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沉沉的。白天才下过雨,街道还未干透,似乎又要下雨。寻常下雨天,小艾是躲在家里不出门的,可她从中午便收到消息:他要来。小艾就像困在笼中多年的鸟儿,突然被人打开了笼门,即便外面是狂风骤雨、电闪雷鸣,她也要飞出去;她要追寻自由,而他就是她的自由,那囚禁她的坚不可破的笼门,只有他才能打开。
飞出牢笼的小艾此刻虽然沉浸在自由幸福的喜悦里,可她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飞,因为他早在微信里面就同她说了,他晚上要去亲戚家聚餐,吃完饭才能出来见她。可小艾受不了在家静静地等待,她等得已经够久的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即使暂时见不到他,她也要离他近一些。于是,小艾约了一个朋友,在距离他亲戚家最近的一条街道上逛街。
六点钟左右,街上的行人逐渐多了起来,多是些饭后散步逛街的人。小艾估摸着到了这个时间点,寻常人家应该吃完晚饭了。于是,她给他发消息:“你在做什么?”
还好,他马上就回了:“等吃饭。”小艾平常最害怕也是最期待的事情就是等待他的回信,因为等不到他的回信,小艾无法集中精力做任何事情,而他只要回复了,哪怕就是一个简单的表情都能让小艾开心快乐好久。
这么晚了竟然还没吃饭,小艾失望地回复道:“为什么这么晚还没开饭?”
“姑父还在赶回来的路上。”
“噢,这样啊,那你不是要晚些才能出来了?”
“是的,吃完饭,我马上就来找你。”
“好的,我就在你的附近,等你。”
事已至此,除了和朋友继续在街上闲逛,也别无他法。一年都等了,十天半个月也等了,一天两天也等过,这短短几个小时还等不了吗?可,偏偏就是这短短的几个小时就越是磨人,越是让人心焦。人在愈接近心中所想的时候,愈患得患失。
小艾和朋友从一个服装店逛到另一个服装店,朋友偶尔还试穿一下,小艾却全无心思。对她来说,这并不是真正的逛街,只不过是她用来打发时间,缓解磨人的等待用的。从事服装店的导购员是精明的,看出来小艾无心购买,一门心思只给小艾的朋友介绍,小艾也乐得清净自在。只有朋友试穿衣服询问她时,她才给出一点微不足道、无关痛痒的意见。其他的时候,小艾全程把玩着手机,一遍一遍的点亮屏幕,生怕漏了他的消息。这手机是小艾新买的,哪里都好,就是未读信息没有呼吸灯提示。可转念一想,之前的旧手机是有呼吸灯的,自己还不是整天疑心呼吸灯坏了,一遍又一遍的点亮屏幕,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一次又一次的坠下深渊,等到快要触底,承受猛烈撞击的时候,他又及时的出现,拉她离开深渊。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七点了。这条不长但繁华的街道,适合小艾和她朋友逛的店铺几乎要逛完了,而他仍然没有任何消息。小艾觉得自己需要自救一下,于是,拿出手机又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还没吃好吗?我等很久了。”
他回:“没有。”
小艾没有等来救援,她觉得自己还在往下坠,她假装生气的回复他说:“都这么晚了,还没吃好,你该不会是不想见到我吧。”
他立刻回复说:“没有,绝对没有。”然后拍了一张饭桌的照片,并说:“喝上了。”
小艾仔细看了照片,回复他说:“你碗里都没东西了,桌上的菜也不剩多少了,不是吃的差不多了吗?”
他发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说:“不急。”
小艾看见这两个字觉得委屈,他难道不晓得她等他等得多辛苦吗?他却不急不慢的在喝酒谈笑。于是充满怨念的回了一句:“不急,不急着见到我是吧?”
他可能感受到了小艾的情绪,回了一句:“我会很快的。”
小艾看到这一句,内心又觉得安慰,开始理解他来,这种亲戚聚会的场合的确不好先离席,尤其是作为晚辈。这样一想,心境一下又豁然了,回复他说:“嗯,我等你,你喝好了就告诉我。”
果然,越是期盼,越是多磨,遂心如意是个带着祝福性质的词语,而祝福实现的机会微乎其微。在小艾愁眉锁眼、望穿秋水之际,他又来了消息,说:“要是我喝多了怎么办?”
小艾又喜又怕,喜的是这么快他就又联系了他,他没有忘记她在等他,怕的是他喝多了出不来了怎么办?她马上回复他说:“不怕,有我呢。”又马上补充道:“从前就和你说过,只要和我在一起,你喝多了,我会把你照顾得妥妥贴贴的。”末了,又加了一句:“你喝了多少了?”
他说:“三杯白酒,你要来接我吗?”
