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朋友:
这是“我怎样写瑜伽”系列的第四篇,集合了有关山林间漫步的一些手记,似乎跟瑜伽关系不大,不过我觉得在实质意义上,这与瑜伽是息息相关的。阅读愉快。
*本合集约3300字。
01.
你有没有一个人走在山中,四顾无人,只有鸟在看不见的树尖,叽喳叫几声,有点瘆得慌这种体验。参加过一些呼吸法课程,而最近几个早晨开始觉得,找一片安静的山林漫步,差不多已经是好的呼吸练习了,甚至是基础性质的——为什么过去人跑到深山里去,除了苛政猛于虎的理由,一定还有个清晰的道理。
就是在人群儿里待久了——更别说大都市里,那是人海——会有一种幻觉,即一切是人为的、人有的、人用的。练个瑜伽,也是在人造的房间里,站在人造的垫子上,呼吸着净化器出来的空气(或者外面人造的雾霾),听着他人发出的指令……
某种意义上这也不坏,但是,似乎只有独自面对自然的时候,有着纯净特质的山河、大海和天空,让人轻易认识到“人”并不是它的目的,人只是这个庞大体系的一部分。说到底,你也只是被创造的,你能懂的和能“控制”的何其之少,树顶忙着谈情说爱、养家糊口的各种鸟也是这么看我们的吧。
回到山里,除了还穿着衣服鞋帽,差不多回归一个人本来面目的时候,很神奇地,你的呼吸就会比以前好一点。正如有学者说的,动物和野人什么体式和呼吸法都不用练,一切都正常着呢。
当然我不是想做隐士,田园牧歌只存在于想象,还是要回来吃饭的……(2019.11.29)
02.
“看它们在那儿吃东西,就很开心。”可能养宠物的都有这种体验吧。其实看原生态动物的“吃播”更好。
今天中午,我在山上看一群灰鸟吃浆果。它们几乎不叫,噗噜噜地施展树顶上的瞬身之术,尤其向高处树枝蹿升的时候,那动作介乎跳跃、奔跑、飞行之间,肉眼难以捕捉,帅得不得了。人要去吊威亚,哼哧哼哧模拟的移动方式,是这些家伙的日常。
我有时候想,时不时目击这种绝非人造的原始生命力,安排一些屏息凝神的围观时间,是非常有益的,你会不自觉地想,人就要能吃能睡啊,人本来也是自由的啊,人就要趾高气扬啊,为什么不呢。(2021.06.17)
03.
你没有碰过含羞草的话,是一个小遗憾。随着一只手指的触碰,它那羽毛状互生的小叶子敏感地合拢,很像收起翅膀的一个奇异虫类——据说其反应速度快到0.08秒。
如果你手掌悬停在几片叶子上方,这一点点热量,也足以让一个叶柄整个向后避开,柄上所有叶子同时间关闭。难怪催生了“含羞”“怕丑”等拟人称谓,也可以想象正要啃食它的动物,此时完全懵掉的表情。这到底是一株小草不是啦?
事实上,它曾改写科学家对动植物区别的认知。路边的花草树木如果了解多了,很难不为它们没来由地高兴,更不要说“林间自在啼”的鸟,在树枝上像忍者一般追逐的松鼠……(2021.06.30)
04.
傍晚见到了传说中的黄猄。循着几次窸窣的跳跃声,转眼瞧见它的时候,它已经跑到几十米外,想必是这家伙认为的安全距离。回头打量着我们,瞪着清秀的黑眼睛,膘肥,腿细,带白条纹的尾巴比想象中长。然后三跳两跳,不见了。它们也是白云山的“原住民”,属于野山羊的一种,能见到自然状态下的真容,太好了。(2021.08.17)
05.
那位靠树的大爷,又在山上嘣嘣嘣地练功了。光背撞在树干,整棵树都在抖。我浅薄地想,这或许对椎间盘和那棵树都不好,健身的作用,说不定源自他在山里跑来跑去,而不是撞击。
看着可能已经失去生理曲度的脊柱,念及老人家令人艳羡的意志力,我想,这前前后后会是一个好故事吧。
最近对“好故事”有所反思。大陆观众很容易为一个好故事感动,烂片太多了,毕竟多数影片的商业逻辑本不是讲好故事,而是挑逗、按摩人肤浅的情感,然后以量取胜,这似乎无可厚非;但诚实一点说,让小众推崇的,往往也不过是“不太烂的故事”,包括我,对真正的好故事是叶公好龙那样的……
好故事来到眼前,需要一个人耐心地目测善恶的深度,长久地凝望未知的深渊,体验感不总是愉悦,完全可以是困惑,甚至不适的。所以欣赏好故事,不需要随时准备好膜拜,而是尽量准备好自己。(2021.08.23)
06.
全然地行走,感觉妙不可言。实在要描绘,就是通透、安心,同时一点不累。我有一点能理解每天早晨坚持“熬汤”的人们了。(2021.08.27)
07.
