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残荷。
我小娘是出身书香门第的妓，不折不扣的狐狸精。我出生了，我理所当然也是个狐狸精。我娘当狐狸精是为了生存，我生来就贱，天性如此。我知晓自己有一副黄莺出谷，似水如歌的好嗓子，于是便物尽其用。
我的嫡姐章锦灿对哪个男子笑，我就娇娇法法地喊那男子哥哥，生怕气不死她。章锦灿最喜欢太子，我便也对着殷九清甜甜地喊。
殷九清走后，章锦灿便露出撩牙，鼓足了劲儿，用尽全力抽我一个巴掌，尖利的指甲趁机划过我的脸颊。姐姐，你怎么配喊太子哥哥？我凭什么不能叫嘛？我摸摸破皮的脸颊，挑衅般地朝着章锦灿吐吐舌头，心中不禁腹诽。被惯坏了的大家闺秀比乡野村妇还粗鄙。有时候我望着高高的月亮，总是忍不住思考人生的际遇怎能如此不同呢？
章锦灿的母亲是显赫富贵的武安侯府生女，我的母亲是个*楼青**妓子，所以同为太傅之女。我则卑微如草芥。就连她的名字都比我好，如锦级一般光辉灿烂。而我的名字则是出生那天，父亲看到池子里的一枝残荷，听就包含了无限的寂寥与愁苦。听起来可真悲凉呀。本来我只是很艳羡章锦灿，并没有那么讨厌她。后来年岁渐大，她长得越来越像她板正肃移的母亲，我也越来越像我形貌昳丽的母*美亲**貌成了我的原罪。她开始不分青红皂地骂我*人贱**妓子之后，轻蔑地说什么龙之龙，狐狸精生狐狸精，就连我礼貌地喊太子哥哥。也被她说成是小小年纪便知道*引勾**人。既如此，我也不能空担了骂名。我便偏要娇滴滴地喊看我不气死章锦灿。那时殷办清已然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国之储君了。平日里板着脸像个老学究一般。见了他也只是喊上一句表哥，可章锦灿还是免不了朝我挥巴掌，她讨厌我已经不分原因了，第一次和殷九清有交集是在京城的芙蓉宴上。京城贵女们坐在一起赏花作诗，轮到我的时候，章锦灿假好心为我说话。我这妹妹浅薄，平日里放荡惯了，大家可不许笑话她。我当下红了眼，捂着帕子静默无声地掉眼泪。宴会上美貌又心善的小娘子教养也是极好的。并未因为我的庶女身份嫌弃我，甚至还纷纷出口指责章锦灿。
一时间，章锦灿千夫所指，我借口整理仪容，拐到一片芙蓉园前笑得肚子都疼了，他好像知道了方才的事，像有大病一样，肃着脸背着手斥责我，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都不明白吗？做事情前要牢牢记得自己的身份。一点女儿家的规矩也无，舅舅都不请人教你学规矩吗？我切切实实感到难堪了，鄙夷我也是正常的。我是什么身份，我要记清楚什么？
记清楚我是一个庶女，还是记清楚我永远上不得台面。这地方我就不该来，章锦灿才是你表妹，我一个妓子之后不敢与太子攀亲戚，更用不着太子来教我规矩。要是在平常，我是断然不会说出妓子之后这种妄自菲薄之语，但那会儿我气得很，一时上头便脱口而出了。我直发林，在一国储君面前说回无遮拦，说出这种污言秒语，我怕是要遭大罪，-腔愤怒被恐惧替代。我掀起眼皮偷偷瞧着殷九清，暗暗期望他没听见。殷九清听到了，他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劈头盖脸地呵斥我，身为官家小姐，怎能如此不成体统。本宫罚你回去抄二十遍女戒，不抄完不许出太傅府，又不常来太傅府。我甚至暗暗地翻了个白眼，罪加一等，抄四十遍。殷九清气得都伸手指了。
近*你日**就住在太傅府，我很无语，这话才哪到哪？他要是看见章锦骂我的样子。只怕死了也得从棺材板里跳起来骂她粗鄙。但我又想，他约莫舍不得骂章锦灿，更不会为了我骂章锦灿，因为章锦灿是他嫡亲的表妹，更是他未来的太子妃。太子为章锦灿罚了我抄书。章锦灿很是得意，她就坐在我旁边遣丫鬟给她染蔻丹，眼角眉梢俱是得意，将来我可是要做太子妃的人。太子哥哥何着我也无可厚非，自是应该如此的。我轻嗤一声，什么蠢货都配当太子妃了，你笑什么？章锦灿命丫鬟停下来，气急败坏跺着脚。我见她气势汹汹走过来，染指甲怎么了？打你还分时候吗？