看到这句话,小艾马上从服装店的椅子上站立起来,激动的回复说:“现在吗?你在哪里?我马上过来!”小艾等着他告诉她具体位置,恨不得马上就出现在他的面前。可隔了几秒之后,手机里面的消息又让小艾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上。他回说:“不不,还早呢。”
失望迟疑了片刻,小艾回复道:“知道了,你好了再同我说。”
临近八点的时候,备受煎熬的小艾终于又等到他的信息,他问她现在在哪里。小艾反问他在哪里,说她过去找他。他告诉了她大概位置。小艾说:“我离得不远,我慢慢走过来,等我。”他给小艾又传了一张酒桌的照片,说:“我就剩这点酒了,马上喝完。”小艾看他杯中的酒果然已快见底了。
小艾和朋友告别之后,来到他所在的街道,她不知道他在街道左侧还是右侧,她也不知道他在街道两侧的哪一栋楼里。可她知道,只要在这条街道上,她一定会等到他。小艾慢慢的走在街上,观察两侧亮着灯光的房间,仔细地倾听不知道从哪一间房子里传出来的若隐若现的飘渺之声,好像只要她竖直了耳朵仔细倾听,她就能从这泛泛之声中寻得他的声音。她知道这可能性微乎其微,可她还是倔强的认真倾听着。
她走过了一段路,意料之中的没有听见他的声音。按照他的描述,他不可能在更远的地方了,于是小艾停了下来。刚好右侧是一座连接另一条街道的小桥,桥下是一条穿过县城的小溪,小艾就走到桥上,她决定在这里等他。
他又来了消息问她到哪里了,小艾回说:“在你在的街道上了。”
他惊讶的回说:“真的吗?那我得赶快下来找你。”
小艾看他这么激动,一下子又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好像是她催着他,害得他都不能和亲戚好好聚会一样。于是,体贴的回复说:“不急的,你喝好了再出来,我等等不碍事的。”话虽是这么说,内心却恨不得他马上就下来,马上出现在她的眼前。
他回了两个字:“马上。”
小艾看着这两个字,瞬间觉得一切等待都是值得的,他也是一样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
过了几分钟,他给小艾发消息说:“我喝完了,马上就出来了,你在什么位置,我去找你。”
小艾心情大好,调皮地回了一句,说:“不用找了,我在你心里。”
他给她回了个爱心的表情,又问:“在哪呢?我可真要下来了。”
小艾回说:“桥上。”
“XX大桥?”他说的是溪流经过的连接主街道的那座桥,可小艾并不在那座桥上。
“不是,是在它旁边的一座无名小桥上。”小艾知道这座无名小桥是有名字的,只是她不知道而已。小艾记得看过一部电影,里面有一句对白:“‘为什么会有桥?’‘因为路走到了尽头。’”小艾不知道和他的路什么时候会走到尽头,她希望当路到尽头时,也会有一座无名小桥连接着他们,让他们能够继续走下去。
“那个桥叫……忘了。不过,我知道在哪里。”
“那你来吧,可你喝多了吗?还能走过来吗?”
“能啊,只要是来见你,爬也要爬过来。”
小艾看了,不禁喜形于色,回他说:“你怕不是喝多了吧,嘴巴这么甜。”
“没有啊,我还可以同你再喝的。”
“酒量这么好吗?”
“当然,为了见到你,拼了。”
小艾被他哄得在清冷的桥上兀自傻笑,她也不管偶尔经过的行人,是否用怪异的目光看她,她只想感受她此刻幸福,这份简单又让人满足的幸福与旁人无关,旁人也给予不了。突然手机屏幕变得模糊起来,原来是下雨了。这小小的细雨烟子,除了让小艾去擦拭手机,没有给她带来任何波澜。她毫无避雨的打算,在她看来,这迷蒙的细雨,桥头迷离的灯光,桥下暗沉的溪流,倒映出两侧的灯光,在雨水的冲击下,形成一个又一个的光晕,一切都浪漫的像电影一般。她内心那细细的喜悦就要绽放成更大的快乐了。
她回他说:“你今天喝的不是酒,是蜂蜜!你下来了吗?到哪了?”
他回说:“还没。”
小艾觉得好气又好笑,打趣他说:“合着你还没出门呢?怪不得一直哄我开心,是怕我等的久了,生你的气吧!”
“没有啊,我也不想的,又被长辈拉着说了几句话,我马上就来。”
“嗯,不急,多久我都等。”
小艾站在桥上看着他将来的方向,雨越下越大。其实,小艾离开这座无名小桥,站到街道上,会更快地见到他,他也能更轻易地找到她。可小艾今天就想待在这座桥上,她想看他是否真能找到她,她想看他突然从转角出现的身影。
过了两三分钟,他还没出现,小艾又开始担心他会找不到她,连忙给他发消息问:“你确定你真的找的到吗?”
他发了一段他走路的照片,并说:“我在找你的路上。”
小艾仔细看了照片街道两侧的建筑物,确定他没有走错,也拍了一张自己所处的无名小桥的照片发送过去,告诉他说:“我在等你的桥上。”
后来的小艾时常会想到这一段回忆。这段回忆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或者曲折离奇,可在小艾心中却是举足轻重、至关重要的。某一天,也是一个下着迷蒙的细雨星子的日子,她又经过那一座桥,往事瞬间涌上心头。她从口袋摸出手机,打下了这么一行字: “我仍在等你的桥上,你是否还在寻我的路上?”小艾在桥墩发现了这座无名小桥的名字,可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两个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她却并没有找到能让他们两个继续走下去的桥。路到了尽头就是悬崖,他们也没有跌入悬崖,他们只是在悬崖边做了友好的道别,然后分别往悬崖的两侧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