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艺林秦风|坐席

【陕西】艺林秦风|坐席

【陕西】艺林秦风|坐席

陕西关中人把吃酒席叫坐席。渭北旱塬地区的老家人把坐席也叫吃汤水。

自从我进省城读书、参加工作到退休,几十年来虽常回家探望父母,但吃农村的酒席屈指可数。令我印象最深的有两次喜宴酒席,它是我见过的、坐过的、触及灵魂的和抹不去的记忆。

上世纪70年代,有一年腊月,邻居黑娃结婚,新娘是二十里外后山东庄人氏。婚礼前半个月,黑娃的父亲托人去女方家“问客”,主要是了解有多少送亲的人,好让男方家准备吃货待客,回答是:天寒地冻的最多两席!

当年干旱少雨,粮食欠收。对于靠天吃饭的庄稼人来说,可谓是“猫吃浆糊成天在嘴上抓哩”,时常为吃饭发愁。家里遇上红白喜事,用机器压的玉米面“钢丝面饸饹”就是上乘的待客主食。黑娃父子在院子的一个角落,用土坯垒起了能支两口锅的临时灶台,届时一口锅烧开水焯“钢丝面饸饹”,另一口调咸汤。同时在村里借了三张八仙桌,十二条长凳,凑齐了八十个小喇叭口黑瓷碗……

过事的“总管”当然还是三爷。村上人爱请三爷主事,不仅是因为三爷辈份高,主要是三爷性格刚毅,敢说敢骂,对于帮忙不出力或带着小孩蹭吃蹭喝者,三爷会骂的让你哭着鼻子离开。三爷脑子灵活,点子多,能掌控局面,使主人既有面子不寒酸,又不铺张浪费穷大方。三爷的家法是除了女方家送亲的“送客”和男方家道喜的亲戚“贺客”外,其他人一律不许坐席。

婚礼那天中午,土窑背上、院墙外远远的站了许多看热闹的大人和小孩。婚礼现场就布置在两孔土窑洞之间,土墙面上挂了一块红布,红布中央贴了一张毛主席像,两边贴了两个大红喜字,下面贴了两张“奖状”似的结婚证,一张以男方名字开头,一张以女方名字开头。向人们宣示着他(她)们是有证“上岗”。

一阵鞭炮响过之后,新娘被送亲的人搀扶着涌入院子。总管兼婚礼主持的三爷高喊:“新郎新娘就位”!黑娃和新娘被推到了那块红布前。三爷接着喊:“老小外家,披红带花”!黑娃的舅家人把凑份子钱买来的红色缎被面斜披在黑娃肩上,给新郎新娘分别戴上了两朵皱纹纸大红花。三爷又喊:“一拜天地”!一对新人向来宾鞠躬行礼。“二拜高堂”!两人转身向红布前坐在长条凳上的父母弯腰鞠躬。“夫妻对---拜”!三爷口中的“拜”字还没喊出,新郎新娘就抢先往婚窑里跑,贺客们故意阻拦新娘,黑娃率先冲进了婚窑。原来这是在争当“掌柜”的一种婚俗。其实,在那个年代“掌柜”的不好当,一个劳动日挣十分工才值八分钱,一年到头能分四两菜籽油。“掌柜”的只是个空架子,但责任重大,一家人的吃喝全靠你了。

【陕西】艺林秦风|坐席

简单而短暂的婚礼之后便是坐席。按惯例坐席顺序是先“送客”,后“贺客”。三张八仙桌同时开席。菜是一碟豆芽菜,八碗相同的萝卜白菜烩菜,偶尔能看到几根粉条,运气好的话还能见到几片豆腐,要想看到肉,那只有在梦里了。因为黑娃的父亲总共就买了二斤肥膘,全炼了猪油,都分配到烩菜和咸汤里了。主食是“钢丝面饸饹”,开水焯过之后浇上咸汤,一次盛八碗用木盘子端上。一个细腰瓷酒壶,一个瓷酒盅。新郎给女方家年长者每人敬过一盅酒,便招呼大家开吃。

木盘子端上两三趟,三爷就高喊:“来客吃饱喝好,吃好了就起席”!跑堂的就开始收拾空碗。如此三轮九席,送亲的人还没坐完席。黑娃母亲阴着脸,焦急地低声问三爷:“这可咋办?说好的两席,咋来了这么多?还都是些半打子学生娃,一个比一个能吃,照这吃法,肯定是要吃‘拉脱’的”!跑堂的也给三爷说:“他(她)们这是在重复坐席哩,你看穿红袄的胖女人和那几个小子,都坐两回席了”!饥肠辘辘的“贺客”们也急的抓耳挠腮,笑话后山人没坐过席!

