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井 冈 山
一九二八年秋
山下旌旗在望，山头鼓角相闻。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早已森严壁垒，更加众志成城。黄洋界上炮声隆，报道敌军宵遁。
这首词最早发表在1956年8月出版的《中学生》杂志上，是谢觉哉在《关于红军的几首词和歌》的文章中提供的。
写作背景：毛*东泽**于1927年9月9日在湘赣边界发动秋收起义，在几经血战之后，于9月20日，率领会合的三路秋收起义部队1500余人，从湖南浏阳东南部的文家市出发，冲破敌军和地方武装的伏击、阻击，到达江西永新县三湾村，经过“三湾改编”，1000名左右的起义军于10月27日到达井冈山中心地茨坪，创建了中国第一个农村革命根据地。1928年初，*德朱**、陈毅等率领南昌起义余部到达湘南，并发动农民在旧历年关举行起义，一举占领湘南宜章。同年1月下旬，又歼灭来犯之敌许克样部2000余人之大部。随后，湘南郴州、永兴、资兴、来阳等10余县群众也纷纷举行起义，声势浩大，蒋介石曾先后派兵7个师进行*攻围**。同年3月底，湘南起义失败。4月，*德朱**、陈毅等亲率南昌起义余部和湘南起义的农民武装到达井冈山地区宁冈市，同毛*东泽**率领的秋收起义部队会师，共同组成中国工农红军第四军，毛*东泽**任*党**代表，*德朱**任军长，陈毅任政治部主任，王尔琢任参谋长，使武装力量明显增强。此后，湘赣敌军受命于蒋介石，频繁进犯井冈山根据地，因此根据地不但必须以武装反抗的方式来创建，而且必须以战争的方式来保卫。1928年7月初，湘赣之敌向井冈山根据地发动首次“会剿”。当敌前锋逼近江西根据地永新时，毛*东泽**率红31团仍留永新地区袭扰来犯之敌，而*德朱**、陈毅则率主力红28团和红29团向敌占区赢县、茶陵进攻，迫使来犯之敌慌忙回援茶陵，因而首次“会剿”被击破。但正当此时，湖南省委代表杜修经附和红四军第29团官兵的思乡情绪（因该团主要由湘南*动暴**时的农民武装组成)，鼓动红28团和红29团冒进湘南结果在进击郴州时先胜后败，红29团自行遗散，军部只得率红28团（主要由南昌起义余部组成）和29团余部向桂东转移。毛*东泽**得知此讯后，为迎接红四军主力回山，亲率红31团第3营下山，此时留守井冈山的是红31团1营和红32团（袁文才、王佐所率部队）。正是在红军主力尚未重返井冈山的敌我力量悬殊的形势下，湘赣两省之敌又向井冈山根据地发动第二次“会”，黄洋界保卫战就是在此次反“会”中发生在1928年8月底的名战。这次名战并非毛*东泽**直接指挥的，毛*东泽**写的是间接题材。黄洋界保卫战进行时，毛*东泽**正在向井冈山回军途中。毛*东泽**率部下井冈山后，于1928年8月23日在桂东与*德朱**、陈毅所率队伍会合，并于同年9月上旬回到位于井冈山南麓的黄瑞。大概在此前后，毛*东泽**获悉黄洋界保卫战的胜利喜讯，诗兴骤起，欣然命笔。写下了这首具有重要的军事政治和历史意义的史诗。
讲解：词题《井冈山》，但着重写的是黄洋界战斗。黄洋界战斗具有典型性，从艺术角度来说，毛*东泽**是把这一局部战争题材作为井冈山武装斗争的缩影来处理的，是由局部见全局的词作。他不是把思路圈于一场名战上，而是借此讴歌整个井冈山的武装斗争，讴歌井冈山道路。井冈山位于罗霄山脉中段，在江西西部和湖南东部的边界地带，在江西宁冈、遂川、永新和湖南鄙县四县交界处，方圆550里，有稻田和村庄，当年人口不满两千，产谷不满万担，军粮主要靠宁冈、永新、遂川三县输送。地势险要，众山险峻，陡崖峭立，林竹丛生，连绝壁间的羊肠小道也不多，因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要隘随处可设，是易守难攻、利于武装割据之地，既是毛*东泽**实施以农村包围城市、最后夺取全国政权的军事、政治战略的起点，也是缔造新中国的摇篮。黄洋界，又称望洋界或汪洋界，位于井冈山、永新、邵县进入井冈山腹地的必经通道处。红军在井冈山根据地设有五大哨口，即东面的桐木岭哨口，南面的朱砂冲哨口，西南面的双马石哨口，西北面的八面山哨口和黄洋界哨口，这五大哨口都是筑有坚固工事的险要隘口。其中，黄洋界哨口最关键，黄洋界失守，井冈山也必然失守。从此关键地位来说，黄洋界保卫战几乎等于井冈山保卫战。