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几重岭树灭蛮庄,妇女逢看不肯藏。
闻道寨前花鼓响,背儿争赛竹三郎。
这是贵州诗人余上泗写的一首《蛮洞竹枝词》。
新晃侗族自治县在唐朝后,曾两度设治“夜郎县”。“竹三郎”就是人们熟知的成语 “夜郎自大”所说的“夜郎王”。“赛竹王”,“赛”,是备仪仗、鼓乐、杂戏等祭祀、酬报竹王的神恩。
清嘉庆二年,有一位名叫舒位的文人,写了一首题为《夜郎》的诗,诗曰:
流水淙淙匝夜郎,浣纱人见竹三王。
年年饱食槟榔饭,不信人间有稻梁。

《后汉书·南蛮列传》及《史记·西南夷列传》中载:古时,有一个女子在牂牁江豚水边浣洗衣服。忽然,有一根三个节的大竹子漂流到她的脚边,不但推之不去,还隐约听到竹中有婴儿啼哭声。洗衣女感到奇怪,便将竹子拿回家去,破开一看,是一个男婴。她就将其视为己出,细心抚育。
婴儿长大,颇有才武,给他以竹为姓,取名多同。并以住地夜山、郎山为名,将其地域称为“夜郎国”,自立为“夜郎侯”。之后,夜郎侯招集人马,拥有精兵十余万,先后征服了周围20多个氏族集团,域跨楚、蜀、滇、黔。

当时的汉武帝不敢小觑夜郎侯,派出大将唐蒙去安抚,授以印綬金银,并封其为“夜郎王”。到公元前32年,汉成帝即位,夜郎王的势力更加强大,使得汉室不安。汉成帝又派重兵去征讨。公元前27年,夜郎国被消灭,夜郎王竹兴(竹多同的后裔)被斩首。当地僚、彝等少数民族以夜郎王不是血气所生,又因其在世时,对社会治理得好,人们能安居乐业,大家都很怀念他,尊称他为“竹王”,并上书汉君,要求建立祠庙祭祀他。汉成帝允准建庙,还封夜郎王的三儿子为侯,死后准配父庙。自后,楚、黔两省的少数民族年年岁岁,都要选择农历三月初三这个“上祀”吉日,举行盛会祭祀竹王。

唐朝女诗人薛涛曾写有一首《题竹王庙》的七绝,诗云:
竹郎庙前多古木,夕阳沉沉山更绿。
何处江村有笛声,声声尽是还郎曲。
这首诗形象显示出“竹王庙”的肃穆宁静,也充分表达了人们对竹王的爱戴、怀念之情。
新晃侗族自治县县域,在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属黔中郡,汉属牂牁郡,是夜郎国的属地。境内居民多系侗、苗民族。夜郎王被害后,其后裔也有迁徙来此定居的,晃地改属武陵郡,后统称“武陵蛮”、“南蛮”、“苗蛮”。唐贞观五年(公元632年),晃地设治“夜郎县”,夜郎王的后裔及本地侗、苗等少数民族,出于对夜郎王的崇敬,便在现鱼市镇的竹山坪、溪口处,修建了一座恢宏大气的“竹王庙”,每年农历三月初三“上祀”日,都要以本民族的形式*会集**,敲锣,打鼓,放铳,跳舞,唱侗歌,演傩戏,举行隆重而又热烈的祭祀活动,称之为“赛竹王”。赛竹王的前两天,各村寨的头人就要沐浴更衣,齐集竹王庙,与庙祝们一起清扫室宇,拂拭神龕,杀猪、宰羊,做好祭祀的各项准备工作。

“赛竹王”那天清晨,竹王庙中就传出了悠扬的笛、箫、钟、罄声。庙内,竹王神像前的供桌上烛光摇曳,香烟缭绕,糖食,果品,美酒,香茶摆满供桌。供桌前,三个木架上匍伏着“三牲”(修刮干净的整头猪、牛、羊)供品;供桌左右排插着多幅彩色旗幡和一柄“万名伞”。庙门两侧分别站着由八个青年裝扮的蓬头、赤足,头戴凶恶、狰狞木雕面具,身披草衣,腰束藤蔓,手执各式兵器的“山鬼”(楚国诗人屈原的《九歌·山鬼》中,有“被(披)薜荔(一种香草)兮戴女罗(兔丝藤蔓)、“(披)石兰兮戴杜衡”之句)作护卫。辰时前后,各村寨、各民族的男女老少,身着本民族盛装来到庙前,所有大小款首及尊长者进入庙中。这时,庙外铁铳三响,锣鼓齐鸣,“庙内赛神庙外戏”的祭祀仪式正式开始。所有头人、尊长、庙祝,在悠扬悦耳的细乐声中,由主祭者引领齐集供桌前,向竹王神像“上香”,行“三跪九叩礼”,献祭品,给竹王神像“挂红”。主祭者诵读祭文后,再行三跪九叩礼。祭祀完毕,开始“庙外戏”。