“一个人的大多数心理问题,都是每天凌晨5点跑10公里能够缓解的”,这话有点意思。不是说不需要在精微一点的层面上了解自己,也不是提倡过度运动,而是说,“坚持”二字完全是看人下菜碟,你轻佻对待,它很快让你感到厌烦;你认真对待,它会给你丰厚的回报。一个看似简单的事情,比如写字,坚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它跟别人做的绝对不是一码事了。(2021.09.17)
08.
在山上遇到唱歌的、拉琴的、吹笛子的,各种爱好音乐的人们,不通音律如我,有时会为之停留,有时会赶紧走人。音符与他自己是否有深入关联,是否成就了如臂使指的自如表达,还是不难体会的。只要不被刻意篡改,原装的感知一般没有大问题。
昨天恰好听到戴建业讲苏轼的“江城子”,他说着说着,眼圈泛红,声音哽咽,以至于草草结尾,但我想这是“懂”诗歌的,在了解词句背后广泛信息的基础上,他的“我”完全在场,于是心意相通,情感共振,自然而然有了活的表达,不会沦为应付差事或者炫耀。明乎此,技术层面就是“考的全会、蒙的都对”,甚至错也得分了。(2021.09.18)
09.
罗琳构思的神奇动物,有一种鸟蛇,喜欢填满一个空间,大到百货大楼,小到一个茶壶,体型大小变化自如。我忽然想,这灵感可能是来自人的“知觉”。
为什么整天关在屋里的人,忽然面对壮阔自然景观之时(比如山林、江海、星空),猛然觉得精神舒展,心意自由?颇为类似。至于自然景观可以改善人的健康指标,这类研究结果没什么好惊讶的。
有意思的是,鸟蛇一个产地设定在印度,罗琳可能是再一次从这种长于神话、宗教与意识研究的文化汲取了灵感。当然借鉴更明显的角色是大蛇“纳吉尼”,直接是从梵语雌性蛇nagi衍生出来的,电影也是找了个东方美女来演的。(2021.10.15)
10.
婴儿的凝视,几乎永远是动人的。再平常的东西,一朵小花,一只蝴蝶,一个玩具,都可以激起全部的好奇,睁圆忽闪的大眼睛看许久,不觉亮晶晶的口水流下来。
其实成年人应该保留这种“赤子”般的体验,找到机会,去凝视丛林深处、水波深处、星空深处,当然还有时间深处……只是好奇、赞叹、遐想之中,不会淌下口水。
走在活了几百年乃至千年的大树下,抬头看它依然枝繁叶茂,已然见过了几十代人,还将继续见证下去。于它而言,或许我们就是“夏虫”“蜉蝣”一般短暂的存在,往好听了说,就是小孩子吧。这样也好,保持好奇的凝视,不虚无,也不虚妄。(2021.10.17)
11.
阅读一大乐趣,是看到打开想象空间的问题。比如一位植物学专家提出,有一些兰花会欺骗昆虫传播花粉,同时还不给昆虫提供花粉、花蜜之类食物,那么昆虫对此是否“知晓”?会不会不为吃喝,只是来娱乐一番?进一步,兰花的欺骗行为,除了繁衍之目的,有没有找一个小玩伴的意思?其实你想,不论是否存在实质上的意图,单是“欺骗”用于描绘植物行为,就已经令人遐想了。(2021.10.29)
12.
“吸取天地灵气”,古人修行语境的这种表达,想必是伴随“观想”的能量、意识层面练习。不过现实中有多少流于忽悠和调侃,多少获得了成果,很值得怀疑。
我要说的是,可能古人没有意识到——他们也缺乏今天的知识来意识到——植物的生存方式,就是“吸取天地灵气”啊!
它们向上延伸,吸取阳光;向下扎根,吸取水和养分;加上空气,就创造出数不尽样式的枝叶、花朵、果实,繁多的自我复制方式,惊人的空间占领策略,顺带为动物提供食物、居所和宝贵的氧气。它们没有行动器官,却可以覆盖广大的土地;它们没有大脑,却可以相互通风报信;它们默默无言,却享有动物难以企及的“寿命”……
很大程度上,它们更像是天地之间的主宰,而动物是其附属。我不是什么“主义者”,也不是什么修行人,只是越来越觉得,经历和观察不够、知识和理解不足,自认的身份标签都还嫌早,或者说,可怜地被局限了。(2021.11.02)
13.
“有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鲁迅这话,从植物学来理解,是代表了我们日常概念里的误会——植物的“个体”,跟动物以及人的“一个”意义不同,前者更像是某种“统合体”。
比如常见的,一个枝条被剪下来,插在土里,长成另一棵完整的同类。细一想简直像外星生物……你能想象杨过的胳膊被砍下来一条,长成另一个神雕大侠不?
大家总难免用动物的思维谈论植物。又好比爬山虎,事实上它们的“动作”是成长和繁殖(除了含羞草那种奇葩)。反正植物复制“分身”是稀松平常的,站在古老的榕树下,你选用代词“它”或者“它们”都对。东方传统修行里不乏“分身”的讨论,我觉得没有人们身后的花草树木来得严肃。(2021.11.04)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