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真正的好诗词,是作者文化、人品、学识等修养酿造的结晶

凡是有一点文化底蕴的人,对中国传承3000多年的诗词都有发自骨子里的深深热爱。这不仅是因为华夏是诗词的国度,还因为诗词创作艺术的繁复之美对中国人有着特殊的影响力。

从诗的源头来说,《诗经三百》是“诗之祖”,创作时间比《楚辞》还早了600多年,而“诗之母”则是为叶嘉莹先生都倍加推崇的《古诗十九首》。

在这十九首诗中,有一首诗堪称后世的“万诗之宗”曹植、杜甫、李商隐等大宗师都从这个无名氏的作品中汲取过营养。

今天,我们就来赏析一下这首诗。

一首真正的好诗词,是作者文化、人品、学识等修养酿造的结晶

凛凛岁云暮,蝼蛄夕鸣悲。凉风率已厉,游子寒无衣。

锦衾遗洛浦,同袍与我违。独宿累长夜,梦想见容辉。

良人惟古欢,枉驾惠前绥。愿得长巧笑,携手同车归。

既来不须臾,又不处重闱。亮无晨风翼,焉能凌风飞?

眄睐以适意,引领遥相希。徒倚怀感伤,垂涕沾双扉。

这种长诗特别见作者排章布局的功力,然后是作者的总结能力和使用的手法。特别是上下联之间的关系和相互表里的衬托,更是令人称绝。

一首真正的好诗词,是作者文化、人品、学识等修养酿造的结晶

诗意与起承转合的相互作用

凛凛岁云暮,蝼蛄夕鸣悲。(并起)

凛凛: “凛” ,寒也。 “凛凛” ,言寒气之甚。云:语助词, “将” 的意思。

蝼蛄: “蝼蛄” ,音“楼孤” ,害虫,夜喜就灯光飞鸣,声如蚯蚓。 “夕” ,一作” 多” 。

这两句是说岁暮寒冽之时,蝼蛄夜间开始悲切长鸣。

这是起句,而不算是一起一承;有人说,前面讲岁暮、后面说蝼蛄,这应该是一起、一承的关系啊?是的,从本联的意思上说是一起一承,但是,放在这种长篇的全诗里面就不是的。

为什么?

因为,长篇诗的起承转合在区分的时候应粗略划分,不能再细分;如果细分,会发现无数的起承转合,这样会让读者的思维混乱起来;就好像一篇文章一样,有开始、有发展、有高潮、有低谷、有结尾,如果每一个自然段都分的那么细的话,对于理解这篇文章不仅没有帮助,而且会产生混乱感

所以,我们在分辨长篇诗词的起承转合时,应注意划分的原则,从大从略;只要没有突兀的转折、没有飞来横石般的乱入、没有不加解释的另起之外,其他的都是可以商榷的。

一首真正的好诗词,是作者文化、人品、学识等修养酿造的结晶

凉风率已厉,游子寒无衣。(承接)

率已厉: “率” ,大概的意思; “厉” ,猛烈。

这是承上两句而言的。

由于看到眼前一片岁暮的凄凉景象,因而联想到遥远天涯的游子。凉风大概已经吹得很猛烈了,“无衣” 的“游子” 怎能禁受这样的严寒呢?

古人从眼前的风景联想到的不是游子,而是风越来越猛烈,从而发散思维联想到游子外出寒冷无衣。

我们常说好的诗词如同‘秀才说家常话’,这就是了。

如同拉家常一样用赋写的手法把事情铺开,然后自然而然转到所思所想之上,用一些相对朴素而又略文学的词语表达出来,这就是秀才说家常话。没有生拗的语言,没有刻意的精雕细琢,也没有华丽辞藻,这就是先汉遗风。

另外,这一联在用词上也比较讲究,率已厉、寒无衣,‘率’是主人公在家中的猜想,‘寒’则暗暗点出游子出行的季节。

一首真正的好诗词,是作者文化、人品、学识等修养酿造的结晶

锦衾遗洛浦,同袍与我违。(承接)

锦衾:锦绣的缎子;洛浦:指的是洛河。

这一句是活用洛水之神的典故,本意是指爱慕的人都会赠送锦绣的缎子给洛神,引申义为自己的丈夫是不是也学着别人送锦绣的缎子给了心爱的女子?

