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蒸汽机车协会总部德国汉堡的博物馆内，收藏着全世界各地的蒸汽机车摄影家们拍摄的顶级作品。其中，下面这张拍自克什克腾旗境内集通铁路蒸汽机车的照片，格外引人注目。
照片里的蒸汽机车正翻越高高的兴安岭，火车盘旋在塞外寒冷的大地上，喷薄而出的蒸汽冲向蓝天，机车庞大锃黑的身影与周围冰天雪地形成了巨大的色彩反差，给人强烈的震撼。
这张照片的作者是赤峰人，名字叫刘树山。在国内除了摄影圈、机车爱好者外，对他了解的人可能很少，但是他在世界蒸汽机车摄影家和机车爱好者眼里却是鼎鼎有名的。
一
1995年11月末，在塞外克什克腾小镇热水塘街道上，有三个高大的德国人。他们手里举着向当地政府寻求帮助的汉字牌子，引起了人们的围观。此时在克什克腾旗外事旅游办公室工作的刘树山看到了。刘树山找来了从海南来此能说外语的导游，一起走到德国人跟前。刘树山把自己的工作证给这三个德国人看了，并问他们有什么需要帮忙。德国人说从网络上了解到这里有蒸汽机车，于是他们从德国飞到北京，又从北京坐火车到赤峰，再从赤峰坐出租车来到热水，就是想看一看蒸汽机车，但是语言不通，又没有向导，实在是不知怎么办了。这几个德国人一是想雇一个大一点的舒适点的车，因为当地旅馆给雇的夏利车实在是太小，坐不开三个人，第二是让当地人确认一下订机票的信息，第三个更重要的是能否找到一个当地的导游或当地人，带领他们去拍蒸汽机车，因为靠他们自己在网上找的地图，根本找不到实际地点。在外事办工作的刘树山听了毫无犹豫，爽快地答应了老外的要求。他不仅领着这几个德国人在克旗境内拍了7天蒸汽机车，并雇了金杯面包车，帮助他们订机票，又把他们全程送到了北京。
谁知第二年这个时候，这帮人又通过电报联系到了刘树山，问他能否还像上次那样再接待他们一次，刘树山爽快地答应了。
刘树山这个看似轻松的帮忙，让外国人开始关注克什克腾旗内正在运营的蒸汽机车。
在此后的七八年时间，克什克腾旗来了将近八千多的外国人。他们争相要看一看，在地球北半部塞外小镇，呼啸的蒸汽机车穿越在冬季巍峨的群山之间，白桦林、隧道、大转弯、高架桥这些壮观的景象。
集通铁路是1995年建成，当时是全国最长的集资铁路，从集宁到通辽全长957公里。由于地方资金紧张，铁路建成后没有更多资金购买内燃机车，只好和洛阳蒸汽机车制造厂联系已经退役的蒸汽机车。通过洛阳和全国各地，凑齐了70多台老式“前进牌”蒸汽机车火车头。1995年下半年蒸汽机车开始在集通铁路线牵引列车和货车运营。
集通铁路使用蒸汽机车的时候，距离1814年英国人史蒂芬发明世界第一台蒸汽机车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180年。这个时候世界上大多数的铁路牵引动力车头，主要是内燃机车和电气机车。作为工业文明象征的蒸汽机车，在世界上运行了为期约100年的铁路黄金时代后，已经彻底退出运营。但是全球上仍有很多蒸汽机车爱好者和摄影爱好者到处搜集有关蒸汽机车的信息。
总部设在德国汉堡的世界蒸汽机车协会会员，都是全球号称铁路棒子的摄影爱好者，他们在全球范围内到处搜集有关蒸汽机车的信息。1995年德国记者比纽斯偶尔听到中国有一段铁路是全部采用蒸汽机车牵引的。比纽斯只身来到了内蒙古集通线拍了几张照片，发到了世界蒸汽机车的网站上。就在蒸汽机车爱好者和摄影家以为真正以蒸汽为动力火车头的铁路已经没有了的时候。他们发现在中国北半球仍然运营着蒸汽机车！其兴奋可想而知。然而当他们兴奋地来到这个草原小镇的时候，根本见不到机车。于是才有了上面这一幕故事。
