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前段时间老家下来一个朋友,说他住在高新区,给我发了个定位。我点开地图一看,没有发现高新二字,却看到一个熟悉的地名——徐家庄。
因为疫情封控的原因,我无法招呼朋友吃个饭,打了个视频电话和他聊了一会。电话挂断,我突然想起自己离开徐家庄已经整整十年了。
我使劲回想和这个城中村有关的往事,却发现记忆变得支离破碎,好不容易才攒起来一些。
十几年前,我一个伙计大学毕业,被招到了高新区一家公司上班。他说他在单位附近的城中村租了个房,打电话叫我去串门。当时我还在找工作,在南二环人才市场投完简历后就赶到伙计租房的地方——徐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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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村曲里拐弯找到他房子后,我看见白天还亮着灯,我问伙计开灯弄啥呢,说着一把推开了窗户,扑面而来的不是阳光而是一堵砖墙。
伙计笑着说,城中村的房都这样,有窗没窗差球不多,见不到太阳。我这还安全呢,贼娃子翻进不来。
我在伙计房子住了几天,工作没寻下,倒是跟着伙计把村里夜市摊子吃美了。
过了一段时间,我应了一个同学邀请去了外地发展。离开西安没多久,我就听说伙计在他房子动了个乱子。
伙计邀请另一个伙计去找他玩,那人去时拎了一袋子苹果。两个人吃罢苹果没事干,伙计拿着水果刀学令狐冲的独孤九剑胡乱比划,另一个假装去抢,结果胳膊一下碰在刀尖上,划出六七公分长的一道口子,鲜血突突突地冒了出来。
二人吓坏了,赶忙用卫生纸包了去村里的诊所。医生看着两个小伙子日急慌忙的样子,警惕地问,咋弄的,要是打架受的伤我这可看不了!
伙计说,我们不是二流子,今天嘴馋,拿水果刀撬罐头瓶子把手划破了。
大夫看两个人长得不太像社会青年,就给处理了伤口,缝了八针。
从诊所出来,受伤的伙计委屈地说,就算我是过来蹭饭的,你也不能这么日弄我,好歹还给你提了一袋子苹果呢。
伙计说,你不拿苹果哪里来的这事!本来打算收留你三天,现在给你增加到一个礼拜,算是对你的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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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伙计在徐家庄的第三年,我从北京来西安出差。计划拜访的客户公司在科创路上,公司副总让我把酒店定在附近。
公司抠门,西安出差一天包干二百四。我在高新区看来看去找不到合适的酒店,最后订了光华路上的导航宾馆,也就是二十所的招待所。
副总带我抵达西安办完入住后,他摸着房间已经包了浆的沙发椅,一个劲儿地摇头叹气。
当天到客户公司谈完事,人家请我们去西安饭庄吃晚饭。在席间得知我是陕西人,客户变得更加热情,连着给我敬了好几杯西凤三十年。
饭后,客户主动提出要用大奔送我们回去,问我们住在哪里?
副总看着我不说话。我觉得导航宾馆实在难以启齿,随口说,志诚丽柏知道吧,我们住那里。客户说,咋能不知道,一脚油门的路程。
把我们送到志诚丽柏门口,客户还不依不饶,非要把我们往房间送。我死活拦住了说,领导还想在附近溜达溜达看看西安的夜景,不着急回去休息。客户这才松了口,上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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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客户的车开远了,我松了一口气,头上全是汗。副总说,你还挺机灵的,咋想到的这里,是不是对这片很熟?我说,也不熟,来时路上瞅见的,刚好用上了。
我陪着副总从志诚丽柏走路回了导航宾馆。第二天起来,他说没睡好,找了个由头回隔壁省老家探亲去了,让我一个人继续西安的行程。
看着副总溜了号,我也放飞了,马上给伙计打电话:我来西安出差了。
伙计问,狗哄,人在哪里呢?
我说,高新这边了,导航宾馆。
伙计骂了一句:什么狗屁高新,不就徐家庄隔壁吗?原地等着。
03
十分钟不到伙计就出现在我住的地方,见面就说,你还真会订酒店,直接到我门口了。
二人聊了一会到了中午,我说,咱们去宾馆餐厅吃饭吧,餐费可以算在房费里头。伙计说,烂怂自助餐有啥好吃的,跟我走!
说着拉我出了酒店大门,往右一拐进了一家面馆,地方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招牌却有点意思,用剪秃了的毛笔题的字——马虎面馆。
伙计要了两碗面两瓶冰峰一个凉拼,和我说话的当间手里也不闲,抓了一把蒜开始剥皮。
面好了,服务员端过来“嗵”的一声墩在桌子上。我一看是两碗拉条子,面条有小指头般粗细,看着蛮得很。
我问伙计,咋是白面,臊子呢?
伙计白了我一眼:你搅上两搅!