同袍:旧时一般指同事、战友,有时也指夫妻,同衾而眠;违:不和的意思;

这两句是对比,是主人公的忧虑。

意思是:游子是不是送了锦绣的缎子给了别的喜欢的人,所以才不和我一起同衾而眠。

前面一联还是写自己的思念,这里转念写的是自己的幽怨;虽然从意思上看来是转折,但是从整首诗来看还是承接,这是思维的惯性延续。

独宿累长夜,梦想见容辉。(承接)

这一联很好解释:我一个人独眠长夜就是一种负累,每次梦里见到的都是他的容颜。

前面写不同衾、这里写独自眠,这是标准的承接。

这一联是为下面的梦境或者幻想打伏笔,下面两联就开始入梦或者幻想中了。

一首真正的好诗词,是作者文化、人品、学识等修养酿造的结晶

良人惟古欢,枉驾惠前绥。(第一转折)

良人:古代妇女对丈尊称。“惟” ,思也。“古” ,故、旧的意思。“欢” ,指欢爱的情感。“惟古欢” ,犹言念旧情。

枉,屈也。 “枉驾” ,是说不惜委屈自己驾车而来。 “惠” ,赐予的意思。 “绥” ,挽人上车的绳索。结婚时,丈夫驾着车去迎接妻子,把绥递给她,引她上去。

这里就开始转折了。

这两句是感慨,感慨什么的呢?

良人,不只是对自己丈夫的尊称,也是对那种有着高尚风范的丈夫的统称。这两句是说:那些优雅的丈夫只会思念自己的旧欢,在迎娶的时候会屈驾而迎。

一首真正的好诗词,是作者文化、人品、学识等修养酿造的结晶

愿得长巧笑,携手同车归。(第一转折之承接)

这一联是说:希望自己能够像新婚时那样巧笑长久,与良人同车而归。

很多人在‘锦衾遗洛浦’上认为送锦衾是嫁娶的意思,但是,个人不认为是这样的。

因为洛浦是明明确确的代指洛神,比喻自己是洛神。这样的自夸对一个女子来说是得需要多厚的脸皮啊?而且,下面一句‘同袍与我违’说的是‘不一起同衾’,前面是嫁娶,后面用不同衾,这样的男子又是何等的薄情?

所以,其实这是女子的一种猜疑,认为自己的丈夫在外面变了心,很可能把自己的爱意都给了他的所谓的洛神,所以才疏落了自己。

不过,上一联‘良人惟古欢,枉驾惠前绥’有很多人解释为这是主人公梦境中自己出嫁时丈夫相迎的盛景和美好。个人认为这是不符合逻辑的。

一首真正的好诗词,是作者文化、人品、学识等修养酿造的结晶

为什么?

前面几联写的是主人公的猜疑和独处的凄凉,而上一联写的是丈夫思念 ‘古欢’,古欢是故欢、旧欢的意思;既然是故欢,那么这个人就是主人公自己;既然是主人公自己,那么就和前面‘锦衾遗洛浦’的猜疑就相矛盾。

试着想想,有没有这样的逻辑:前面还在怀疑丈夫在外面有了新欢,后面却说丈夫唯一思念的其实是自己,这符合逻辑么?