二
帮助老外拍蒸汽机车的刘树山，那时候是克什克腾旗外事旅游局的工作人员。其实刘树山对摄影也并非陌生，早在70年代上大学的时候，刘树山就热爱摄影。那个时候自己没有钱买设备，他的姐妹等人就凑钱给他买了一个海鸥203相机。同学们凑上钱买上胶卷，刘树山开始在学校拍。同学、运动会，学校所有生活的内容都成了他的拍摄对象。那个时候没有专用的暗房，晚上刘树山和同学就把宿舍的窗户用被子蒙起来，宿舍里专门有一个同学守在门口，防止有人破门而入。
摄影和照相机对当时的国人来说还很陌生，属于极少数人的奢侈品。那时在沈阳买相纸需要购物券，刘树山他们没有门路搞到购物券，同学的叔叔在大连，要来沈阳，同学知道后给大连的叔叔拍电报，告诉从大连带来一包相纸捎沈阳来。刘树山用这个同学叔叔捎来的相纸冲完照片。在晾晒的时候发现全部是黑的，就让同学给他叔叔打电话问清原因，叔叔回答说，相纸没问题呀，我买的时候特意亲自一张一张数的。可见当时相机不是个一般人了解的东西，他们也不了解相纸是不能打开见光的。
刘树山的这种爱好，一直坚持到毕业参加工作。
看到外国摄影家对蒸汽机车如此热情，刘树山也按捺不住，开始拍摄蒸汽机车，但是他的困难却不比老外少。那个时候工资太少，每月60多块钱，一个翻转片胶卷，好的要40多，普通的也得20左右。相机也不行，外国人拿的相机已经都是非常专业的大牌子设备。
刘树山是个热心爽快的人。从第一次帮助老外订机票，带领他们拍机车，到后来更多的德国人，日本人，其他国家的摄影朋友，已经发展到几十个。他成了外国摄影家里面有口皆碑的人物，赤峰人讲义气够哥们儿。这些老外也没有把刘树山当外人，到了克旗之后就把钱包交给老刘，想买什么就让老刘买。当老外们知道老刘摄影的设备遇到窘境的时候，德国摄影杂志的主编阿姆斯特朗，就是后来为刘树山画报作序的人，和他的朋友们集资为老刘买了一个相机，日本朋友又从国内带回来几个二手镜头。这些摄影家还把没用过的胶卷也全部给了老刘。至此刘树山有了一个上档次的设备，他开始与国内外摄影家一起奔波在集通铁路线上拍照。
虽说有了好的设备，但是刘树山发现自己和老外一起拍的照片，同一个地点同一个时间取景拍摄。但是照片冲洗出来之后，和德国人的差距非常大，色彩清晰度、整体效果都不理想。经过分析，他发现当时国内的洗印技术、设备不行，色彩还原不够，达不到摄影家对后期影片再现的要求。外国摄影家也发现了这一个毛病，于是德国朋友把刘树山拍好的胶卷全部拿到国外冲洗。
真正从事机车摄影之后，除了技术设备条件之外，刘树山发现自己在摄影理念和构图上，与世界上这些摄影大师特别是西方人有着很大的差异。刘树山发现中国人日本人就是东方人在拍摄照片的时候，受中国国画和传统唯美思想的影响，照片拍得是很美。但是没有震撼力，格局小，气场小。反观西方人拍的片子，他们很大气有震撼力。
刘树山和外国友人合影
