴。父亲很少来,她知道父亲来一定是有事情才来的。可父亲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吧嗒吧嗒的抽着烟,默不作声。
赵丽直言的问父亲:“爸,你是有什么事情吧?没事也不来我这里的。”
父亲说:“没事就不兴我来看看你?丫头!”
又沉默了一会。父亲说:“丽啊,你也不小了,上次带你见的那位县里的领导,想给你介绍一个对象,是省城上的,还是省里的一位领导的孩子呢。”
赵丽说:“爸,还说没事呢!这我个人的事情能不能暂时不考虑啊,我得先做好工作。”
父亲弹了弹烟灰,说:“你都二十多了,还等到什么时候?现在又有这么个好机会。”
赵丽自信的说:“那也得我自己解决,用不着你们操心。”
父亲压低了声调说:“你这孩子,长大了,翅膀硬了不成?”
赵丽默不作声。
父亲又说:“人家替我们找了工作,将来转正还得靠人家呢。”
赵丽不情愿的说:“找工作就得让我谈对象不成?那我宁愿不要这份工作。”
父亲纠正说:“人家这不是帮咱们嘛,真是要谈成了,将来你还可以到省城去了呢。”
赵丽说:“我不稀罕。”
父亲说:“哪怕你去一趟省城,和人家见一面也好。”
父亲的话语几乎有点乞求的意思。
赵丽在情感上有些挣扎,是妥协还是坚辞,抑或自己也想去看看,她一时没了主意。
她有点怨气的的看着父亲的,想说什么,突然间觉得父亲比过去苍老了许多,鬓角的白发愈加苍白,眼角的皱纹已经四处扩散,一向好说好动的父亲,似乎变得有些木呐和迟钝,如同她在河边看到的那位网虾的老人,风烛残年。
她心里本想拒绝的勇气,顷刻间被父亲的老态所摧毁。
她不忍心再回绝父亲的要求。又一想,去就去吧,多见识见识世面,对自己的写作也是帮助。
但她还是带着怨气,坚决的说:“去是可以去,可合适不合适,我得自己决定。”
父亲获得了第一站的胜利,当然欣喜,心想只要你去了,没有什么不合适的,人家是省城的领导。
赵丽事后才知道,是父亲的学生给父亲来了电话,说是要上门拜访老师,实际却是看中了赵丽,想通过父亲,把她介绍给省里组织部一位要人的儿子。
父亲的那位学生在县里已经修炼成了县领导,他在父亲面前说,省里的那位领导的儿子特别的优秀,年龄和赵丽也相仿。
那天,赵丽迫于父亲的再三催促,终于和父亲跟随父亲的那位学生—县领导,一同去了省城。
省组织部的那位领导在省城稻花香酒店摆下一桌酒席。走进稻花香酒店,赵丽从没有见过这样富丽堂皇的饭店。门口站的是穿旗袍的漂亮的迎宾小姐,饭店里四处都是用光亮鲜丽的木板镶嵌的墙裙。
他们走进包厢。一个巨大的园桌面上,放置一个亮闪闪的玻璃的转盘。专职的服务员轻手轻脚的给他们倒茶递水。
包厢里坐着几个人,看样子是组织部的那位领导夫妇和儿子,还有一位年轻人忙前忙后的。县里的那位领导一一做了介绍。介绍到坐在组织部夫妇旁边的儿子时,特地夸奖了一番。
赵丽始终低眉顺眼,不好意思抬头。
县领导说,你瞧,这姑娘,多含羞。
赵丽父亲说,孩子没见过世面。说着看了一眼女儿,有点责备的意思。
落座后,组织部的领导招呼上菜,坐在夫人一边的小伙子不停的把目光投到赵丽身上。赵丽偷偷的瞧了一眼,看上去那小伙子倒是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
赵丽刹那间闪过一丝心动,但又马上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赵丽父亲不知所措,只是微微若若的样子。
席间,组织部领导询问了赵丽父亲一些工作上的情况,然后就招呼他们父女吃菜,组织部领导的夫人,也热情的给赵丽夹菜。
席间稍微有点冷场的时候,县里的那位领导就调侃的说几句笑话,气氛又会活跃起来。
赵丽又偷偷的看了一眼那位小伙子,长相还说的过去。但是席间看见他出去上洗手间的时候,走路一摇一晃的,赵丽这才明白,他一定是个小儿麻痹症什么的落下了腿部残疾。
赵丽马上想到张岸的形象,想到学校操场上奔跑矫健的张岸,想到篮球比赛场上腾空飞跃的张岸。她又暗暗的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没法比较。
赵丽想独自一人悄然离开,可那又不礼貌。好不容易熬到结束。赵丽拉着父亲逃也似的离开了省城。
5
从省城回到厂里,赵丽有点心烦意乱。父亲也没说什么话,似乎也在犹豫,这是个两难的选择。父亲担心女儿不能接受这一现实,又自己私下里默默的责怪他那位学生,怎么没有事先跟他说清楚情况,可事到如今,又不好再说什么。