所以,上一联是主人公在宣传一种普世价值观,也是劝远行的良人要像那些优雅的良人一样善待自己;而这一联则是延续着写希望自己能常常巧笑在丈夫的身边,幸福美满。

这两联中,主人公把自己代入了这种梦想和幻想之中,既有自己出嫁时的景象,又有代入之后的美好腻想和期盼,并不是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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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来不须臾,又不处重闱。(第二转折)

既来:既然入梦来, “来” 指” 良人“的入梦;“须臾” ,极短的时间。 “不须臾” ,没有一会儿。

处,在的意思; “闱” 是闺门, “重闱” ,犹言深闺。

这一联对整体诗句而言是转折,但也是承接‘独宿累长夜,梦想见容辉’这一句的,这是梦醒之后的情境,对整诗而言是标准的转折。

因为‘梦想见荣辉’,则说明上面的‘良人惟古欢,枉驾惠前绥。愿得长巧笑,携手同车归’确实是主人公的梦境。但是,这个梦境中的‘丈夫’不是已经远行的丈夫,而是自己心中美好的期盼和远行丈夫的影像的重叠,是一种腻想。

和我们经常做梦一样,梦见梦中的人比现实中的人好了千百倍,其实,并不是这个人真的有梦中那般美好,而是做梦的人把自己心中的期盼投影到梦中人的身上,从而自我塑造出的一个腻想的高洁形象。

梦醒了,一切又仿似都破碎了。

这一联写的就是梦醒时分的怅惘和空落之情,属于感叹。上句叙梦境的短暂,下句写醒后的悲哀,仍然是单身独宿, “良人” 并不在“重闱”之中。

一首真正的好诗词,是作者文化、人品、学识等修养酿造的结晶

亮无晨风翼,焉能凌风飞?(第二转折之承接)

亮:通‘谅’,信的意思; “晨风” ,一作“鷐风” ,鸟名。

这一联的表意是:因为知道自己没有晨风一样的飞翼,所以,我怎么能凌风飞起呢?

而联系上一联,则这一联的引申意则是在感叹:梦中良人远去,可是我多恼恨自己没有双飞翼,凌风而飞到他所在的地方。

李商隐的‘身无彩凤双飞翼’和这句是一个意思,都是恨不得长出一双翅膀,飞到爱人的身边;而且,可能准确地说,这句诗就是从这一联化来的。

一首真正的好诗词,是作者文化、人品、学识等修养酿造的结晶

眄睐以适意,引领遥相睎。(第三转)

眄睐:斜视,斜着看。这是从梦中刚刚醒来之后的怔忪的样子,迷迷蒙蒙的,目光没有聚焦,还在想着梦中事情的神情。

适:适应,这里引申为宽慰的意思; “适意” ,犹言慰怀。

这一联写的十分微妙,也十分生动。

主人公刚才还在梦中,上一联突然醒来发现还是一个人独守空房,难免有极其强烈的心理落差和空虚,再加上刚从梦中醒来,眼神还没有聚焦,所以,作者才会写‘眄睐’。而‘眄睐’的作用是什么呢?不仅是要适应眼前的‘独守空房’的凄凉的现状,还有宽慰刚从梦中出来的不平静的心情的意思。

这一句写的很传神、很生动吧!

一首真正的好诗词,是作者文化、人品、学识等修养酿造的结晶

引领:伸着颈子,凝神远望的形象; “睎” ,望也。

失意之后,心 不甘,怎么办?

伸着脖子向梦中与良人相视的角度望去…怎么会突然出现一个‘相视的角度’呢?自然是从‘愿得长巧笑,携手同车归’中引申来的。如何才能长巧笑?没有爱人的注视,怎么会有长巧笑。携手同车,怎么能不深情注视呢?