在与外国摄影家一起拍片交流沟通这七八年的时间里，刘树山改变了很多传统的摄影构图理念，作品的艺术性提升很快。他拍出的蒸汽机车摄影作品，取景气魄宏大，构图饱满奔放，色调深沉浓重，风格朴实抒情，完全超出了过去那种纪实性的摄影作品。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刘树山暗暗下定决心，自己身处这么好的摄影资源这么熟悉的摄影题材，他觉得应该拍出外面人看不到的东西，拍出更好的摄影作品。
机车在夕阳下加煤
跟拍机车八年时间的后几年，刘树山开始和摄影家们一起做了更多的机车拍摄方案。开始有意识系统性地拍摄蒸汽机车的整体，从进站维修、洗车，甚至驾驶工人等等，这些个以前没有出现过的题材都出现了他们的照片当中。特别在最后三年里，刘树山和大家一起抢救性地拍摄了中国蒸汽机车很多难以看到的照片。
三
一般人眼里摄影家是个很让人羡慕的职业，游山玩水，眼里见到的都是美轮美奂的画面，然而真正的摄影家却并不是这样。
蒸汽机车不仅是工业文明的象征，这个庞然大物也有着自己的钢铁生命。和蒸汽机车接触久了，摄影家、蒸汽机车爱好者都有一种机车情怀。那些参加过二战的欧洲老兵们，乘飞机坐火车万里之外来到了克什克腾旗，不光是为了亲眼目睹蒸汽机车，有些二战老兵拿着录音机守在火车铁轨附近录下了机车碾过路轨时咣当、咣当有节奏的摩擦碰撞声响。晚上躺在被窝里半宿半宿，一遍又一遍地听，甚至到痛哭流涕。机车唤起了他们对二战年代的情感记忆。
拍摄机车久了，刘树山也感染上这种毛病。每当他听到火车声响就开始心跳，甚至想一步冲到火车面前看一看的冲动。很多国内外摄影家看到刘树山拍的机车照片，都分明感到摄影家的情怀在里面，它是用精神用感情去记录这一消失的钢铁巨人。
集通线路过经棚小镇时有一个多伦河大桥。这个桥是集通线上海拔最高的大桥，光桥墩就有30多米高。为了能拍到桥上的机车，老刘先后去了不下三十几次。拍摄机车最佳时节是11 、12月份，天气寒冷，气温低。多伦大桥是南北方向，克旗每年8月到次年4月，全部刮的是西北风。风力大经常把蒸汽刮到桥下，想拍出被雾气包围的场景机车很难找到。国内外的摄像家都想在这个地方一显身手，但是去了多次都没有拍成。刘树山观察了很多次，每天都去车站拿火车进站表，为的是准确计算火车上桥的时间。8分钟！经过多次观察，老刘得出了火车机车进站到桥上的最佳拍摄时间。
幸运总是留给有备而来的人。
这天老刘在家里看到车站上来了一列火车停靠，他算了一下，如果司机不吃饭，机车补充水煤后20分钟就会赶到大桥上。算好了时间老刘赶紧约上克旗另一个著名摄影家李景章。他说今天没风，肯定能拍出大片儿来。当他们二人乘车赶到桥上准备好不到5分钟，另一边的火车轰隆隆隆就开过来了。此时太阳正好出来在机车头的后方。万道霞光把黑色的机车衬托得高大威猛，车头里的蒸汽喷薄向上。一直盼望的画面真正到来了！刘树山激动得心跳手抖，他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按动快门拍下了两张蒸汽机车摄影历史上著名的片子。此后这张命名为“中国金桥”的照片数次被国内杂志多次刊发。
中国金桥
另一个在二里沟拍摄的机车照片也是如此。刘树山之前已经去过好多次了，有一天下着大雪，老刘又骑着摩托车去了，雪很大，到了目的地发现车已经骑不上去了，他只好弃车步行在雪地里徒步走了七八里。终于在沟顶拍下了皑皑白雪下缓慢驶过的机车。这张照片已经成为内蒙古冬季旅游里不可缺少的一张照片。也是放在世界蒸汽机车博物馆的照片。