庙外戏包括游村,赛歌,赛舞,赛锣,赛牛,赛画眉,赛鸡等多种群众性的文化娱乐活动。首先是游村:两个手执铁铳、提*药火**篮子的人走在前面放铳。每铳三响,声震山岳,惊动四村八寨的男女老少,来到道路旁、山坡上拥看;接着是仪仗队,由青少年们举着各色旗幡及“万名伞”列队前行;随后是各村寨的铜锣队,“咚,咚咚,咣!”有节奏地打响,增加了热烈的气氛;跟在锣鼓队后面的是六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抬着猪、牛、羊“三牲”供品随行;然后是十六个头戴面具、身披草蔓的“山鬼”,一路载歌载舞。道路两旁,山头、坡上,男女老少,争相拥看;再后是细乐队,一群吹着芦笙、箫、笛,敲着钟磬、铜铃的人缓缓前进;最后是各村寨的大小款首,领着各自村寨的民众热烈*行游**。游村完了,“赛竹王”的正式仪式结束,各村寨的男女老少,根据各自的爱好,邀集伙伴,在坪地中,山坡上赛歌,赛舞,赛锣鼓,斗牛,斗鸡,斗画眉,演傩戏 ……。直至夕阳偏西,回到各自的村寨。有的出大米,有的出腊肉,有的出菜蔬,有的出米酒,拿到一户宽敞的人家,大家动手,将饭煮好,菜炒好。男女老少,对坐一张长桌,侗家名之为“合龙宴”,一起聚餐,尽欢而散。
“赛竹王”既是晃州侗、苗各族人民对竹王的崇敬和怀念,也是祈求保佑一方平安,保佑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心愿。赛竹王活动一结束,就开始紧张的春耕生产了。

晃州的“竹王庙”和“赛竹王”活动影响很早很广。
清乾隆初年修建的自善化(长沙)去贵州的驿道经过晃州,并设有“晃州驿”站。当时,有一位名叫王协和的贵州主考,由楚去黔,途经晃州,看到蜈蚣关险峻的地理形势,看到酒店塘汞矿开采的水银,硃砂,看到驿道旁恢宏的“竹王祠”,留下一首题为《晃州道中》的五律:
楚塞行将尽,江流去转长。
万峰悬马首,一线入羊肠。
土禁丹砂穴,风吹白芷香。
牂牁犹数驿,此处竹郎王。
他在诗中说,离去贵州的目的地,还有好几个驿站,到晃州就看到有“竹王祠”了。还有一位名叫王渔华的官员走驿道去贵州上任。经过现鱼市乡溪口地方时,正好赶上当地群众举行“赛竹王”盛会。他停輿观看后,即兴留下一首《题竹王庙》七绝,诗曰:
竹山溪口水茫茫,溪上人家赛竹王。
铜鼓蛮歌争上日,竹林深处拜三郎”。

他在诗中用一个“争”字,把侗、苗民族祭祀竹王神会的盛况,记述得多么热烈。清道光初年,晃州直隶厅训导梅驿在一首《夜郎览古》诗中,从“英声剖出大竹儿”到“庙祀犹上竹王祠”,用24句古风,把竹多同(夜郎王)“自侯自王”到“跨有楚蜀”、“卫(青)霍(去病)北伐”及“沅有夜郎”的兴衰经过,包含得一览无余。
但不知什么原因,到清末的时候,现鱼市镇竹山、溪口处恢宏的竹王祠竟不复存在了。清末,晃州一位名叫李大的贡生,在其《西溪杂诗》第一首中就发出了“竹王遗迹叹幽遐”的感慨。

竹王祠虽然废祀了,但竹山坪、溪口的人们,还是十分怀念竹王。据年逾八旬的退休教师姚茂清说:光绪15年(1889),该地重修的迴龙寺中,群众特地在观音神像侧,设了一个供有竹王神像的小木龕敬拜竹王。
时代前进了,科学发达了,赛竹王活动虽已不复存在,但是,晃州在唐朝以前,曾经两度设治夜郎县,晃州的侗、苗各族人民心中,还是怀念着“夜郎王”竹多同。赛竹王的形式,如戴面具、穿草衣的“傩戏”,“赶坳”(赛歌),“哆耶”(赛舞)打“闹年锣”(赛锣),吃“合龙宴”,斗牛,斗鸡,斗画眉的遗风,尚在侗寨苗乡广泛流行,只是内容和形式稍有不同而已。
上世纪九十年代,政府有关部门修建“古乐城”旅游景点时,为了怀念竹王,特在古乐城里修建了“竹王祠”,供有竹王神像及竹王戎裝站像,敬奉竹王。

在㵲水河南岸,还修建了一条五、六华里长的沿河大道,遍种虚心、高节竹林,名贵花草、树木,布置石雕、美石,将其绿化、美化、香化定名为“竹王大道”。沿竹王大道,安裝了一人多高的照明电柱,每隔3、500米,设置一张长靠椅,供游人休息。北侧,还修建了五、六华里长的石版栏杆,雕刻着世界著名的、多种多样、生蹦活跳的鸟鹊,名之为“万鸟长廊”,既壮观瞻,也格外吸引游人眼球,成为新晃旅游景点一张亮丽名片。凡是来新晃旅游的中外客人,都要到竹王大道去参观、欣赏。
每天黎明后,竹王大道到处能听到鸟语,闻到花香,看到那蜂飞蝶舞,心情特别舒畅。晨练的男女老少,以及前来参观的外地游客,此来彼往,牵线不断,欣赏竹王大道美妙的景色;夕阳西下,人们晚餐、黄昏后,双双对对,扶老携幼到竹王大道去休闲、散步、聊天,释放劳累一天疲乏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作者赵绪出生于1925年,2021年10月19日完成本文初稿,2022年4月28日定稿。本文的配图由县摄影家协会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