三爷就是三爷,他踩灭了扔在地上的烟头,朝着在焯饸饹锅台下觅食的一只公鸡踢了一脚,鸡嘎嘎嘎地叫着飞了起来。三爷大声喊道:“这么多人,不长眼睛,让鸡拉到锅里了,还让人吃不吃?”,焯饸饹的厨师老王会意地喊道:“怕啥嘛!净净的鸡屎,捞出来就行了么!”。他俩一唱一和的喊叫声全院子的人都听到了,“送客”不再坐席了。开始打道回府,还有二十里路等着他们用脚去丈量。估计这“汤水”撑不到家,肚子就又饿了。

事后才知道,新娘的哥哥是他们村小学唯一的老师。妹妹出嫁,哥哥要替父母送亲,学校就得放假。为了安抚学生和家长,决定让10岁以上能走的动的学生娃参与送亲,并把送亲当作一次锻炼意志的“长途拉练”,还能放开吃一顿饱饭,于是就有了以“童子军”为主的送亲队伍。

【陕西】艺林秦风|坐席

如果说,把黑娃结婚的坐席当作是一次寒酸的、苦涩的记忆,那么,接下来我要说的另一次坐席,却颠覆了我的认知,同样让我久久不能忘怀。

三年前的初冬,老家亲戚孩子结婚,我和夫人回去道喜。我的第一感觉是农村变了,变得不认识了。村村连通了柏油马路,家家盖起了水泥砖混小平房或小洋楼,户户用上了自来水,不少家庭还建造了太阳能淋浴房,曾经漆黑的村庄夜晚被太阳能路灯照的通明,时不时地还能听到广场舞的音乐声和爽朗的欢笑声。

结婚办喜事全部专业化了,主人只管掏钱,不用操心。厨师开着农用卡车,自带锅碗炉灶、圆桌圆凳、能摆放六个席口的快装快拆彩条布帐篷、还有四个着装统一的女下手兼传菜工。婚庆公司在门口搭起了T型婚礼台,铺设了二十多米长的红地毯通道,地毯两侧摆放着各式各样地高仿真绢花。绯红色抽象图案的背景板上镶着等身高的新郎新娘结婚照。迎亲的彩车是清一色的六辆奥迪小轿车。

贺客们一大早就开着小车、骑着摩托或乘坐着出租车相继而来。

正午时分,迎亲和送亲的车辆到了。长长的礼花、鞭炮声响过之后,热闹的婚礼开始了,两名美女小提琴手和着伴奏曲演绎了一曲《婚礼进行曲》,主持人开始煽情,新郎新娘交换礼物、敬奉双方父母改口茶、来宾讲话、男方家长致辞答谢等等,摄像师、摄影师不停地变化着角度,尽可能多的记录下这幸福时刻!整个程序和城里人结婚不差累黍,唯一不同的是保留了舅家人披红戴花项目,当然,现在披的是毛毯而非被面,戴的是鲜花而非纸花。整个婚礼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婚礼礼成之后便开始坐席,还是老规矩,先“送客”后“贺客”,不过现在的“贺客”多了一群人,那就是本村村民。酒席菜品是八凉八热,有红烧鲤鱼、手扒全鸡、条子肉、粉蒸肉、四喜丸子、青椒肉丝、五香鹌鹑蛋、凉拌牛肉、洋葱木耳……醪糟鸡蛋汤。主食是馒头铺子送来的雪白小馒头。上菜顺序基本是先凉后热,用的是一次性哺碟、纸杯和筷子,新郎新娘来回穿梭着敬酒,但喝酒的人并不多,不是说要开车就是有事要做。酒席坐的相对文雅有序。

亲戚“贺客”尚未坐完席,帐篷外就炸开了锅,村民们排起了扭七歪八的长龙队,你推我桑,打情骂俏,争先恐后等着坐席。我被这场景震惊了,现在的民风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好像几辈子没吃过饭,活脱脱饿死鬼转世,也不嫌丢人!