其实刘树山拍上机车时的艰辛常人是理解不了的。刚拍片时，单位说他不务正业，外人也不理解，因为拍照片不当吃不当喝。家里虽然老伴支持，但是家务活一点也指望不上，连年三十贴对联都找不到一个帮手。年迈的父母需要他的照顾，他只能在远方默默地祝福。
刘树山
每到冬季拍机车的好时节，人们都会看到一个骑着摩托车的人经常往返在铁路两旁。那个时候没有更好的冬季防护用品，条件也不好，刘树山也就是棉袄棉裤，外面再穿上羊皮大袄皮帽子，配备就是摩托车。冬季寒冷，摩托车经常打不着火，老刘只好推着摩托车走回来，沿线六七个村子的老百姓他都打扰过。克旗的冬天气温特别低，有时达到零下40左右度，在外拍了一天，脚已经冻僵，袜子已经和脚粘在一起，回到家里不能直接脱袜子，怕把肉皮带下来，老伴儿只能给他端上温水一点点缓，最后把袜子脱下来。
机车看似简单但拍起来很难。不同于其他场景物体，机车是运动的，另外拍摄机车的条件是综合性的考虑。风向、气温（零下15度以后拍摄最好）还有光线、角度。这是拍了八年之后刘树山总结的体会。他是综合了上述条件，付出了常人难以付出的时间精力，才拍出了好多蒸汽机车照片，这些看上去震撼人的照片，别人模仿不了。
刘树山
2007年克旗政府在北京饭店专门为老刘机车摄影举办了小型影展，其中有40多张照片，是国内摄影界旅游业的人们第一次看到的，以风光形式呈现蒸汽机车的气势与壮美，这和过去人们看到的铁路纪实图片完全不同。影展把刘树山拍的多伦河大桥上的机车这个照片放成了100多平米的背景放在展厅。后来国内很多影友拿到这个经典的的照片到克旗模仿拍摄。
四
刘树山蒸汽机车摄影作品展出以后，来克旗自驾游和观光者蜂拥至此。集通铁路运行的蒸汽机车也成为全球蒸汽机车爱好者向往的圣地。前来克旗观看蒸汽机车，拍摄蒸汽机车的人一年比一年多。每到冬季，热水小镇竟有几千人来到这里。2007年旗政府开始打造第一届蒸汽机车节，刘树山成为积极倡导者，他开始利用自己的人脉，向全球重量级摄影家发出了邀请，并带着来自五湖四海的摄影家拍摄。
蒸汽机车旅游摄影节开幕仪式
对于拍摄蒸汽机车，老刘付出了那么多，却从未感到后悔，因为对于一个已经消失的工业文明象征的机车，他做到了全程记录、全程拍摄，他手里的4万多张胶片就是最好的记录。八年的业余时间摄影创作，骑摩托车行程4万公里，相当于绕地球一圈。八年里他把热情关爱都倾注了那片广阔原野上奔驰的蒸汽机车。他的照片在世界摄影协会总部收藏，全球顶级的蒸汽机车照片也有了他的作品。2014年刘树山拍摄组照（最后的蒸汽机车），获2014年第四届世界摄影大赛上海站优秀奖。
2005年10月10日，全世界最后一台运营的蒸汽机车正式在巴林右旗大板车站下线。那天刘树山也去了。随着蒸汽机车开始切割拆除，老刘边看边拍，心情十分复杂……
曾几何时，蒸汽机车那特有的轰鸣声，腾空的蒸汽，铿锵的撞击节奏，划破了田野寂静的汽笛声，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蒸汽机车穿行在大兴安岭里的崇山峻岭中，气冲霄汉，排山倒海；烈焰与冰雪的洗礼，沉睡与轰鸣的震撼，激荡着每一颗炽热的心灵。
佳作赏析
照片提供：刘树山
来源：风瞬
编辑：孙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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