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人的自白 (一个藏书人的感悟)

原标题:打开我的藏书——一个人的“读书节”

打开我的藏书。说出这个标题时,我是多么骄傲,又多么心虚。我很想模仿本雅明,撰写一篇同名文章来谈谈我与书籍的缘分和故事,但我刚过三十岁,完全称不上拥有多少藏书。我的藏书与藏书家的伟业毫无关系。在我看来,藏书,如果混合德里达和布罗茨基的说法,就是一个危险的替补,替代着人类进化过程中那条丢失的尾巴。他们二人中,一个说的是文字,一个说的是记忆,而书籍,或许刚好是它们挚爱的独生子。在我简约的书房里,到处堆放着书,它们是我的粮食和药,当内心的敌人发起冲锋时,它们也是我攥在手里的*器武**,让我可以一直战斗下去,没那么快被残酷的生活*倒打**。儿时的书包里有连环画《霍元甲》或《三毛流浪记》,中学时又换成《平凡的世界》或《文化苦旅》,在千篇一律的课堂生活中,这些都是多余的部分(读诗和写诗似乎更加多余),是被藏起来的尾巴。回想起来,在那段与我的房间一样单纯的少年时光里,这条秘密的尾巴与我分享了多少快乐啊。

读书人的自白,一个藏书人的感悟

小的时候,父母教导严格,我十分爱惜书籍,对它们彬彬有礼,会用挂历纸把那些重要的书都包上书皮。翻阅时,内页里干干净净,不涂不画,更不愿把书借给小伙伴们看。后来,经过漫长的求学生涯,当我真正发现读书的乐趣之后,我反而对它们越来越“粗暴”了:折叠、勾画、批注,在洁白的书页上留下黑点、圆圈、红线和各种奇怪的符号。书变脏了,但却光芒四射,那里留下了我跟书籍亲昵和搏斗的痕迹,记载了我对某段文字的惶惶不解,或对某个句子的拍案叫绝。这些粗暴的瘢痕,组成了一本书中的另一本书:我让一本书怀孕了,我把自己的黄金时代全心全意地交给了它。书外的时空依旧疾风骤雨,人来人往,我的胡子经常荒草丛生,眼睛愈发干涩而浑浊,头发也比过去更加稀疏了,但我的书却永葆青春,经历分娩后的它们更加性感妖娆、高贵袭人。还是本雅明说得妙,从书市上买下一本书,就像《天方夜谭》中的王子买到一个美丽的*奴女**,你实际上还给了它自由,让它比自己活得更好。

如今,我暂居一隅,终于能和我热爱的书籍安静地守在一起了。除了它们,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整日陪伴着我。在北京,住了十年学生宿舍,从床头到床尾,从柜上到桌下,全都是我开辟的藏书之地,这条尾巴越伸越长,甚至长驱直入地霸占了室友的书架。从大学到读博期间,我每日与书为伴,在象牙塔里编织精神生活,尽管向来观其大略、不求甚解,也算不负人生中最好的年华。书籍让我修炼成一名还算及格的写作者,比一无所有的落荒者多出了一支笔的家当:一条进化不掉的尾巴。毕业离校时,所有的书被我用绳子捆好,靠墙堆放,它们和我一样,等待命运里新的征程。辗转了几个落脚地,我都要想办法安顿这批无法舍弃的行李。在大城市的车水马龙里,同辈的友人个个腾云驾雾、日行千里,我只能背着一座虚幻的花园,在梦想的大地上走走停停。即使万般颓废之时,我也不忍割舍掉这条无用的尾巴,去做那个万众期待的飞天梦。我宁愿保留它,至少,在孤独中,它能让我与身上那个另一个“我”交谈和游戏,在内心里搭成逗哏和捧哏,或干脆组建起一支乐队。在我有限的收入里,买书是一项主要的支出。网购兴起之后,买书更加方便了,也刺激着我想买更多自己想要的书,坠入了发达资本主义的消费逻辑。近些年,我会定期收到各种文学刊物和朋友们的新书,它们在书架和书桌上越垒越高,充实着我的花园。还有我自己写作和编著的书,被我小心地收在牛皮纸信封里,放在书架的最深处,与布朗肖的《黑暗托马》呆在一起。