而赵丽送父亲回家去车站的路上,跟父亲明确表示了不同意的想法。父女俩都没想好如何应对那位县领导的面。
虽说人家有点残疾,但也不是严重到哪里去。家庭的背景以及将来对赵丽的前途,甚至将来对赵丽弟妹的前途都有可能产生影响。而直接影响的是赵丽能不能在县城里生存下去的现实。父亲考虑的问题更加实际一些。
不过父亲也感觉此事答应的有点草率,面对女儿,自己灰头土脸的无话可说,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处理。他自己只好先回家等等再说了。
问题留给了赵丽。
人往往是这样的,苦日子难熬,好日子过的特别快。而从苦日子到好日子容易,从好日子回到苦日子,却十分艰难。
习惯了一种称心如意的日子,突然要改变或者面临着可能改变的当口,是比较难以抉择的。特别是存在利益冲突的时候,这时候的赵丽,就面临要考虑这个问题。
而正在这个当口,厂长也来找赵丽。厂长把赵丽叫到办公室,笑眯眯的对她说,考虑你的爱好,厂里决定调你到办公室做文秘,工资上调一级,最近县里的招工指标也很快就要分配下来了,到时候你把招工表格填一填,抓紧时间报上去。
赵丽愣了愣,想不到会有这样快的变化。她猜想这一切与县里的那位领导有关。她去省城想必厂长也是知道的。这下给了她本已艰难的选择中,增加了更大的难度,这个利益的诱惑,是一般人难以抵挡的,何况她格外需要这样一份工作,坐在办公室里,再也不用听车间里的那些污言秽语,再也不用看车间主任那副色迷迷的眼神。办公室的工作又非常吻合她写作的需要。
但回头一想,这是要付出代价的,青春的代价,情感的代价,还有懵懵懂懂初恋的代价。
她自己心里盘算着,如果答应了这门亲事,意味着自己失去了许多,而且对象是一个残疾青年,虽然依赖家庭,生活上也许可以享受荣华富贵,可精神上却会痛苦一辈子。如果不答应这门亲事,无疑自己将被赶回沙河村去。而她现在,已经舍不得离开县城,舍不得离开热恋中的张岸。再说,她的写作,是多么需要在县里工作,多么需要张岸。
车间主任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见到赵丽,再也不敢用斜着眼光瞧人了。而是点头哈腰,客客气气的。赵丽在心里对车间主任骂道:一条哈巴狗!
张岸也来找赵丽。这是理所当然的。几天没见面,张岸已经不适应了。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正是张岸此刻的心情。
虽然张岸此刻处在高考的备战阶段,但他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了思恋赵丽身上。谈恋爱,不仅仅是花时间的事情,还有精力,用情太深更加消耗人的体力精力。为此张岸的学习成绩没有提高。特别是体育项目的成绩,日趋下降。
这对张岸离开家,离开那个破落的乡村时的想法,已经相去甚远。张岸有时候也会忽然想到当初的愿望,而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实现当初自己的理想呢?
越想张岸心里越是感觉窝囊,当初如果不是在街上,当初如果没有那场小雨,当初如果他没有伸手握住赵丽的臂膀。也许他今天正一心一意的投入在学习和训练中,也没有这么多的烦恼。
可是,可是这一切已经不能复原,时光不会倒流。
难道前世今生,姻缘注定吗?
张岸依然决然的想,既然这样,索性还是进行到底吧。反正高考也许希望不大了,不如轰轰烈烈的谈一场恋爱,热热闹闹的娶个老婆回家也是一场收获。
张岸一边想着便来到了赵丽的宿舍。
“怎么这两天都没见到你?”张岸有点疑惑的眼神看着赵丽。
赵丽一听张岸这种口气和眼神,加上自己也有点心虚,就气不打一处来,她愤愤说:“我去哪里难道要向你请假吗?”
张岸感觉赵丽的话,一上来就针尖对麦芒,感觉不对劲,一想也是自己问话问的不好。便软了下来,伸手去抚慰赵丽的肩膀。赵丽推开他,说,我烦得很,你让我静静好不好。
张岸耐心的拖着声调说,怎么啦?一边去打开桌子上的收录机,又说,听听音乐吧。
收录机放的还是那首《一剪梅》,音乐声飘扬起来,歌手深情的声调,并没有消除赵丽的烦恼,她反而觉得歌手的声音,听上去怎么那么虚假,唱词也那么空洞。她朝收录机上一按手指,歌声、音乐戛然而止。
张岸压低嗓音,似乎也压低着怒气说:“到底怎么啦?”
