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为本文作者叶祖艺
编者按: 深沉厚重,这是祖孙之间共同的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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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村子里采访拍摄老人的时候,我经常遐想奶奶还活着,我坐在她身边,听她讲过去的故事,摄像机摆在旁边,全程记录,一如我采访其他老人一样。这一温馨的画面,时常在脑海中浮现,也多次出现在我的梦中。有时人醒了,梦还没醒,我就打开电脑,希望从硬盘里寻找有关奶奶的影像,但通盘搜索,我也找不到一张照片和一祯视频。梦醒之后的遗憾和愧疚深深地刺痛着我的心,把我带入到有关奶奶的点点滴滴的回忆中。
奶奶去世是在2009年春节刚过不久,当时我人在北京,没赶上见奶奶最后一面。奶奶对此似乎早有预感,所以早在我离家时,她前来相送,除了像往常一样给我红包,说些在外面要平平安安的话外,奶奶还问我有没有照片给她一张,说我这一走,又要很久才回来。我当时以为奶奶要照片是为了一解平日的思孙之愁,完全没有想到她是在跟我做最后的告别。奶奶预感到自己等不到我下次回来,所以才问我要照片,让我的照片陪她走完生命的最后一段旅程。
后来回到家中整理奶奶的遗物时,我找到了我那张照片,我想象着奶奶在许多个夜晚对着我的照片垂泪,想象着奶奶在弥留之际看着我的照片慢慢合上眼睛离开这个世界。我把我那张照片焚烧于奶奶坟前,希望我的照片能在另一个世界继续陪伴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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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晚年最大的心愿是找到自己的故乡,她曾多次跟我说起她不知道自己的家乡在哪里,她是当年走日本逃难过来的,被人卖给了我爷爷,之后就一直生活在这里。我答应奶奶,要帮她去寻找故乡,但由于种种原因,我一直没有动手去做,以致没能在奶奶活着的时候帮她实现这一心愿。多年来,奶奶的话一直萦绕在我耳边,她说话时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想知道自己故乡的那种忧伤,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奶奶带着遗憾离了人世,我也对奶奶充满了歉疚。此番回村,我决意带着赎罪的心情,去履行自己多年前许下的诺言,帮奶奶寻找她的故乡,了却奶奶这一生前夙愿,以告慰奶奶的在天之灵。这是我最初决定拿起DV记录身边老人的重要原因。
所以,我在村子里除了采访老人关于“土改”、“饥饿”、“*革文**”等历史外,寻找奶奶则是我另一件极其重要之事。每当我问到关于奶奶的事情时,老人们的讲述,不论是喋喋不休,还是三言两语,都能使我从中感受到奶奶的存在,从而带给我一丝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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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们告诉我,当年走日本逃难过来的,不止我奶奶一个人,还有其他老人,如陈妹英老人,如罗美玉老人。陈妹英老人也不知道自己的家乡在哪里,她只记得当年父母把自己卖给了别人,别人又把她卖掉,最后卖来卖去才被卖到寨下村来的。回忆起那段经历,陈老人形容自己当年就像猪一样被卖来卖去,惨死了。
同样走日本逃难过来的罗美玉老人,听到我问她知不知道自己的家乡时,她一口就答了上来,说她娘家在潮汕。我问她是怎么找到自己娘家的。罗老人说逃难时她已经十几岁了,当然记得自己的老家,只是后来逃难路上与家人失散,之后遇到抗战队伍,觉得他们有枪,跟着他们又有饭吃,就入伍做了一名护士,但后来又因害怕枪林弹雨选择退出,重新做回一名老百姓,最后经过四次改嫁来到我们村子。解放后,她踏上寻根之路,娘家的人劝她留在那边,但她舍不得这边的儿女,就回来了。