读书人的自白,一个藏书人的感悟

我现在暂时拥有一座足够通亮的书房和一对足够宽阔的书架,心想,即便我若干年后买了房子,它也何尝不是个暂时居所呢?但我那些被捆了个把月的藏书,深感已经来到了一块歌舞升平的解放区,我将它们纷纷松绑,端正地请上书架,还它们以自由。那套白色封面的《中国新诗总系》一定要和那套黑色封面的《卡夫卡全集》并排摆放,来个黑白配才好看;茨维塔耶娃的书却被我四散在书架各处,继续着她漂泊的宿命,但我会经常想起她的诗句——“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在某个小镇,/共享无尽的黄昏/和绵绵不绝的钟声”——我相信,即使一百年后,也会有人想起她;还有那些版式各异、砖头般厚重的精美画册,一定要倾斜、松散地搭靠在一起,摆在醒目的位置,就像有格调的咖啡馆里那样,让人有兴趣坐在它们旁边。我的书架从里到外可以摆放三层,外面还能再放上一小盆文竹。当所有藏书都乔迁新居之后,我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觉得似乎把国家图书馆的一角搬进了我的小窝。在母校读书时,我常席地盘坐在图书馆的书架前面,仿佛坐在了牛顿的苹果树下。这样的白日梦做不了几分钟就会被现实的雨滴打醒,但我总是闭着眼睛假寐,还想努力退回到之前那个迅速逃散的梦里。这就是一个读书人轻盈的梦,但有梦的世界总是美好的。在梦醒时分,我总恍惚记得自己走在通往书店的路上,脚步是那样轻快有力,心里总洒满朗朗阳光。

一个人藏书的历史往往包含了一段购书的往事。几年前,每当自己在窒闷的自习室或宿舍坐不下去时,就会不由自主地去逛书店,因为没有比这更能吸引我的乐趣了。有一段时间,从北大西门的旧书市场出来,如果不去中关村图书大厦,可以直奔海淀图书城地下一层的“国林风”书店。那里面积很大,人气也旺,人文社科类的书籍种类很多,可以自由挑选,在它濒临倒闭前,很多书都开始论斤贩卖了,每念及此,心里总不是滋味。海淀图书城的三层还有一家“野草”书店,店面很小,顾客却很多,经常在拥挤的空间里探身寻觅书籍。我在那里买过很多感兴趣的学术书,而且打折,但我最喜欢的还是它的名字。后来,我也去过北大的“风入松”和成府路上的“万圣”这两家在北京读书界名声赫赫的书店,好书几乎全都汇聚于此了,但没有优惠,对于我等穷学生来说,很难下决心随意购买。接下去,是“单向街”、“字里行间”、“光合作用”、“库布里克”等一大批个性书店空降北京,虽然环境极好,但总安放不下我一颗朴素的淘书之心,那里太适合跟女孩一起去“雕刻时光”了。后来,海淀图书城旁边的一个大厦里冒出一家颇为豪华的“第三极”书局,有好几层,规模很大,通明的大飘窗,别致的沙发,柔和的灯光,舒心的背景音乐,让人进去就不愿离开。我以为这里会为北京的读书人织造一个温暖的巢穴,可惜没撑几年也阵亡了。

