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乔教育观/文

这些年“原生家庭”这个词语一直很火。在一些人笔下，一个人成年后的人生曲折平坦、痛苦喜乐，都可以指向早期的成长环境和经历。类似《圣经》里雅格“伤痛相传”的家庭苦难，原生家庭已经是解答一切人生疑难杂症的终极*法大**。

四年前，笔者在开展江苏省职业教育改革课题《中职特殊学生的生存背景及干预策略研究》的研究之初，经过多年观察、调研、研究叙事研究，追根溯源，发现问题，对存在学习、心理、品德等问题的中职学生进行成因分析，首先开展了中职生入校前生存背景的调查研究。

调查得出的结论是：跟原生家庭问题类似，中职生表现出的各种问题，可以溯源到他们中小学甚至幼儿园学习时期。无所追求、消极度日，无视规则、放弃学习等诸多成长问题，跟中职生进入学习环境——入学（入园）直到初中毕业的经历直接有关。这个长达十几年的学习成长区间，对他们进入职校后的心理、行为，学习思想状态有着根本性和决定性的影响，进而影响他们的整个人生。

提出问题的背景

改革开放以来，我国职业教育迅猛发展，体量不断充实壮大。全国几亿中小学生中，占总量一半以上的初中毕业生，在完成九年义务教育学习后，进入中等职业学校，找到人生新的起点。

受学生来源、社会观念、家长预期、学生自我定位等因素影响，中职生各方面素质表现出先天不足。 很少有学生出于对专业的喜好选择进入职校，倒是不少思想品德、学习成绩“双差生”，在不断降低的入学门槛前，轻而易举地迈入职校大门。这些在思想情感、行为习惯、学习生活方面存在各种问题的学生，让中职学校的教育教学变得更加复杂、充满挑战。

处在教育教学一线的班主任和任课教师们，普遍遭遇一个难以回避的事实：几乎每个职校特殊学生的背后，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学习经历或成长故事。

“不许学习”，被教师改变了的学习之路

15级某班小张同学，中考成绩235分，数学17分。小张个性内向，不善言语，思维敏感活跃，上课反映较快。初入职校，小张一度上课非常认真，积极参与教学互动，给任课教师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好景不长，一月后，小张开始不按时交作业，上课睡觉发呆。任课教师提醒后坐起来，片刻又会再次趴下。老师问他，总是一句：“习惯了！”

在新生学习基本情况调查的“自我评价与自我期望”中，小张写着：“不喜欢学习，对学习没有兴趣，所以中考成绩差。喜欢沉思和不着边际的遐想，无所事事是一种习惯……期望拿到一张职高文凭。”

任课教师多次跟班主任反映情况，班主任找小张谈话。经过反复开导，小张最终讲述了自己学习经历中的难言往事。

小学三年级前，跟大多数学生一样，小张聪明机灵、好学上进，但男孩子活泼好动的天性也很突出。除了偶尔上课乱动，跟同桌讲话之类，似乎也没什么大问题。

一次上课班主任老师的数学课，橡皮掉在地上，他俯身到地上去捡起来，被老师提醒上课别乱动。过了一会儿，老师让学生自己演算题目，偏偏夹在书里的铅笔滑落到地上，滚到隔两排座位的前排同学脚下。因为着急演算题目，他忘记跟老师报告，就猫着腰到前面去捡铅笔。笔还没拿到手，老师发现小张下位了。

一堂课两次“捣乱”，老师自然得教育。为不影响上课，老师罚他到楼道面壁思过。年幼的他很害怕，但也觉得很委屈，认为自己没有捣乱，只是捡回自己的东西而已。老师不给他辩解的机会，说：“你东西掉了，可以报告老师再去捡回，可以下课捡，为何两次扰乱课堂秩序！”

下一次上数学课时，老师抽查预习情况，也许是因为紧张害怕，也许因为上节课楼道罚站觉得委屈，也许觉得不好意思，总之他不像往回那样认真，三道题目都没有回答出来。老师很是失望，让他站着听讲一节课。第二节课回到座位，他直直地坐着，注意力却没法集中到听课上，后来竟然趴在座位上睡着了！老师被激怒了：“你是跟老师作对吗？既然你不愿意学习，以后上课就不用听讲了！”

老师要求他上数学课只能趴在桌上，只要他坐起来听讲，就会被命令趴下去。老师的本意大概是用“强化记忆”法对付这个“顽劣”的孩子，让他明白扰乱纪律的后果，但却忘记了跟他交流处罚的目的和期限。