我问罗美玉是否知道我奶奶的家乡。罗老人说我奶奶也是潮汕人。这是我第一次听人说到我奶奶的家乡,而且回答得那么简短有力肯定。之前我已经问过许多老人,他们的回答都是“不知道”、“不确定”。
我抑制住内心的兴奋,问罗老人是怎么知道的。罗老人说当年走日本逃难过来的都是潮汕人。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我满意,因为我无法从中确定她说话的真实性。我继续问她怎么知道都是潮汕人。罗老人说我记得当年走日本逃难过来的都是潮汕人呀。
我一连问了几遍,罗老人的回答都是一样的。我不得不打住,不再追问下去,因为我知道问下去的结果,就是双方在一问一答中不停地兜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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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罗美玉是我所能找到的唯一一个能说出我奶奶是哪里人的人,所以我有事没事都往她家跑,陪她坐坐聊聊,叫她说说我奶奶生前的事情。但当问到奶奶的故乡时,她每次都说我奶奶是潮汕人,而且语气总是那么地肯定。再问她怎么知道时,她又总是说“我记得……”。
许多时候,我坐在电脑前一遍又一遍地听着罗美玉老人的讲述,我注意到她说话的口音和奶奶生前说话的口音很像。我再打开采访到的其他当年走日本逃难过来的老人视频,发现她们说话的口音都有相似之处,应该是同属于一个地方的方言口音。
我上网查找关于抗战时期潮汕难民的史料:1939-1943年间,潮汕沦陷,许多人扶老携幼,四处逃散,当时的梅州和河源,作为抗战的“大后方”,成为很多难民的暂避之地,仅兴宁一地,就有5万难民涌入,还有不少难民经梅州、河源逃往更北边的赣州等地。
从难民由南往北的逃难路线来看,奶奶从潮汕逃难过来这一点应该是没错的,除非当时有其他地方的难民逃过来。但根据村中老人的讲述和我所查找到的资料来看,抗战时期确实只有潮汕难民往我们这边逃,此外再无别的地方难民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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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奶奶真的是从潮汕逃难过来的?如果是的话,为什么奶奶自己不知道呢?
对此,我做了三种推测:一、逃难时,奶奶年纪尚幼,不懂事,不记事。二、奶奶故意选择遗忘。三、逃亡路上,奶奶失忆了。
根据奶奶的年龄,可以推算出她生于1924年,日本占领潮汕的时间是1939年,之后才出现大规模的逃亡难民,也就是说,奶奶逃难时至少有15岁了,这就可以排除年幼不记事这一可能性。
自我选择遗忘,我也觉得不太可能,从小到大,我所看到的奶奶是一个非常爱家人的人,她不会选择忘记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就算当年卖她的人是父母,奶奶一时心有怨气,但也不会记恨他们一辈子,更不可能忘记他们,因为以奶奶当时的年龄,肯定能理解父母的苦衷,战乱时期,为了生活卖儿卖女,也是迫不得已。如果说是因为过往的经历太过惨痛,不忍回忆,不堪回忆,要抹掉过去的一切,但有必要抹去关于父母和家乡的记忆吗?
所以,我更偏向于最后一个推测:失忆。战争年代,逃亡路上,跌伤、摔伤、被炮弹所伤、被人打伤……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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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受伤失忆,记不得自己是哪里人,很合理的解释,但有个问题,那就是奶奶的名字。如果奶奶是失忆,为什么又知道自己的名字呢?奶奶姓古,单名一个二字,村里人叫她“古二嫂”或“古二叔婆”。是否有“部分失忆”的说法,比如记得名字,却不记得是哪里人?