章锦灿就战牙咧嘴地扑到了我的面前，一片慌乱之中，我啪地给了她响亮的一巴掌，你敢打我，今天我非要揍死你。眼看她发了很又要扑上来。我眼疾手快将手掌按在墨盒里，糊了她一脸墨水，又顺手将墨盒扔在了她的裙子上。水墨在裙上开出一朵绚丽的花，她望着毁了的裙子。先是挤了两滴眼泪，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黑乎乎的脸颊上还挂着两行泪。这可是姑母赐我的裙子，我这就去告诉王嬷嬷，你故意毁坏皇后所赐之物，藐视皇后可是大罪，你就等着挨打吧你。她高高兴兴出了门，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空气中。我看着被章锦灿撕碎的一地纸屑，继续抄书。直到王嬷嬷带着几个丫鬟将我押走，死死按在了板凳上。我有些后悔了，早知道让章锦灿打我几巴掌就是了，不分尊卑，今日就要打得你安分守己，直到失去意识的时候，我还在想，我就要搅得家里鸡飞狗跳。我偏不让章锦灿好过。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小桃抹着眼泪拿鸡蛋给我滚脸，说是小德子回太子府了，我不用再抄书了。脸上几个通红的巴掌印还未消，但和脸比起来，还是屁股更疼一些。我趴在床上，想她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为什么要让我遭这种罪？月亮升起来了，我还是没睡着，柳朝明就这么翻进了我的窗，因着动作不熟练，碰倒了桌上的烛台，发出老大声响。紧接着我又听到一阵窸窸窣窣扶烛台的声音，真是笨死了。
他点燃了烛台，猫着腰摸索着来到了我的床前。柳朝明的臭手刚要抚上我的脸，却被我一把拍掉，阴阳怪气嘲讽。枉你读了那么些圣贤书，还真是君子做派，秋荷，柳朝明举着烛台，错愕地愣在当场。我平日里鲜少在他面前掉眼泪，抹了把泪倔强道，屁股疼得我睡不着觉，掉眼泪怎么了？柳朝明将烛台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凑上来给我擦眼泪，语气软得不像话，带着乞求一声声诱哄道，不哭了，还打他的手，谁准你碰我的。你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我以后可是要做官夫人的人，我不和管家之子私相授受。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昏黄的油灯将他白皙的面庞镀上了一圈，暖黄光晕，他像做了什么重要的决定一般。抬起头直直望着我，轻轻摸我的头发，声音有些哽咽了，再等等我，等我中了进士。我便求太傅将你嫁给我，谁要嫁给你，我撒开了他的手，等你考中了进士，我才会勉强考虑考虑你，否则我就是给有钱人当小妾，就是去庙里当姑子，也不嫁给你。我听见柳朝明笑了，跳跃的烛光在他眼尾晃动，像是飞舞的蝴蝶，他从怀里掏出来-支梅花管，插进我的发间。明年三月春闱，我一定会高中的，我本能地就要抽出留子扔掉，却没舍得往地上丢。柳管家供他读书不容易，他也不知省了多长时间的钱才给我买了。医子。想到这，我手都送出去了，最终还是背过脸去，将簪子压在了枕头底下，看着我别扭的一番动作捧着给我擦眼泪，他和我说要明哲保身，不要和章锦灿对着干，这样受苦的只有我自己。你说为什么我爹从来都不管我，是不是我死了他都不会来看我一眼。
