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一个承载记忆的城市 (一座充满回忆的城市厦门)

我是07年来厦的,到今年,刚好十年。

估计此生就这样尘埃落定了,故乡注定要远去,而女儿小墨子也会以厦门为故乡。这是一个全民漂泊的时代,我这样的移民,在厦门数不胜数,远远超过原住民的人数,相对于原住民,可称是新厦门人。

从九龙江源到江口,我依稀记得那条穿越山地、沿溪而出的公路,从南胜出发,先后经过坂仔、小溪、山格,进入南靖境内,途经漳州,北上或东行。如果在航船时代,这段不长不短的水路,估计要耽搁旅人一夜。故我此生的迁徙,可说是,一宿篙声。

当然,这个中有着诸多的波折与远行。

位于江口的厦门,因众溪交汇,以港口著称,繁华而喧嚣。而我来自的故乡 —— 平和南胜,至今仍是静默不为世人所知的山区小平原,尽管有着一座富士山似的美丽古火山,尽管山脚下田洋纵横,诸多土楼星罗棋布。

我就是一座小土楼里的一户农人家的后代。

古早时,故乡的传统民居是土楼与土厝,地里则种植稻田,稻田在收获季节黄澄澄一片,望不见边际。这种远逝的乡村图景一直都在我的记忆里清晰如昨。我还记得夏日的蛙鸣,水沟里逃窜的泥鳅,雨中农人戴笠披蓑的情景。现在,密密麻麻的柚子种得漫山遍野,这使农人变得富裕,但却减少了植被的丰富性与乡村的况味。

对于我这样的内山人来说,厦门是个洋气、新奇、法治的大城市。尽管我曾在闽江口的福州念过书,而厦门从面积上看,明显比福州小了许多,我还是觉得厦门比福州更像是大城市。福州就像把福建所有的县城勉强拼凑在一起,而厦门仅仅轮渡一带,就丝毫不逊色于上海滩。

主要是有海。只是看看海,看看海港,看看绵长的海滩,看看海上的巨轮,看看海中央的鼓浪屿,就是了不得的大发现。移居厦门前,我偶尔也会到厦门小住,常寄宿在友人租来的房子里。由于此前从未住过套房,感觉颇佳,连租房潜入梁上君子,东西丢失不少,也异常地惊喜 —— 太厉害了,厦门的贼兄。后来,我还听说过蜘蛛侠般的飞贼,据说会攀爬到高楼上。我父亲是位警察,我曾听他讲述过故乡的治安趣事。有位偷牛贼,牵着牛在山里逃窜了整整一个晚上,结果天亮时,刚想松口气,却发现自已牵着牛又回到了村口;还有一个偷鸡的。那小偷去邻村偷鸡,学狗叫掩护自己,结果惹得村里的狗都狂叫起来。他跑哪,哪里的狗就叫得越凶。村民们根据狗叫声,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他。

这就是故乡大笨贼的故事。

我说这些东西,不是对比两地之间,治安的优劣。而是说,厦门就是这样的地方,由于繁华埠口所具有的多元性与时代性,它的即使是平凡的事物,也会给我新奇的感受,如鼓浪屿的洋房、八市的海鲜、沙坡尾的渔船等。譬若鼓浪屿,随便走进哪条小巷,哪座老别墅,都有迷人的故事如同卡布其诺上的泡沫,溢出精美门楼之外,余味不尽。在那里,有足够的场景与细节,可以成为想象不尽的素材。在故乡,童年的我曾经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坐在土楼的瞭望台上,一遍遍地重温远处的峰峦及平原里开阔但却一成不变的田洋,俄而发呆,俄而费力地想象着书本里的场景。如果说,原乡是一篇优美的抒情散文,厦门则是一部跌宕起伏的剧情小说。

毕竟这是一座续月港之后崛起的具有全球背景的航海之城。

早在月港时代,来自南胜窑与东溪窑的外销瓷便源源不断地被用小船顺着西溪运载出来,在月港装填到大海船,然后驶向遥远的欧洲。明末清初,小溪人道宗和尚在平和、云霄、诏安交界地带创立了天地会,其中南胜便是其核心区之一。道宗和尚在南胜的一座高山上,建造了一个小庙,作为秘密联络点,并在小庙边上的石头刻字纪念。或许,天地会的理念就是沿着西溪,从水路传播向全国各地及海外。道宗是1701年死的,85年后,另一位平和人林爽文,率领天地会信众在台湾起义,建立了顺天政权。

林爽文是南胜下游的坂仔人。坂仔是南胜溪顺流而下的第一个泊点,这一路下来一直到厦门的水道上密布着众多林氏村庄。我看过平和县志。根据民国的资料,在这条黄金水道上,林氏是沿岸人口最为密集的姓氏。或许,在很久以前,林氏便与这条水道就有着异乎寻常的关系。

当我住在厦门前埔时,有一天,意外发现,城中村前埔村居然也是林氏村庄,至少林氏占了相当大的成份。而我到鼓浪屿旅行时,了解到鼓浪屿上最出名的花园,竟然就是林氏所建的菽庄花园。鼓浪屿上还有其它一些林氏的人家,较为知名的是林祖密家。菽庄花园是板桥林家的,板桥林家祖地是龙海角美;林祖密则是雾峰林家的,雾峰林家祖地是南胜相邻的五寨乡。这些都是我前述的西溪林氏。

西溪林氏大多以开漳圣王陈元光姐夫林孔著为祖。这林孔著似乎实有其人,曾在漳州置郡后卜居漳州虎渡桥(江东桥)东侧二里,并于兹建设仰孟岩。

之所以一再提到林氏,是因为,除了外销瓷、天地会,故乡沿着西溪还输送出了一位世界级文豪 —— 林语堂。当前,不只是漳州极为推崇林语堂,厦门也一样。鼓浪屿那座廖家别墅,根本不是林语堂故居,只是林太太的娘家,林语堂充其量只是住过几晚罢了,况廖家人还一度嫌弃林语堂贫穷的出身与土气的习惯。现在,鼓浪屿“林语堂故居”的招牌却远远超过了平和坂仔。坂仔人也不必气愤,坂仔的”林语堂故居“又何曾是真。人间之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计较不得,否则便索然无趣。我比较关注的是林语堂在鼓浪屿念书的情况,但少见于报端。

厦门是座光辉的移民城市,不同时期,接纳了一波又一波从九龙江内河来到河口讨生活的人,它也曾接纳过大量来自全世界各地的人。这里我要提到石码。石码曾是厦漳之间一处非常重要的中转站。我在石码采风时,发现石码与厦门、漳州、平和都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在水运时代,九龙江内河,无论是西溪、北溪、还是南溪,与河口之间其实都是一个共生共荣的共同体,内部关系千丝万缕。

初到厦门,有异乡的感觉。随着对厦门了解的深入,发现厦门并不是孤立的,它其实是漳泉龙人民共同开创的移民之城。在月港、刺桐城的基础上,与西方、南洋、台湾、客家等文化特质成功融合,展现出了一种文化上的惊人活力。

从江源到江口,我从平和来,长作厦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