后来采访了叶升基老人,他告诉我,我奶奶的名字是卖她的人给取的。我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叶升基说,他以前跟我爷爷很好,两人经常担缸去外面卖,又经常去河里捉鱼,奶奶刚被卖给爷爷的时候,爷爷经常跟他提起奶奶,有一次爷爷说奶奶的名字很难听,奶奶就说这个名字是卖她的人给取的,爷爷问她原来的名字叫什么,奶奶说她不知道,记不得了。
我记得奶奶在世时,有一次我去看她,无意间问到她的名字,奶奶也是说不知道。当时我感到奇怪,觉得一个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呢。但我看奶奶愁苦的神情,又不像是在跟我开玩笑。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以及叶升基的回忆也没有出错,那奶奶当年失忆应该是一个可信的说法。
于是,我想象着:一颗流弹飞来,落在奶奶不远处,奶奶受伤昏迷,醒来后,记忆丧失,记不得自己是谁,来自哪里。而此时,家人又不身边,不知失散于何处,无人告诉她此身何处,家又在何处。奶奶孤身一人,举目四望,以求帮助,但目光所到之处,尽是如潮水般的难民,许多人或饿或病死在路边,饿殍载道,尸横遍野,惨不忍睹。奶奶不知所措,又无处栖身,只好跟着难民,继续她的逃难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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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夺走了奶奶的家园,更夺走了她关于家园的记忆,甚至包括关于她自己的记忆。在这之后,命运把奶奶带到了我们村子,带进了爷爷家,成了爷爷的另一半。
据叶升基老人回忆说,当时有人带着我奶奶来村里卖,我曾祖父就用织箩筐的钱把我奶奶买回来,买回来给我爷爷做老婆,当时我爷爷快三十岁了还没有老婆,所以曾祖父就花钱买了一个回来。
我不知道奶奶被曾祖父买进家门的那一刻是什么心情,是在为自己被人当作货物买卖的命运感到悲伤呢,还是在为自己从今往后不用再流落街头忍饥受饿感到欣喜?又或者是悲喜交集?我所知道的是,在卖出买进的瞬间,奶奶的命运被永久地定格在了这个名叫“寨下村”的村子里,“寨下村”从此与奶奶的生命发生联系,成为她的另一故乡,甚至是奶奶生命记忆中唯一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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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在寨下村这个新故乡迎来的新生活,也就是当时中国四万万同胞共同迎来的新中国的新生活。当时为了巩固新政权,红墙内发出指令,要对农村的土地进行改革。爷爷一家被划为贫雇农,所谓的“红五类”,很快分得了土地。据黄果老人回忆说,当年分田地时,队里的干部为了入*党**表积极,主动申请要了梅塘山的田,那里有五公里远呀,全队的人被他害死了。后来大家每天天没亮就起床,去梅塘山耕田,一直干到天黑才回家。
可是过了没多久,土地就被收回,要搞集体耕种,搞人民公社,大家拼命吃,吃不完就扔,到后来没吃了,一个个饿得要死要活。特别家里有小孩的,小孩子整天哭喊着要吃的,哭得人心都碎了。奶奶忍受不了我那年幼的父亲兄弟俩的哭喊,决定和黄果老人一起去地里偷蚕豆。当她们去到地里时,发现很多人已经在那里了,大家都饿疯了,拼命揪着蚕豆往袋子里装,还有直接往嘴里送的。看管菜地的人听到了响声,就赶紧过来抓人,奶奶和黄果老人手脚太慢,没来得及跑掉,当场被抓,最后被罚两天不准吃饭,家人也连坐受罚。后来我父亲的哥哥因为不知吃了什么东西,大便拉的全是血,人还没送到医院就断气了,当时奶奶的眼泪都哭干了。
再到后来的“*革文**”,各种批斗、绑吊、关押,你方唱罢我方登场。奶奶虽然“嫁”进了爷爷这样的贫雇农家庭,没有受过批斗、绑吊、关押,但由于她是走日本逃难过来的,有些人担心她有历史或出身问题,也经常来盘问她。偏偏奶奶又记不得以前的事情,他们就以为奶奶有意在隐藏什么,盘问就更是成了家常便饭。
当年逃难过来的人中,受到盘查的不止我奶奶一个,罗美玉也被调查了。罗美玉告诉我,当时那些人来家里找她,问她老家在哪里,家里有什么人,当年逃难路上加入的部队是国军还是八路军,后来又为什么退出。罗美玉一一回答,后来那些人去调查,发现一切属实后,才没有再来找她。