旁人都说我是个庶女，被章锦灿磋磨是我的命，可是凭什么章锦灿打我就可以，我就不能还手。没有道理可言，柳朝明跪在我的床边，轻轻柔柔地顺着我的背，你就当为了我忍一忍好不好。我不想总看见你遍体鳞伤的样子。现在已然是八月了，再忍八个月好不好。八个月之后我一定会中举。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情话了。我抬起朦胧的泪眼说，那你一定要好好读书，我会为了你少生事端，乖乖等着你中举。你可千万要争气。当初的自己多么可笑，我将自己的未来全都交付给了一个男子，被动地等着被他拯救。这行为本身就愚蠢至极，我在床上躺着绣了近一个多月的花。期间小德子来过几次，送了些去疤痕的药。我又想起殷九清那张令人讨厌的脸，若不是他多管闲事，我也不能落得如此下场。想着想着又觉得我着实无理取闹，狗咬吕洞宾了。
小桃扶着我在花园散步，赏完菊坐在廊下走神时，身后传来一阵说话声，是嫡兄章照衡和他的表弟。武安侯府世子李荣川。章照衡警了我一眼，神色淡淡地收回了视线。李荣川却盯着我不放了。撇开章照衡径直走上来和我搭讪。直到章照衡着眉头催他时，他才依依不舍地随着章照衡去何大娘子请安。
此后他像个狗皮膏药一样对我嘘寒问暖，甩都甩不掉。李荣川是大娘子的外甥，武安侯府的独苗，骄纵顽劣，又生得肥头大耳，一脸横肉，我看见他都直作呕，偏生他还抄些淫诗来恶心人，给他退回去他就继续锲而不舍地送。
柳朝明要我忍，我也知道没有别的办法。李荣川贵为世子，我实在得罪不起，可他愈发变本加厉起来。有一日竟然送了我一本金陵房中术。我气得脑袋冒烟，在李荣川又-次骚扰我时，当着府上丫鬟的面对着他破回大骂。
二妹妹，你若不含羞带法地用眼神*引勾**我，我怎么就会巴巴地往上贴。我一个世子，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你这话说出去也没人信。我气得浑身发抖，死命攥着拳头，可眼泪却不受控制一个劲地往下掉。无处不在的章锦灿又出现了，轻蔑地撇撇嘴。章秋荷，多少人哭着喊着要嫁进侯府。又不是谁都有被表哥看上的福气。我真想扑上去狠狠打章锦灿的嘴。可是想想后果，最终还是捏着拳头，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对着月亮掉眼泪的时候，柳朝明就会突然出现，蹲在我面前逗我说，眼泪是珍珠，还会塞给我-颗方糖吃。那时候我吃了甜丝丝的糖，一切都会好的，至少还有来日可期。初雪落下的时候，是个下午，我被着斗篷在花园里看雪，李荣川肥硕的身躯乍然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对你的心意想必你也知晓。我这次来就是想告诉你，我即刻禀明母亲，将你娶回去做姨娘，世子还请自重。秋荷高攀不上侯府门楣，世子还是莫要说笑了，你装什么装，李荣川暮得逼近我，弯下身子，肥胖的大手捏住了我的手腕，你日日用这把嗓子*引勾**我。这时候又不承认了，我娶你做姨娘还委屈你了吗？你装什么矜特，我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男女体力间的悬殊使我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他的桎桔，只能大声地喊着人，天旋地转间。李荣川将我摁倒在万桌上，肉壁一样的身子压得我喘不过来气，我的嗓子都喊哑了，没有一个人过来，对着李荣川又踹又咬。被他一巴掌打懵，小衣将被粗暴地扯下，胸前身下被冷空气侵袭，寒意要时遍布四肢百骸，牙齿悄悄抵上了舌头，有几片飞雪落在眼睛里。我想的一声。李荣川从我身上直直栽一件白色大警哔啦一下罩在了我的身上，起来。飞舞着的雪片纷纷物扬，殷九清那张刻板端正的脸就这么出现在眼前。我瑟缩着裹紧了身子，急忙从石桌上起来，跟跄着差点摔倒。还好揪着桌角站住了，眼泪糊了一脸，鲜血夹着回涎淌到脖子里，回齿不清地说了声谢谢。裹着大警飞速跑走了，回头匆匆一望，殷九清背着手，站在纷飞的大雪中，依旧面不改色，一脸肃容。