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了三天抱娃小睡的功夫,终于看完了电影《82年生的金智英》。看原著的时候小火山还在我的肚子里,那时候我对"妈妈"这个身份的理解还有种少女时代的想当然。
我家隔壁住着一户四口之家,小夫妻,一儿一女。女儿已经在读小学,很安静,虽然用老一辈人的眼光看,会觉得小姑娘见人不说话显得很不知礼,但我从小就不喜欢和外人打招呼,也很讨厌为了换取大人的表扬而扮成乖巧的模样,所以从来也不觉得小女孩有什么不妥。但到了小男孩那里,我就没少在心里翻白眼了。
每天他出门的时候,整个楼道都可以听到他的尖叫声,而他回家的时候,十次有九次是在哭,如果他的精神可视,早已经在楼梯间里打了无数个滚。
"真不知道隔壁这妈妈是怎么当的,就不能嘱咐孩子在公共场合安静点吗?"喜欢安静的我不止一次发出过这样的牢骚。

《金智英》里面有个片段,带着女儿到咖啡馆打包咖啡的金智英,听见身边年轻的白领嘀咕说以后不要来这家店了,好多妈妈带着孩子来店里,好吵。言下之意,似乎“带着孩子的妈妈”碍眼到应该从大众(尤其是他们这样的高阶层人士)眼前消失。
而当金智英取咖啡的时候,孩子抱住她的腿,金智英的手一抖,托盘掉在地上,咖啡洒了一地。她安置好孩子,连忙掏出纸巾整理地上的狼藉。
这时候几个白领谈论得更加起劲了,从个人感触上升到他人评价,用言语讽刺带着孩子,连个咖啡都端不好的金智英。未曾接受心理治疗前,她会选择推着孩子离开别人的流言蜚语,一个人独自懊恼。而这一次她选择正面回击:你为什么要拼命的伤害别人呢?

几个人顾及颜面而反驳,金智英也没有丝毫怯懦。最后推着孩子,昂着头离开了。孩子因为失控的场面受到惊吓,小脸上都是泪水,而金智英摩挲着孩子的脸,擦去她眼角的泪,说:亚莹不哭,你看,妈妈也没哭。
我很难不去设想,如果地上的不是咖啡,而是孩子的呕吐物呢?旁观者会要用怎样的词来羞辱已经手忙脚乱在清理的妈妈?
让我对这个片段耿耿于怀的另一个原因是那几个指责金智英的人里面,有一位年轻女性,她身上有一种让我感到似曾相识的傲慢。
生完孩子,我本能地将自己带入到金智英的角色里,对妈妈独自带娃的辛苦感同身受,甚至会被害妄想地认为这个片段就是自己的未来。而在生孩子之前,我似乎就是那个高高在上,无视已育女性的付出,还把她们视为低等级生物的年轻女性啊。
现实中也不总是未育女性对着已育女性秀优越感,已婚已育的女性也常会用“过来人”的身份对不同生活状态的女性指指点点。试图用幸福的婚姻和美满的家庭来“传教”,让更多女性加入到自己的行列,尽管别人婚育与否和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生育将从前的我和现在的我割裂开来,也将已育女性和未育女性圈进了完全不同的世界。
隔壁家的小男孩依然在走廊里喊闹着,我突然理解了以往我流露出嫌恶眼神时,孩子妈妈举手投足里的局促,和我怀孕时她看我的复杂神情。那神情似乎在说,“你也即将成为人母,希望你到时候还保有这种评判别人的底气。”
如今的我已经丧失了评判别人的资格,成为了被评判的对象。而我更不会再把孩子吵闹这样的事放在心里了,怀抱着四个月的小火山,我常常想四岁时的他未必会消停到哪里去;而我这个妈妈,也未必会比隔壁的妈妈当得好。作为一个兼顾工作和母亲身份的妈妈,我甚至对她生出了许多倾佩来。
"有了孩子,我也一定要工作的",这句话我对很多人说过,信誓旦旦,斩钉截铁。然而就在昨天,我给老板发了辞职通知。
我在小区里有位交好的老友,她没有女儿,只有一子,时常和我说起儿子儿媳的琐事。她曾透露过,自己的儿媳产后抑郁,动辄轻生,割腕跳楼花样百出,整天把离婚挂在嘴边。她试图劝说儿媳回去上班,但儿媳以照顾孩子为由拒绝了,闻言我又不自觉地流露出了未育女性的优越感,"太可怕了,不上班哪行啊!""总待在家里人的脑子还能好吗?"
那时的我对全职妈妈这一身份的理解类似"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正如金智英的同事所言,"智英啊,你也受过良好教育,也在职场里摸爬滚打过,凭什么你要为了照顾孩子牺牲自己的事业?"

彼时我在新的工作岗位上意气风发,觉得为了照顾孩子而离开职场的女性都是"脑子有病",但命运可真弄人,一转眼我也成了脑子有病的女人。
我既不希望让老人们拿出时间精力帮我带孩子,也不放心请育儿嫂协助我照顾孩子,说到底,是因为我无法想象自己在公司开着会而那边我的孩子在大哭着找妈妈,我可以接受孩子哭,但我不能接受这哭泣本可以通过我的努力来避免。
以前不理解妈妈,更不理解全职妈妈。看见熊孩子,第一个涌入脑海的念头就是妈妈没教育好。不上班一定是妈妈拿孩子做借口当米虫。既然同为女性的我都无法站在一重身份上去理解另一重身份,甚至现在的我无法理解过去的我,那么我突然生出一种无限的惶惑,让男性去理解女性,是不是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如果这个问题有解,那么关于男女平等的讨论可能早就已经绝迹了。与其没完没了地去寻求对既定事实的理解,不如去规划未来吧。得益于我的工作性质,似乎,全职妈妈是最佳答案。

金智英问:妈妈的梦想是成为老师,为什么没有去当老师呢?妈妈回答她说因为要去打工供兄弟们读书。于是智英追问:那现在呢?现在是因为我才当不成老师的吗?妈妈看了看智英,爱怜地笑了。
我们要成为全职妈妈,却不能让孩子觉得是因为他们的存在才导致我们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尽管事实就是如此。可是谁又希望自己成为让他人放弃梦想的那个人呢,如果是为了孩子放弃事业,这样厚重的爱,小小的生命如何背负?
既然决定去做一名全职妈妈,还希望不将这一切归咎于孩子,那我只能在这个身份之上不断去适应和突破,找到一个在家工作和带娃的平衡点,对时间精打细算,既对得起妈妈的身份,又对得起自己的人生。只是说来容易,做来未必。
鉴于疫情,许多妈妈都体会到了在家一边带娃一边工作有多么酸爽。这一次我对自己的未来并不乐观,好在解决问题一直是我的强项。就比如现在,整理这篇稿子的时候,我正在给饱餐后的小火山拍嗝。
等他再大一些,我会告诉他,妈妈每天有两个小时不能陪伴你,因为妈妈有更重要的人要爱,妈妈要爱自己,不过这之后,剩下的22个小时,妈妈会更爱你哦。
养育孩子说到底不是妈妈一个人的事情,但女性需要去权衡的利弊和逾越的障碍总是更多一些,想要让妈妈这个身份不继续被"伟大""无私""刚强"一类的修饰语桎梏,需要家庭,工作,社区和社会的支持,很可惜的是大多时候,这些支持都是不存在的,以至于妈妈不得不强颜欢笑,扮成超人,拯救自己这被年轻女性嫌弃,被年长女性质疑的人生。
—完—
本文转自:猫头鹰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