同样被卖到村里来的陈妹英也被调查了,她也说不清楚自己的老家在哪里,也多次被叫去问话。她和我奶奶俩人经常私下互诉衷肠,甚至有时抱头痛哭。关于我奶奶当时被调查的事情,就是陈妹英老人告诉我的,但其中的细节她没有怎么讲述,不知是由于年数已高不太记得,还是由于其他原因不愿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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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妹英老人还告诉我,当时她和我奶奶还被叫去指证当年卖她们的人,那个人在解放前经常把一些从外地逃难过来的女孩子带到不同的村子去卖,把她们卖给那些娶不到老婆的人做老婆。所以后来他就被抓起来了,*产党共**要判他的罪,就喊了她和我奶奶去指证他。俩人去到现场时,很害怕,因为从来没有见过这个阵势,说话都打结巴。后来那个人被判了死刑,打靶时,人山人海,大家都去看,比过年还热闹。
看着当年卖掉自己的人被枪毙时,我奶奶和陈妹英除了感到害怕之外,还有难以言说的伤心。因为她们没有把那个人视作恶人,更没有把他当作仇人,反而对他心存感激,如果当年不是他把我奶奶和陈妹英卖到寨下村来,她们或许早就饿死或冻死街头了。
陈老人的话让我感到意外,我完全想不到她和我奶奶会对当年卖她们的人心存感激。按照常理来说,我奶奶和陈妹英应该恨那个人贩子,因为战争,她们家破人亡,被迫逃离故土,在千里万里的逃难路上,她们流落街头忍饥受饿,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一条命,最后却被毫无尊严地给卖掉了,她们难道不应该恨那个人贩子吗?
但是,我奶奶和陈妹英没有选择恨,而是选择了感激。这使我对自己的想法感到万分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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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祖父当年买下奶奶,目的是给爷爷做老婆,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奶奶也很“争气”,为这个家庭生育了5个儿子1个女儿,使曾祖父和爷爷在村人面前感到脸上有光。
我很想知道,被买回来视作生育工具的奶奶,从她被买进家门到生下6个儿女,再到我们这些孙辈的出生,她的内心究竟经历着怎样的变化?
据奶奶生前的邻居黄果老人说,我奶奶刚来爷爷家时,话不多,但干活很勤力,我曾祖父和爷爷叫她做什么她都去,不会像别人那样埋怨这个埋怨那个,村里人叫她帮忙做事她也会去。
从黄果老人的讲述中,我看到的不是奶奶的勤劳,而是胆怯、卑微和活得小心翼翼。这也难怪,奶奶作为一个被买来的老婆,她知道自己在家里是什么地位,也同样知道自己作为一个外乡人,在村子里是怎样的身卑言轻。更重要的是,奶奶不知道自己的故乡在哪里,是属于一个没有故乡的人,如果她被人欺负了,她是不可能像别的女人那样跑回娘家去诉苦的。
我问黄果老人,我奶奶是不是很怕我曾祖父和爷爷。黄果说怕不怕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我奶奶对曾祖父特别好,吃食堂吃到最后没有饭吃只能喝米汤时,我奶奶甚至把自己那份米汤分一些给曾祖父,自己不够吃就去外面挖野菜,后来得了水肿病,手肿脚肿,差点就死了。
奶奶对曾祖父的好,是出于对曾祖父这样一个老人的尊敬和孝顺呢,还是出于对家长权威的害怕?又或者是为了报恩?曾祖父当初买下逃难路上的奶奶,尽管其本意不是出于搭救,而是为我那光棍的爷爷找一个女人来生儿育女传宗接代,但就其事实而言,却是给了奶奶一个家,一个可以让她从此不用再流离失所忍饥挨饿的家,一个可以让她重新开始生活的家。奶奶对曾祖父的好,难道是为了报答当年的“一买”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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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既然奶奶能对当年卖她的人心存感激,那么对买她的曾祖父就更应心怀感恩。如果确实如此,那曾祖父对奶奶这个儿媳妇又是怎样的态度呢?是否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对买进家门的人都不给好脸色看,三天两头就来一通打骂呢?