这样趴着上课持续了一段时间，小张的数学成绩一路下滑，期终考试竟然不及格。家长忙于生计，看到孩子的报告单，只是责骂几句，再没有想更多办法。慢慢的，他的语文、英语成绩跟着迅速下滑。一年后他变成了一个成绩中下，老师评价和自我评价很低的学生。

上到初中，几年来落下的基础知识，疲惫的心理状态，让他再也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的学习成绩了。老师安排他和班级教室里几个“差生”坐在最后一排，上课只要不影响纪律，睡觉看课外书随意。作业就算交上去，老师也从来不批改。被漠视，被视作空气的感觉，对一个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太残酷了些！

越是努力，目标越远的女生

小月是16动漫专业的女生，大眼睛明亮有神，脸上总是带着笑意，进校时成绩208分。老师第一次上课都会发现，小月听课、做笔记非常认真。笔记工整，作业规范，上交及时，是职校里难得一见的好学生。

不久老师们就发现，尽管小月每次上课都认真听讲，当她被问到一些简单的问题时，总是吱吱唔唔回答不出。就连语文课的朗读课文，也读的磕磕巴巴，漏读回读，读错字词。每次测验和考试，尽管考前小月也认真复习了，但成绩总是不理想，不及格也是常事。

在学校组织的特异体质学生调查中，小月的问卷都填写着“正常”。一次家长会后，小月的妈妈单独与老师交流，班主任这才知道，小月并不是看上去那样聪明乖巧。

一年级时，有一次小月妈妈忽然接到老师电话，说孩子在操场活动时倒地不起。眼睛上翻，全身僵直，意识模糊，持续大概半分多钟。家人赶紧带孩子去医院，医生检查后让回家观察。 不出一个月，小月在课堂上再次发作。全面检查后，小月被确诊为儿童癫痫。这种病救治不当可能造成身体损伤，意外死亡，也可能对孩子的智力发育产生不良影响。

家里带小月检查治疗后，坚持吃药，病情有所控制。小月渐渐意识到自己体质异常，开始变得消沉，加上患病对智力的影响，学习上越来越觉得力不从心。随着年龄增长，小月的病也渐渐痊愈了。在家人和周围人的理解关心下，小月还算顺利地读完了小学、初中。

进入中专后，小月的学习表现也就不难解释了。学校知道这个情况后，思考该怎样因材施教，保护小月的学习积极性和自信心。让小月自信健康地成长，将来做一个自食其力，快乐自信的人。

学校专门制定了教育方案：一是注重学习态度和表现，鼓励她的努力和付出；二是成绩评定方案中，注重平时成绩，提高平时成绩在总评中的比重。

厌倦学习，也是一种对抗方式

小赵，15级某专业学生，男，入校成绩165分。尽管成绩很差，进入中专后，小赵很快表现出文化素养，语言表达能力等方面的优势。初中时，小赵已经通过了二胡业余10级考试，平时喜欢看书，迷恋网络小说，对修仙、穿越、武侠、灵异类小说尤其偏好。上课睡觉打瞌睡，下课书不离手。作业不能按时上交，考试测验除了语文外，基本都不及格。

作为班级里的“后进生”，任课老师和班主任采取谈话、督促，批评等教育方式，但收效甚微。与家长沟通中，得知该生家里开着规模较大的工厂，父母一直很忙，从小就让他寄宿在老师家里，只有周末接回去。

小学低年纪时，小赵成绩还算好。到小学毕业时，小赵的成绩已经成了班里倒数。进入初中后，尽管父母想尽各种办法，想让他提高成绩，但都以失败告终。基础不好，上课效率差，小赵连作业也难于应付。经常赶作业到半夜12点，但还是不能完成各科老师发下来的海量卷子和习题。几年下来，他对学习充满了厌倦和恐惧！

家长表示，孩子进入中专，他们已经完全放弃了对他在学习方面的要求和期望，只要他不捅篓子，不跟社会上的不良青年学坏，等毕业后学着经商。

班主任了解情况后，一次又一次谈话，单独辅导功课，一向被老师和家长忽视的小赵被打动了。他回忆起最初寄宿在老师家时，每天想念父母，想回家，经常半夜里哭着睡去。尽管后来他慢慢习惯了远离父母，但他觉得，是读书上学让自己远离家人，让父母忍心抛开他，对学习的抵触，深入到了骨子里。

心灵地基倒塌，如何建构成长大厦

小晶，18级某专业学生，女，入校成绩302分。语文、英语较好，数学很差。语文老师让其担任课代表，小晶坚持认为自己没有能力担任。住宿期间，跟宿舍同学关系处不来，经常跟别人发生口角，以至被全宿舍同学孤立。心情好时，语文、英语课上积极主动，很活跃；心情不好时，垂头丧气，对上课内容充耳不闻。