黄洋界的地势十分险要，其一侧是险峻的高山和深谷，一侧是峭壁，在那崇山、峻岭和深谷中，林竹茂密，灌木遍地，据险可攻可守，是足以凭少胜多的险要战地。当年，红军的哨所设在界顶西北部，有三个哨位，最高处一个是可环顾四周的望哨，另外两个则分别控制江西宁冈和湖南部县方向。敌强我弱的保卫战，就是在如此险要的黄洋界取胜的。词上阕写黄洋界战地前沿敌我双方的态势“山下旌旗在望，山头鼓角相闻。”这两句集中写井冈山上军民的昂扬斗志。“山下”并非指井冈山外的平川，而是相对于井冈山上各“山头”之间的高低地势而言的。井冈山虽为高耸云霄的大山，但也有山上山下之分，当地人一般把茨坪和大小五井称为山上，其他则称为山下。就黄洋界各防守工事而言，也有山上山下的地势差异。旌旗，旌，古代在竿头缓有牛尾和在旗面装饰有五色羽毛的旗子，后人以旌旗作为旗帜的通称。杜甫北征》诗：“回首凤翔县，旌旗晚明灭。”毛*东泽**用以代指井冈山军民的红旗。毛*东泽**曾这样说过：“其实没有飘扬的旗子，都是卷起的。”在望，即在望得见的视野之内，这是根据地军民坚守着阵地的表现。鼓角，指战鼓和号角，在古代，用战鼓指挥*队军**前进，用兽角做成的号角报时、警众或发号施令。这里“鼓角”并用，主要指红军的军号声，相闻，互相听得见。“旌旗”、“鼓角”都是富有战地特征的意象，山上山下的战旗相互可见，山上山下的鼓角相互可闻，毛*东泽**虽然未亲身参加此次战斗，但他凭着对黄洋界地形的十分熟悉和对战争的深切体验，从视觉和听觉两个角度，不仅写出了有利于凭险据守的层峦叠蟑的井冈山地形，而且很有诗意地渲染了保卫战的浓厚氛围：军民同仇敌汽，士气高品，严阵以待，毫无惧色。“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当时的军情是敌众我寡，但留守军民面对来势润的强敌，却像巍坡的井冈山一样挺然屹立。重，层，“围困万千重”即层层围困。自，加强语气的虚词，有依然之意。岿然，高耸立的样子。当年的黄洋界保卫战，是在井冈山边界各县相继失陷后发生的。湘赣之敌企图由黄洋界方向攻进井冈山腹地，从这种敌我态势说，可以有重重围困之感。从整个井冈山根据地来说，当时也确是处在四围敌对政权的重重包围之中。但就黄洋界保卫战自身而言，“敌军围困万千重”却并非实写。事实上，湘赣之敌从黄洋界方向进攻井冈山时，并非采用重重包围的战术，而是以一个师共四个团的兵力分两路进犯。湘敌吴尚第八军的三个团从湖南部县出发，由西路向黄洋界进攻，真正同守黄洋界的军民交战的就是这一路，他们除发动进攻外，即驻扎在山脚对。赣敌王均第三军的一个团，则从江西由北路向黄洋界进犯，但尚未到达，即闻湘敌三个团已撒逃，后又传闻红军大队已回山，因此中途即掉头撒回老窝。由此可见，“敌军围困万千重”句乃是用艺术夸张的手法，突现敌众我寡的形势。当时，敌我力量的确是悬殊的，强敌来犯的确是凶狠的，但是，对阵的军民却是“我自岿然不动”，藐视强敌，不把强敌放在眼里。敌军数量上的优势，反而更有力地衬托了根据地军民镇定自若、坚守黄洋界的英雄气概。词下阕进一步写黄洋界保卫战的胜利。军事力量处于劣势的根据地军民，面对强敌为什么能“岿然不动”？为什么能克敌制胜？因为：“早已森严壁垒，更加众志成城。”这是敌败我胜的根本原因。上阕后两句寄寓了在战略上要敢于藐视敌人的思想，下阕头两句则寄寓了在战术上要重视敌人的思想，同时也体现了人民战争的战术。“早已”句侧重追忆备战情况。“壁垒”是古代军营周围的防御围墙，这里用以泛指各种防御工事。森严，严整、严密之意。有“壁垒森严”和“森严壁垒”两个成语。这里是说井冈山根据地早已修筑了完备、严密、牢固的防御工事，而且戒备是周严的。当年，从有备无患的军事原则出发，毛*东泽**是很重视根据地内的工事修筑的。他在《井冈山的斗争》一文中提到：“山上要，都筑了工事，”对于黄洋界这样的重要哨口，更可想而知了。据当年守黄洋界哨口的老红军回忆：“我们早已做好了守山的准备：山上储备好了粮食，哨口上挖好了工事，哨口下面的山坡上、溪沟里埋上了尖尖的竹钉子。敌人一攻，不是被我们的机枪和*榴弹手**打死，便是滚到沟里被竹钉子戳坏了手脚，那里攻得上”（见杨至诚《毛*东泽**的“空山计”3，星火燎原》第一集上册，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据说毛*东泽**离开并冈山时还特意咐留守军民加固工事，在离开井冈山后不久，还曾写信催促加固黄洋界哨口的工事工事固然是重要的，但工事归根结底是要人去守的，仗是要人去打的，因此人和人心的团结一致尤为重要，“更加众志成城”一句，即特别强调了这一决定因索。