终于轮到村民“贺客”坐席了。秩序开始出现紧张混乱,大家抢凳子入座。上菜顺序基本是凉热一起上,“总管”手里握一把一次性筷子,那一桌菜上齐了,便给每人发一双筷子,以便同时开吃。基本上没人喝酒,因为喝酒会耽误吃菜。由于圆桌没有转盘,小孩们便跪在或站在凳子上夹取自己喜欢的菜。矮个子的年轻人,起身夹菜,一不小心会被邻桌人恶作剧地抽走身后的凳子,跌个屁股蹲,惹得众人哈哈大笑,有人趁机戏虐道:“没喝多少就醉了”!

坐席就是以吃为主。大家谁也不笑话谁,吃相百态,基本是先夹“硬菜”,再先远后近,有的干脆把好吃的和爱吃的菜先夹到自己的哺碟中,然后慢慢吃。鹌鹑蛋都是放在面前最后吃的,因为要剥皮,会影响夹其他菜。一旦醪糟蛋汤上来,就意味着要撤席了,新一轮食客就会涌进来准备抢凳子。有人还想再喝一口汤,便被身后等待入座的人笑着说着并推桑着,“行啦!吃了那么多好吃的还在乎一口汤?起身喝茶去”!那位只好抹着嘴笑着离席。坐席的速度特别快,好像风卷残云,一席饭用时也就一刻钟左右。

宾客坐席后便陆续返回,客走主安。下午5点以前,厨师团队和婚庆公司已将各自搭建的帐篷和T台全部拆卸装车拉走。一切恢复了平静,唯有大门上的红对联证明这家主人刚办过喜事。

可我的内心依旧不能平静,回想着村民坐席的场景,甚至有点愤慨。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在物质文明飞速发展的今天,社会进步了,农民有钱了,道德和民风却滑坡了?!我试图努力在寻找答案。

夫人好奇地问亲戚:“这些村民都是你请的?”

答曰:“不用请,炮仗一响,等于吹响了集结号,互相吆喝着都来了,随上5-10元份子钱,就安心等着坐席哩”。

我还是不明白,难道村委会没人管事,这样下去,老实善良、憨厚纯朴的民风如何保持?让子孙后代作何感想?

一旁的妹夫看我一脸的困惑与担忧,随后说到:“现在各村都一样,村村都有红白理事会,规定每桌酒席价格不超过300-350元,随礼5-10元,最多不超过20元,对酒席的桌数大概有个限定,主要是防止攀比,反对铺张浪费。现在村上的年轻人,多数在外打工,村上就留了些‘386199部队’(妇女、小孩和老人)。谁家过事,总得有个人气么!再说了,现在家家户户每顿吃饭都有炒菜,不像过去一年四季吃泡菜,现在的人谁没吃过啥?坐席不再是为了填饱肚子,主要是图个热闹,聚个人气。人家办事,随上5-10块钱的礼,在城里恐怕吃不上一碗牛肉面,在农村就可以吃到十几个菜,谁不乐意?话又说回来,坐席也是衡量人品的一杆秤。如果你人品不行,群众基础差没威信,摆再好的酒席也没人去坐”。

听完妹夫一席话,我似乎醒悟了——农村一切都变了!从土地包干到户,再到土地流转,机械化耕种,农村确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人们不再为了吃喝而愁肠,不再胆小谨慎的低调过日子。庄稼人变的活泼开朗了,生活过的无忧无虑,个个性情豪放,人人开心地模仿着城里人生活,处处追求着属于自己的幸福。

农村变化如此之大,如此之快,令人欣慰。也许这样的坐席方式,就是一种新的文化思潮或者新的民风。而我,可能落伍了,似乎还坐在上世纪的席上没有变!

2023年5月写于西安

作者档案

【陕西】艺林秦风|坐席

李琪(网名:艺林秦风),男,1957年生人。从事医疗及医院管理30多年,历任国有某大型企业医院主任医师、*党**委书记、院长等职。曾合作出版译著两部,发表医学论文与译文近40篇。喜欢文学、书画与摄影,曾有小小说、诗歌与歌词等见诸报端,创作的歌曲曾获省部级三等奖。近年在各类报刊杂志发表摄影作品60多幅,在国际沙龙摄影比赛获金、银、铜奖及绶带奖20多项。现居西安,以书为友,以摄影为乐,笑看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