叶升基老人告诉我,其实曾祖父对奶奶很满意,甚至有时候看见爷爷打骂奶奶,曾祖父还会出面斥责爷爷,不让他欺负奶奶。有一次,叶升基和我爷爷去做副业,担缸到青州卖,卖完缸回来时,天很黑了,我爷爷发现奶奶还没有烧洗澡水,性格暴躁的他就破口大骂。曾祖父知道了就过来说:只有你卖缸知道苦,我们在家里就不苦,你这么有本事自己去娶个老婆回来,干吗还要我花钱给你买回来。爷爷被曾祖父这么一说,也就不吭声了,自己闷着头起火烧水去。
我问叶升基:我爷爷是不是经常骂我奶奶?叶升基说,两公婆吵吵骂骂很正常,一般都是我爷爷骂我奶奶,我奶奶就不出声,让他骂,自己该做什么还做什么,等我爷爷骂完了也就没事了。
从叶升基轻描淡写的讲述中,我感觉爷爷对奶奶这个花钱买回来的老婆谈不上满意或不满意,也谈不上讨厌或不讨厌,只不过他快三十岁了还没有老婆,就花钱买一个回来过日子而已,跟所谓的爱情毫无关系。
奶奶对爷爷是否也是如此呢?奶奶当年被人带到村子里来卖时,她是没有权利选择成为谁的女人的,她只有被选择的份,谁买下她,她就跟谁,一卖一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两人的结合只是单纯的买卖关系,跟感情完全搭不上边。在这种情况下,我很难想象奶奶会对爷爷有感情。
那么,在爷爷奶奶两人相处的过程中,奶奶是否对爷爷产生了感情呢,毕竟几十年在一起呀?根据老人们讲述的关于爷爷奶奶生前点点滴滴的事情中来判断,我觉得奶奶对爷爷是有感情的,但这种感情不是爱情,而是一种责任,对家庭的责任,对丈夫的责任,对子女的责任,其中也夹杂着对这个家庭的恩情。
奶奶沉默应对爷爷的谩骂,我们可以理解为害怕,不敢吭声,但也可以理解为奶奶在用她的隐忍宽恕着爷爷的暴躁,维持着这个家庭,养育着她的儿女。从我对爷爷奶奶两人的晚年生活记忆来看,我认为后者的成份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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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儿时的记忆中,爷爷因为眼睛看不见,终日呆在房间里,奶奶照顾着他的日常起居。我记得有一天我在外面玩过头了,很晚还没有回来,全家人都去找我,连一向很少出门的爷爷也拄着拐杖去找我,但爷爷没找到我,反而把自己摔伤了。奶奶把受伤的爷爷扶回家后,请来医生治伤,自己更是一直守在爷爷身边,直到他康复。
1999年,81岁的爷爷终因多年的眼病离开了这个世界。当时做法事时,我记得爷爷的棺木放在祠堂门口的侧边,奶奶带着我和堂弟来到棺木前跪下,却什么话也没有说。整个法事现场,留给我印象最深刻的,不是墙壁上那些让人害怕又让人新奇的十八层地狱图案,也不是法师在锣鼓唢呐的伴奏下唱歌时的热闹,而是奶奶在那一时刻的沉默。
让我们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事隔七年后,也就是2006年的春节,大年初一,当年和我一起跪在爷爷棺木前面的堂弟(二叔的大儿子),竟因为一场车祸失去了生命,那一年他刚满18岁。这一次,奶奶哭成了个泪人,哭喊着要用她的老命来换堂弟的命,无论我们怎么安慰都无法抚平奶奶心头的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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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我这个在外读书的孙子成了奶奶心中最大的牵挂。我每次回来,奶奶都要来我家看我,我也尽可能多地陪在奶奶身边。那时,奶奶最常说的三件事是:
第一、我在外面要平平安安的,不要惹事,不要出事。经历了失去孙子的惨痛后,奶奶对我的期望真的只是平平安安就好了,不像家里其人那样指望着我这个大学生做出些光宗耀祖的事情来。所以每次我回来又离开时,奶奶总要前来相送,总要递给我一个红包,总要说些在外面平平安安的话。奶奶的爱让我感到温暖,同时也让我感到沉重,而我又不得不假装轻松地说些安慰奶奶的话,比如“放心吧,我会在外面照顾好自己的。”但我很清楚,这些话是多么的无力,根本不足抚慰奶奶内心的伤痛,以及对我的牵挂和担忧。