赵丽走到窗前,木然的望着窗外。秋天的萧杀已首先在树叶上显示了威力,梧桐落叶凋零。灰蒙蒙的天空,一片阴霾。赵丽努力的想寻找天空中一丝光亮,把自己的忧愁拨开一条缝隙,以便忽然开朗见到一片明朗的天穹,可上天并不理会她,依旧阴沉着脸。
“说话呀!”张岸有点不耐烦的样子。
“你要我说什么?”
“你到底怎么啦?”
“我没怎么。”
“可是你!”
“我怎么?”
“你这样子的脾气将来怎么行?”
“将来?将来怎么啦?我许诺过你将来什么吗?我答应过你将来什么吗?”
赵丽的声音几乎是怒吼的叫着。
赵丽突然觉得,自己学会了车间里那些妇女的泼洒,她似乎看到自己披头散发一副街头泼妇骂街的样子。她望着张岸,张岸站在桌前的那一幅剪影似的伟岸,那一副不明由来的委屈,忽然间,她的内心的柔弱,不管不顾的涌上心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瞬间就飞流而下泼洒在她的面颊上。
张岸愕然的望着她。
6
工厂里人称张工的张岸父亲,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在机修上他是一把好手,工厂的机器大大小小不下几十台,没有什么毛病在他手里解决不了的,可老张就是有点自己的爱好,妻子不在身边,下了班,没什么事情,几个工友一聚,要么喝点小酒,要么打打麻将。生活上简朴而粗放,有时候穿着一身工服就出现在麻将桌上了。他不关心儿子的学习、情感,认为对于孩子,船到桥头自然直。他只悠哉游哉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老张是最后一个知道儿子在和赵丽谈恋爱的,而且还是因为赵丽去了省城,闹得厂里沸沸扬扬的,这才传到了老张的耳朵里。虽然县城很小,但一有什么事情,就像一阵秋风一样刮的满城落叶,可偏偏老张却蒙在鼓里。
这不是好好的每天上学下学的,怎么就和赵丽谈起了恋爱呢?
老张感到不解,没看出来儿子还会有这一手。小小的年纪,不想着自己的前途,跟人家省里的干部比拼不成?人家在谈婚论嫁的,你起的什么哄。老张哪里知道,他的儿子是先于省里的干部的,而且早就已经深陷其中了。
老张劈头盖脸的对张岸说,你正在准备高考,怎么能谈恋爱呢?你的前途你自己决定,你的历史,你自己写。老子再供你读一年,不行你就回家帮你妈种地去,别在这里糟蹋我的工资。
张岸突然听到父亲的质问,知道自己瞒不住了,他默不作声。父亲问急了,他反戈一击,怒吼的叫一声“我的事情不要你管”。父亲气不打一处来,你不要我管是吧,那好,那你给我回家种地去,给我滚回去。父亲的怒吼,比张岸还要咆哮。
张岸是通过父亲的口中,才知道赵丽去省城相亲的事情。又被父亲痛斥了一顿,心中的郁闷无处发泄,他又去赵丽的宿舍找她,寻求解释和安慰。
赵丽对张岸的疑问更加不满,她怄气的说“我是去了,去了又怎么样?”
“那你干吗还和我假模假样的谈恋爱?你是真心的吗?”
“我对你是假摸假样吗?我对你不真心?你难道真心吗?”
赵丽两眼泪水充盈,身体倾斜,甩动着手臂,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两手捂住脸,痛苦的*吟呻**着。
张岸站在桌边上,看到桌上赵丽写的日记还摊开着,上面写着:
1984年11月29日 永阳城 晴
我越是痛苦的时候,越是出现这么多的事情。
旁边还有一叠稿纸,首页是赵丽的笔迹:
《雨巷的爱情》(小说)
赵丽
1984年9月
这个女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啊?是为了爱情还是为了小说?你拿我开玩笑是不是?你拿我体验爱情是吗?张岸一边想象,恶气一边从心底升腾爆发起来。
他一动气,按下收录机的*放播**键,“一剪梅”的声音突然响起。
赵丽吓了一跳,“你把收录机关掉!”赵丽吼道。
“我就不关。”张岸毫不示弱。
……
响亮的音乐、歌声混杂着他们的争吵。
张岸想,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先把你给占有了,这样你也就死了心了,什么县领导,什么组织部,见他的鬼去吧。
想到这里,张岸冲过来把赵丽扳倒在床上,一只手同时去退赵丽的裤子。赵丽奋力的用手去推张岸,不停的扭动着身子挣脱抵抗。
血液在张岸的血管里飞速奔流,直冲大脑奔腾而去,心脏在心房里东奔西突即将爆出体外,他几乎要疯狂的占有赵丽了。但他最终被赵丽用力的一把推开。
退到桌边,张岸的手碰着收录机。他突然闪过一丝泄愤冲动,他再次调高了收录机的音量。音乐、歌声更响亮的轰鸣着。