柳朝明晚上来看我的时候，我舌头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坐在烛火前愣愣地发呆。要不，柳朝明伸手摸我的头发，眼睛里隐约有莹莹水光闪动，你暂时不能做官家夫人了，你就不能回头了。再也当不了二小姐了。要是和我走了，我们就只能逃亡了。我暂时不能读书了。我们会过得很贫穷，心中惊涛骇浪渐渐平息。我第一次主动抓住了柳朝明的手，这双有些粗糙的手曾经在许多时候抹去我的眼泪，温柔缝绻地抚摸我的头发。我重重地握住了，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自己做了一个愚蠢的决定，但我也知道，他比所有人都爱我。
我爹带着家丁找到我们的时候，我和柳朝明正在破庙里依偎着取暖。那是逃亡的第三天，本就残破的庙门被大力踹开，呼啸的风声卷着雪片飞进来，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冻结在了冰天雪地之中。我爹要将柳朝明交给官府，罪名是诱拐官家小姐，我跪在地上扒着我爹的靴子求他，急切地为柳朝明辨解。我爹一巴掌打偏了我的脸，阵耳鸣过后，整张脸火辣辣地疼，章家的脸都给你丢尽了。他的五官扭曲成一团，额角隐隐可见青筋。面对我的时候，他第一次有这样大的情绪波动，你生了我却不养我，任我自生自灭这么多年。如今还找我干什么，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要逃跑？你怎么不问问李荣川对我做了什么？你为什么不替我做主。他是怎么撕开我的衣服，积攒多年的情绪顷刻间爆发。我像个疯子一样歇斯底里地大吼。柳朝明挣脱了家丁的桎梏，扑上来死死捂住了我的嘴，滚烫的眼泪啪啪砸在我的脸上。那天风大雪大，风吹得我脸疼。我爹让人将我摁在椅子上，亲眼看着柳朝明是如何被打得奄奄一息。我爹冷冷地说，你就算再卑微低贱，也和他不同。你是正经人家的小姐。家丁将柳朝明摁在板凳上，板子此起彼伏地升起来又落下。血迹从他灰色的衣袍中渗出来，斑斑驳驳的，像一朵浓淡相间。艳丽茶蘼的花，天空中的小雪花飘下来，盖在他的身上，好似在替我抱一抱他。他伏在板凳上，额角全是密密麻麻的细汗，气若游丝说，我护不住你，终究也不配得到你。最终他昏迷着被人抬走了。我爹看在柳管家忠心多年的份上，终究没将柳朝明送去官府，后来柳管家也离开了章府，我还是安安稳稳做着章家庶出的二小姐。私奔的事儿被我爹压得死死地，府上众人心里明镜似的，看我的眼神都是轻蔑和嘲讽，但谁也不敢议论一句。午夜梦回的时候，我总想起柳朝明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总想起他跟我说对不起，是因为我太愚蠢了，是我葬送了我们之间的一切可能。我们再也没有可能了。我没什么朋友，逃亡回来之后，只有小德子来看过我，太子以言行无状为由，罚了李荣川。他再不会来找我的麻烦了。我曾经畏惧忌惮的李荣川在殷九清面前不值-提。权势可真是个迷人的好东西，我也想堂堂正正像个人一样活着，不这么卑贱。我想让所有欺负过我的人像狗一样匍匐，在我的脚下，痛哭流涕地何我忏梅，而我肆意玩弄他们，永不原谅。我该如何才能得到权力。到头来却可悲地发现，除了这张令人艳羡的身体，睡了一人之下的太子，我要恶心死章锦灿。恶心死我爹。恶心死章府看不起我嘲讽我的所有人。我想我是疯了，可这是我负痛的脑瓜里能想出来的，最有效最解恨最恶毒最直接的方法了。或许会被弄死。但人固有一死，或早或晚。如果我有幸活下来，那么欺负过我的人，聚精会神地研究曾令我万分恶心的。
每年大年初二，殷九清都会来太傅府留宿，我把我的计划放在了这一天。好不容易到了这一天，我正愁怎么接近殷九清，没想到他带着小德子主动叩响了我的门。这可真是天助我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