经过与该生谈心，与家长反复沟通，班主任渐渐梳理出该生的学习和生活轨迹。

小晶出生后，父母一直矛盾冲突不断。小学三年级，父母离异，小晶被判为母亲抚养，过上了一段平静有爱的日子。

两年后，母亲重新找到感情归宿。因为各种原因，母亲不能带小晶到新家庭生活。小晶的父亲一年前已经重组家庭并生下儿子，也不愿意接纳小晶，小晶变成了一个没人要的孩子。最后，小晶的爷爷奶奶答应抚养小晶。小晶被爷爷奶奶宠着，却体会不到家庭的温暖与快乐。

上初中后，小晶数学常常不及格，最后干脆放弃数学。一直擅长的语文和英语，也因为忽冷忽热的学习态度，成绩忽上忽下。后来，父母各自重组的家庭已经稳定，母亲接她到新家生活，但她无法接受继父，也无法接受母亲对异父的弟弟宠爱有加，常常为此跟母亲和继父闹矛盾。周末回家，一家人总是不欢而散。

职校学生中，因家庭原因，影响学习和成成长的比例很高。大多数问题学生的背后，都有一个非正常的家庭。

思考：积极面对学生成长背景产生的后遗症

人的思想性格，行为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人们常说：“播种行为，可以收获习惯；播种习惯，可以收获性格；播种性格，可以收获命运。”中小学阶为人的一生段涂抹的人生底色，对每个学生今后的学习生活难免产生积极或消积的影响。

一、结论

以上四个案例，在职高生中具有一定的代表性，那些存在学习、思想、情感、个性问题的孩子，多半能从他们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1.职高生在学习，思想和行为习惯等方面出现的问题，多数不是职高阶段产生形成的。学生的成长背景，以及早年的学习生活经历，是他们进入中职后出现种种学习思想问题的根本原因。

2..中职学生出现学习、思想问题的比例，明显高于同龄的普高学生。中小学阶段被掩盖或被忽视的问题，往往在中职阶段集中爆发。

3.中职学生在自我评价，自我期待方面的问题，跟入校前的个人成长背景、学习经历有直接关系。

二、思路

解决中职学生学习与思想成长的问题，必须找到根源，消除或者减少过往经历中消积因素对目前学习生活的影响。

1.教师认清使命，赋予学生改变自我的力量

美国哲学家、教育家杜威说：“教师总是真正上帝的代言者，真正天国的引路人。”教师在培养孩子追求进步、健康成长的道路上，其作用超出想象。

案例1中的小张，仅仅因为教师不当的教育方式，改变了自己的学习和成长方向。有时，成年人的无心之失误，产生的后果令人痛惜，教师在面对每个孩子时，都应该慎之又慎，满怀包容与爱心，给他们的心田播撒希望和阳光。

2.学校改变评价标准，让学生找会成长动力

成绩不是万能的，无法代表学生的全部素质，在职业学校，尤其如此。但我们也不能否认，成绩也是判断一个学生自律能力，学习能力的重要标准。

贝多芬说：“苦难是人生的老师。通过苦难，走向欢乐”。案例2中的女生小月，从小受先天疾病的困扰，吃了不少苦头，学习上遇到不少麻烦。由于学习能力不足，尽管非常努力，但在现有的教学目标和评价体系里，很难达到目标，找到学习的自信。改变评价标准，才能让小月那样的职校学生，把苦难和缺失，变成追求认识进步的动力。

3.激励学生走出阴霾，拥抱新的自我

茅盾说过：“过去的，让它过去，永远不要回顾；未来的，等来了时再说，不要空想；我们只抓住了现在，用我们现在的理想，做我们所应该做的。”对不少中职生来说，成长的道路上，曾经遇到过家庭带来的阴霾，但沉溺过去，已经无法改变什么。

案例3中的小赵同学，尽管家庭条件优渥，自身也聪明机灵，由于小时候父母的无心之失，忽略了年少孩子对家庭、对亲子之爱的渴盼，让他幼小的心路备受熬煎。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珍惜现在的学习生活，珍惜亲情的美好，才是最重要的。

4. 原谅父母过失，重建精神大厦

家庭在中职生学习成长中的负面影响，不仅是给学生造成内心阴霾，还有隔离和伤害。事案例4中的女生小晶，在父母的矛盾和聚散分离中长大，她小小的精神家园始终风雨飘摇，惶恐不安的感觉伴随着每一天，让她无心学习成长。

泰戈尔说过：“那些缠扭着家庭的人，命定要永远闭卧在无灵魂世界的僵硬的生活中。”对小晶来说，原谅父母的过失，跟过去诀别，才是重建精神大厦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