可是,在这最美好的时刻,主人公的梦突然惊醒了。所以,主人公才会有‘眄睐’,用以适应眼前的现实、宽慰自己的失落,用以转回梦中顾盼的眼神。

这是‘眄睐以适意’的三层含义,只有琢磨的透彻了,才知道这句话的无端无为之巧妙。理解了意思,我们也就知道了这一联是第三转了,这一转描写的是醒后主人公的行为。

一首真正的好诗词,是作者文化、人品、学识等修养酿造的结晶

徒倚怀感伤,垂涕沾双扉。(并列结句)

徒倚:低徊也。沾:濡湿; “扉” 是门扇。

前面一联写引领遥相希,虽然没有说走出门来遥遥相望,但是,在这一联里则点出来’倚‘、‘双扉’。

这一联的意思是说:我徒自倚着门伤感低徊,从左边倚靠到右边,从右边又倚靠到左边,泪水沾湿了双扉。

这一联‘双扉’里的机关和上面的‘眄睐’是呼应关系,而到了这里,全诗就结束了,绵意幽长。

一首真正的好诗词,是作者文化、人品、学识等修养酿造的结晶

后世唐宋诗词大家都从此诗中汲取了营养

我们再回过头来看这首诗,你会发现这首诗简直可以称为百诗之祖。

为什么说它是百诗之组呢?

从这首诗里我们可以看到李商隐的影子:“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可以看到杜甫的影子:“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可以看到顾况的影子:“三年不还家,万里遗锦衾。”

看到温庭筠的影子:“愿君留得长妖韶,莫逐东风还荡摇。”

甚至,还有曹植的洛神赋。

一首真正的好诗词,是作者文化、人品、学识等修养酿造的结晶

最繁复也最美的艺术成就

这首诗最大的艺术成就,个人认为是排章布局的手法,虚实相间、正奇相辅。远望眼花缭乱、近观繁复优美。

简单分析如下:

  • “凛凛岁云暮,蝼蛄夕鸣悲。”实景,正。
  • “凉风率已厉,游子寒无衣。”实景,正。
  • “锦衾遗洛浦,同袍与我违。”感慨,奇。
  • “独宿累长夜,梦想见容辉。”感慨,奇。
  • “良人惟古欢,枉驾惠前绥。”虚景,奇。
  • “愿得长巧笑,携手同车归。”虚景,奇。
  • “既来不须臾,又不处重闱。”感慨,正。
  • “亮无晨风翼,焉能凌风飞?”感慨,正。
  • “眄睐以适意,引领遥相希。”实景,正。
  • “徒倚怀感伤,垂涕沾双扉。”实景,正。

实景,是实际存在的;虚景,包括虚无的感慨和梦境。

正:是堂堂正正的从正面而写;奇:则是另辟蹊径迂回而写。

这种手法绝对是有着高超驾驭能力的人写的,特别是其中‘凉风率已厉’的揣测用词,‘愿得长巧笑’的柔情缱绻,‘亮无晨风翼’的开宗气象,‘眄睐以适意’的惟妙惟肖,‘垂涕沾双扉’的低徊无助,都不是一般人能写出来的,不愧是后世的“万诗之祖”。

一首真正的好诗词,是作者文化、人品、学识等修养酿造的结晶

结束语

对爱好诗词的现代人来说,能写出这样的诗句可谓凤毛麟角。

特别是一些东挪西凑来的诗句,大部分作者本身只是觉得这样写似乎可以,但从未深究其中的相互衬应关系,甚至都不能了解全面自己写的是什么意思。为了自圆其说,甚至有的强行解释。

其实,真正的诗词作品不仅要禁得起推敲,还要求作者有扎实的古文知识、中长篇文学创作经验、议论文的强悍功底和其他必要的诗词要素知识。

一首真正的好诗词,是作者文化、人品、学识等修养酿造的结晶

这一首摘自《古诗十九首》的作品,就是最好的例证。

诗心,不仅需要爱好者有真正过人的诗词技能本领,还要有在幽深曲折中跌宕不破的初心,更要具备文明礼貌的基本素质。就像这首诗,一旦思维不端,就容易理解成一首怨妇诗,却忽略了意境之美。

所以,只有这样品性端正、温文儒雅的人才适合写诗,才能理解透古人写的是什么,自己写的什么,别人写的作品如何好,如何高绝!

与诸君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