因为我的一个好友住在和平门,我们会经常去逛琉璃厂附近的中国书店(海淀图书城的中国书店地下一层,也是我常去的地方)。记得有一次,我们在一间经营旧书的二手书店里磨蹭了好几个钟头,像侦探一样仔细搜索着每一排书架上的每一本旧书,甚至能在书籍的缝隙间找到一块黑黢黢的橡皮。不知过了多久,我猛然瞥见一本作家出版社1986年出版的《五人诗选》,是朦胧诗派五位代表诗人杨炼、顾城、舒婷、江河和北岛的作品选。封面皱得厉害,被磨得很薄,发黄的书页都快变黑了。我捧着它,出奇地高兴,一心想要拥有它,但很快发现封底用铅笔标着定价:45元,心里转而又泛起一丝沮丧,还是有点贵。这时,我的朋友悄悄把那只橡皮递了过来,向我耳语道:说不定这只橡皮就是店员偷偷给你这样爱书如命又没钱的穷屌丝准备的呢!这句雪中送炭之语令我顿时热血沸腾,我立刻想到了孔乙己的名言,但也想起了电影《纵横四海》里身手敏捷又风度翩翩的周润发和张国荣……于是,我拿着书,蹑进一个角落,用那块橡皮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定价中的数字“4”擦得一干二净,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向收银台,以5元钱的价格将这个珍贵的诗选收入囊中。现在想起来,这真是一段又害羞又兴奋的往事,我总感到书架上那本《五人诗选》里的五个主人公似乎一齐在朝我开怀大笑。

读书人的自白,一个藏书人的感悟

我读书时最常光顾的书店,是国家图书馆旁边的“书乡人”书店,它先后搬迁过三次,在危机中坚强挣扎过好长一段时间,最后还是悲剧性地陨殁了。那些年,我有近一半的藏书是从那里购买的,它赐予了我福音。很长时间,我都保存着每次购书的小票,几年下来,已经积累了厚厚的一叠。买回的书,我一般都在翻开封面后的那一页的右下角写上名字,还有购书时间和地点。这应该是读书人一个比较传统的习惯,而这个习惯,在我开始选择在网上买书之后,也跟着消失了。眼看着身边堆起的书越来越多,然而却觉得与它们十分陌生,我似乎在自己的花园里迷路了。当我开始学会使用平板电脑、Kindle电子书和大屏幕的智能手机阅读书籍、杂志和文章时,我感到,也许那个能在一间小书店里耗去整整一个下午的穷游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在数字时代,我们把太多时间花在盯着屏幕看新闻、读段子、刷微博和朋友圈上,拇指已经牢牢锁定了我们,诗人欧*江阳**河在《纸*铐手**》中预言的那个“数码*铐手**”的时代如期降临了。人们渐渐作别了那种能在一堆三流小说中淘到一本1954年版《神曲》时的狂喜,作别了用手触碰、掂量、把玩一本书籍时从内心升起的满足与丰盈,作别了用耳朵享受清脆的翻书声、用鼻子轻嗅纸书飘出墨香时的极乐享受。我们被放逐进一个数字的、平面的荒漠,被困进一种纷繁的单调里,尽管可以随心所欲地徜徉在一片技术文明的汪洋大海上,但却慢慢丧失了航线和彼岸,也丧失了那个遍布山水和表情的心灵花园,我们能够安静呆在那里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了。快乐来去匆匆,幸福渐行渐远。

在《关于天赐的诗》中,博尔赫斯写出过一个钻石般的诗句:

我心里一直都在暗暗设想

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

是的,我们这些感叹人生苦短的人们,都宁愿相信:如果有天堂,它一定是图书馆的模样。图书馆,是守护人们灵魂安宁的一座古老的庭院,哪怕一个拾荒者,他也能在一本自己喜爱的书里熬出半分钟的黄粱梦,梦到另一种幸福人生,驱散了此刻的寒凉和悲哀。实体书店纷纷人去楼空之后,图书馆应当承担更多的责任,赢得更多的尊惜。我们这些因为热爱读书而在物质上无所奢求的人,如能平心静气地置身于一座图书馆中,也就迎来了一个人的“读书节”,那是我们自己给自己的庆典和纪念,是生命的狂欢和至乐。在这个飘满书香的密林和幽谷,我们心甘如饴地把一生中最好的时间奉献出来,收藏好灵魂中那条拒绝进化的尾巴,捧起书,拿起笔,照顾好宝贵的文字和记忆,等待它们重新布置一座人间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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