这更让他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涌向脑际,又回旋在耳边轰鸣,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似乎就要飞出了天灵盖,不知所往了。
他环顾四周,可并无什么器物可以拿来泄愤。女单身宿舍里,没有铁制的工具,没有厨房,也没有菜刀。墙角处一只小板凳,静静的呆在那里观望。他心一狠,一时兴起,抓过那只小板凳,冲过去,举起来猛砸赵丽的头部。木凳与赵丽的头盖骨碰撞,只一声闷闷的声音,赵丽便顷刻间就被击倒,嘴里半个字的音符都没有发完,那只致命的小板凳,就已经使她躺倒在地,魂飞天外,一动不动了。
此刻,张岸的精神完全崩溃,他继续用手中的板凳连续砸向赵丽,仿佛要把浑身的怨气都泄在赵丽身上。赵丽依然一动不动,任凭张岸的击打。
片刻,张岸停住了,他突然产生了恐惧,停下手扔掉小板凳,立刻俯下身子去抱住赵丽,他看到她红润的脸色霎时间变得灰暗,双目紧闭,嘴角扭曲。脸部血肉模糊。
惊天劈裂,张岸此时真正的是魂飞天外了。他在赵丽十平方米的狭小房间里,惊恐的像一直受惊的笼中之鸟。他不时看看赵丽,不时看看窗外。抱着即将崩裂的头颅,蹲在地上。
半个小时后,终于,他选择了报警自首。
7
一场恋爱变成了一场杀人案件,消息在工厂乃至县城不胫而走。
事情发生后,老张后悔平时没有管教好儿子,没有及时发现儿子的动向。但后悔为时已晚,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找人。在这个小小的县城,什么事情都得花钱找人,否则儿子的命也就没了,更何况儿子干出的是一件骇人听闻的事件。
老张花完了多年的积蓄,又背负了许多的债务,四处找人求情,又聘请了县里著名的律师,为的是保儿子一条活命。
人在这时候,就考虑到生命的可贵,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赵丽的父母得知消息后,赶到工厂,赵丽的母亲哭成了泪人一样,边哭边说,早知如此,食品厂就是一座金山,也不把女儿送来上班。
赵丽父亲沉默着,他怎么也没想到,女儿在去省城之前,已经和张岸谈了恋爱,是是非非现在已无从谈起。还是赶紧找县里的那位学生,赵丽父亲说,杀人偿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学生默不作声,只是说,到时候看法院怎么判再说吧。
张岸家人认为,赵丽为了写作,*引勾**张岸,反而耽误了张岸,影响了张岸的高考,耽误了张岸的前途,却又弃他而去,这才促使张岸过激杀人。
法院开庭审理的那天,赵丽的家人,张岸的父亲,食品厂的部分同事一同去了法院旁听。
张岸在法庭上最后对父亲说,我就是爱她的,我的高考无所谓,我的前途也无所谓。我愿意同她一起去天国。她在那里等着我呢。
法院考虑案犯张岸激*杀情**人,非蓄谋已久和故意,且有自首情节,最终予以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怎么能凭他的自首就免于一死呢。赵丽父亲及家人不服。
县里的那位学生对赵丽父亲说,你啊,当初不听我的话,如果嫁到省城,多好,也根本不可能会出现这种局面。从法律的角度,法院量刑还是适当的。你若不服,只能去地区中院上诉,但恐怕劳命伤财。我看你消消气,还是回去养养身体,别再折腾了。
法院宣判后,张岸对着赵丽的父母长跪不起,泣不成声。
8
张岸在监狱里改造的很认真,几次获得了减刑,最终在监狱蹲了十八年之后,获得了自由。他出狱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回到食品厂,再回首看一下当年的那个工厂,那条小街。
如今,他在巷口租了一间小门面。开了一家音像店,店里常常*放播**着的,是费玉清演唱的那首《一剪梅》。
“真情像草原广阔,层层风雨不能阻隔。……”
他也常常站在屋檐下,凝望着街口。往事就像一条条细小的爬虫,游走在他的全身。费玉清的歌,更唤起他沉淀多年的记忆,让他怀念生命中的失去,追忆那一年秋雨里的邂逅。他每天守望着这条他生命中的街道。尽管已经物是人非,他的心灵却需要慰藉。而店里*放播**的那首《一剪梅》,深情、缠绵,在张岸看来,给现在这条热闹喧嚣的“雨巷”增添了些许悲情的色彩。
为了赎罪,他常去沙河镇上,去看赵丽年迈的父母。但他只是远远的站在镇头村口翘首眺望。
十八年过去了,赵家乃至村镇里的人,现在几乎没有人认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