“更加”，从上下文看，是再加上的意思。“众志成城”，本作“众心成城”，出自国语·周语下：“故谚曰：“众心成城，众口烁金。”韦昭注：“众心所好，莫之能败，其固若城也。”这里是说并冈山军民敌汽同仇，团结一心，如同城堡一样坚不可推。这当然是同思想动员、政治教育、阶级觉悟提高分不开的，也是贯彻、落实人民战争思想的结果。毛*东泽**说过：“真正的铜墙铁壁是什么？是群众，是千百万真心实意地拥护革命的群众。这是真正的铜墙铁壁，什么力量也打不破的，完全打不破的。”（见毛*东泽**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39页)从一些史料看，当年的保卫战确实是男女老少齐动员的，赤卫队、*动暴**队、妇女队、少先队、儿童队，一切有利于保卫战的力量都尽可能地动员了起来。当年的一首民歌也是明证：“女拿刀来男拿枪，男女老少上战场，红旗招展鼓角响，军民齐心保黄洋，”民众是胜利之本，只要充分动员和依靠民众，就能立于不败之地，这是毛*东泽**的一贯思想。两军对阵，谁胜谁负呢？最后的结局是：“黄洋界上炮声隆，报道敌军宵遁。”降，象声词，即降降之略。李贺《高轩过》诗：“马蹄隐耳声降隆。”这里形容枪炮巨响的声音。报道，报告说：宵遁，宵，夜晚，重，逃，乘夜逃跑。敌军白天气势汹汹地发动进攻，入夜时分忽听一声炮响，却自行逃跑了。这是由真实战况造就的两个词句。毛*东泽**所摄取的是1928年8月30日战斗的最后一个特写镜头，据说战斗经过是这样的：当日上午，湘敌向黄洋界发起猛攻，红31团1营部分兵力，加上部分*动暴**队、妇女队、少先队，凭险抵抗，击败敌人三次进攻；至下午4时许，敌兵又发起进攻，红军以仅有的一门迫击炮对付敌群，共三发炮弹，前两发均未打响，第三发却恰好命中敌群，因而湘敌误以为红军主力已返回井冈山，即乘夜撒回鄱县。毛*东泽**曾在井冈山的斗争》中说及这场战斗，他说：“八月三十日，敌湘赣两军各一部乘我军欲归未归之际，攻击井冈山。我守军不足一营，凭险抵抗，将敌击溃，保存了这个根据地。”这是土地革命战争初期，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著名战例，它有力地说明了人民战争必胜的道理。显然，毛*东泽**这首词的立意，并不单纯固于记写黄洋界保卫战的历程。而在于总结与赞扬比激战历程更有深远意义的东西。从浅层意蕴来说，它通过黄洋界保卫战的描写，显示了红军第一个农村根据地巍然屹立、坚不可推的雄姿，歌颂了井冈山军民保卫根据地的英勇斗争和英雄气概；从深层意蕴来说，它体现了在战略上要敢于藐视敌人和在战术上要重视敌人的军事思想，歌了人民战争的威力和胜利，寄托了坚信井冈山道路必胜的思想愿望。因此全词实质上是写红军的战略战术、英雄主义、乐观信念、必胜道路，既是黄洋界保卫战的赞歌，又是人民战争的赞歌，井冈山道路的赞歌，决战决胜的战斗精神的赞歌。全词内在联系紧密，一气贯通，既不乏气势，又有随口吟出、一气呵成之感。其多幅画面既有相对的独立性，又构成一个有上下承转关系的统一艺术整体。在格调上，既雄壮豪迈，又不乏轻松、幽默。整个艺术描写充满乐观自信，笔调颇为轻快，有欣赏，有椰榆，有嘲讽，有蔑视，有喜悦，有歌赞，最后甚至可以想见到军民欢庆胜利的场面，充满着英雄主义和乐观主义精神，不失为革命现实主义和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的名作。它还突出地运用了对比、反衬的艺术手法。首先是敌我对比、反衬：“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这种对比同艺术夸张结合在一起，既强调了敌强我弱的局势，更突出了井冈山军民顽强不屈的英雄形象和根据地做然屹立、不容侵犯的雄姿。根据地军民前后也形成对比，如最初是“我自岿然不动”，最后是“黄洋界上炮声隆”，显示了由防守到反击的进程。敌军前后也形成对比，如由“围困万千重”到“宵遁”，最初气势汹汹，最后乘夜逃跑，何等可笑，嘲讽意味何等强烈。其实，从全词看，整个是敌我双方由强到弱和由弱到强的对比，是军心民心的对比，在对比中显示出两种趋向与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