第二、三叔40多岁了还没有老婆,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看到他结婚。奶奶生下的5儿1女中,大儿子因为早年大便拉血,早早离世了,二儿子(我父亲)和三儿子(我叫二叔,奶奶的大儿子去世后,我父亲就成了大儿子,三儿子就成了二儿子,依此类推)早已娶妻生子,五儿子(我的幺叔)入赘别的村子,做了上门女婿,姑姑也早已嫁人生子,唯独四儿子(我叫三叔)还是单身,光棍一条。
三叔年轻的时候,奶奶曾多次找人做介绍,但被介绍来的人要么看不上三叔,要么就是三叔嫌弃人家。后来,三叔不再年轻了,这就意味着没有了挑人家的资本,只能任人挑了。有一次,有人介绍一个外地的女人过来,带着一儿一女,三叔也只好接受。当时为了欢庆三叔结束光棍生活,家里大办了一场,我们对两个小孩也很好,好吃的好穿的好看的任他们拿。但一段时间后,一个男人的突然出现改变了这一切。原来那个女人还没有离婚的,因为在家跟丈夫闹矛盾,就偷偷带着孩子离开,以为这一走就能永远摆脱那个男人,但结果人家还是找了过来,把她和孩子带了回去。就这样,三叔又变回了光棍,我们也都空欢喜一场。
奶奶去世后,三叔经人介绍,也做了上门女婿,就在本村,与奶奶的屋子隔着一条石街路。如果奶奶泉下有知,不知是否会感到宽慰些呢?
第三、如果知道自己的娘家在哪里,真想回去看一看。奶奶被曾祖父买下来后,虽然也把寨下村当成了故乡,用她的勤劳、用她的善良、用她的一生回报着爷爷一家,回报着这一片土地,但奶奶心里依然牵挂着那个给予她生命而她却又记不得在何处的故乡,这也成了奶奶生前最大的遗憾。
每当驻足奶奶坟前,我总会为不知何处是故乡的奶奶感到痛心。想起自己当年答应奶奶帮她寻找故乡的承诺,多少次我叹息着,自责着,但这一切都不足以救赎我这颗歉疚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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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我来到奶奶坟前,烧香焚纸,手捧一把黄土装入袋中,决定带着“奶奶”踏上寻根之路。
罗美玉老人说我奶奶是潮汕人,虽然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这一点,但直觉告诉我这是可信的。所以,我的目的就是踏上潮汕那一片土地,把“奶奶”带回故乡。
根据罗老人的讲述,她当年逃难所走的路线是:潮汕——兴宁——龙川——寨下。如果奶奶当年也是走这一条路线,那我现在就往回走,从村子出发,先到龙川兴宁,再到潮汕。
路上,我交替坐着摩的、汽车、火车,脚下的土地,是当年奶奶用脚步丈量过的。如今,我坐在现代文明的交通工具里,沿途而返,前往奶奶当年逃难的起点,那里是奶奶的故乡,生她养她的地方,是奶奶终其一生想回去但又回不去的地方。
到了汕头后,眼前的都市丛林让我如坠雾里,买来一份汕头地图,打开一看,依然不知身在何处,更不知该往何处去。尽管出发前我就预料到这种结果,但真正面对时,还是感到不知所措。
我漫步街头,感受着这个有可能是奶奶的故乡的气息。想到奶奶可能不是一个城中囚徒,而是一个与土地有着血肉关系的乡下人,所以我又背起行囊,去了一个小岛上的渔村。
海风吹拂,涛声阵阵。我坐在海边的岩石上,闭目感受着宇宙洪荒。我把从奶奶坟前带来的那一把黄土洒向大海,又从沙滩上另捧一把泥沙装进袋子,然后带着它踏上返回之路。
回家后,我把那袋泥沙倒在奶奶坟前,希望这些泥沙能带给奶奶一些的故乡气息。我也把那张汕头地图烧给了奶奶,希望这张地图能指引奶奶回到她的故乡。
本文特邀作者简介:叶祖艺,80后,广东河源人,独立导演,自由写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