我举起筷子从碗底一㧟,藏在下面的牛肉臊子就冒了出来。我说,西安真是日怪,吃个面还把臊子压在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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拌匀了,挑一筷子入口,肉香面弹牙,味道一下把我给唬住了。这家面馆名字起的马虎,面扯的马虎,味道却不马虎,北京杂酱面比起来简直味同嚼蜡。
伙计递过来一瓣蒜说,不来点蒜?就面美滴很!我赶忙摇了摇头说,几年都没吃过生蒜了,接受不了。伙计又白了我一眼,把蒜扔进自己嘴里嚼得咔嚓作响。
看我埋头把面吃的唏哩呼噜,伙计点了一根烟说,中午先垫一垫,晚上美美介闹上一场,我多叫上几个人。
我便知道,一场大酒势在必行了。饭吃完,伙计打着饱嗝开始摇人,很快张罗了五六个伙计。
晚上吃饭还是在徐家庄附近,好像就是志诚丽柏隔壁,有一家陕北风味餐厅,在西安的一帮伙计聚到了一起。
看到伙计们熟悉又亲切的面孔,吃着久违的碗托猪肉翘板粉,洋芋叉叉炖羊肉,我仿佛回到了老家,一下成了怂管娃,跟着大家把45度的老榆林一杯一杯往肚子里灌,不一会就喝的醉搭马虎的,话多了起来。
伙计们一个劲儿地问我,你甚时候回来呀,烂怂北京有啥好神的?看西安多红火,只要你想喝酒,天天晚上都有场子。
我嘴里拌蒜说,回呀回呀,北京真的没甚意思,房子贵不说,上班路上就得两个小时,一满抗不住了。
又说,你们别看街上一个个穿的人五人六的,在地铁上撅着沟子上抢座位比谁都快。公交车上的贼一般手机根本看不上,专挑苹果下手呢。
又说,我每天上班和打仗一样,走路快赶上你们跑步了,早要是圪蹴下系个鞋带就赶不上公司打卡了。
伙计们纷纷咂着嘴说,哎呀,那还等甚了,赶紧往回走,大西安就等你回来贡献才智呢。
真是喝大了。
04
一年后,我辞去北京的工作,打算回西安寻出路。
听说我要回来,伙计在电话里高兴得声音都变了:回来哪里都不要去,就住徐家庄,这离高新不远,找工作方便。
在一个春寒料峭的季节,我在T43的硬卧上睡了一晚上回了西安。伙计已经提前在村里帮我找好了房子,我们从此成了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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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进徐家庄第二天晚上,我刚睡下,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踢里哐啷的玻璃破碎声和女人的尖叫。
我打开窗子看见楼底下一个透着粉色灯光的门口聚着几个人,推拉门已经被砸的稀巴烂。不一会,一辆警车忽闪忽闪开了过来。执法人员下车拍了几张照片,随后将三四个大冷天却不好好穿衣服的女子驱出了巷子。
第二天听房东娃说,对面新开了一家红房子,抢了同行的生意,被社会人砸了场子。
伙计当时已经搬进了徐家庄的安置楼,正规两室一厅,我成了常客。我在伙计楼下卖运动器材的摊子上买了两只高仿羽毛球拍子,没事了就约他去隔壁大学打球。
不到两个月,伙计打球上了头,一把扔了高仿拍,去五环工厂店入手了两支正品尤尼克斯和一个巨大的球包,正式踏入羽毛球爱好者的行列。一年后又混进了导航羽球馆的高手圈子,带他入门的我反而成了陪练。
除了打球,我和伙计隔三差五就攒个酒场子,胡杨林、芳芳、小南国、小竹签,徐家庄周边能叫上名字的饭馆快吃遍了。
在西电打球时,老太太们在旁边广场跳舞,音箱循环*放播**着动次打次动次次打次版的《泉水叮咚》,不难听。
那段日子似乎定格在了广场舞的背景音乐里。以后但凡我看见广场舞,就会想起和伙计在西电操场上挥汗如雨的夜晚。
05
如伙计所愿,我回来后在高新区找到了工作。公司距离徐家庄六七站路,骑自行车只要十来分钟。摆脱了长时间通勤的折磨,我的生活质量马上提高了一大截。
有天下班回家,我路过一家叫做卜蜂莲花的超市,想去买点生活用品,就把车子锁在了超市广场一角的围栏里面。
买完东西出来,我刚把车子推上,一个穿着保安服带着红袖标的老汉突然出现,挡在路上大声说,缴费1块!
我吓了一跳,问他,超市门口停自行车不免费吗?我是进去买东西的,你看小票还在这呢。
老汉看都没看说,不管你是干啥的,在我这放车子就要交钱。
我说,没看见收费公示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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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有些不耐烦了,歪着头说,啥公示牌?我在这七八年了,怎么收费我说了算。和你不然了,赶紧把费一交,不交钱走不成!
我本来都准备掏钱了,听他说话这么缯的,也来了情绪,心想自己在外地待了几年都没遇过这号事情,今天非要和他杠一杠。
我说,交钱可以,你得给我开个发票。
老汉一愣,瞪圆了眼珠子就好像看见了怪物,说,咦我的天,收你一块钱还给你扯个发票,年轻人你想啥呢?
我说,老同志,看你这身行头,这应该不是黑停车场?既然是正规的,咱们就按正规流程走。我出钱,你*票开**,谁也不然谁,或者我给物价局打个电话让他们来处理,你看咋向?
老汉听出我话音不对,有点泄气了,罢了罢手说,走走走,跟你不说了。说罢拿着茶缸子头也不回进了岗亭。
回去后,我和伙计学了当天的经历。伙计一脸惊讶地说,你真生猛!我这么强悍的人碰见西安老汉也绕着走呢,你还敢硬怼。
06
我在徐家庄住了不到一年,在村里的那段时间,我好像从来没有搞清过村里的方向。
科技路从永松路十字开始就不再直直地通往西边,而是偏向西北,徐家庄顺着科技路也扭了方向,这一扭,让我自认为强大的方向感彻底失灵。
有好几次,伙计说他在白沙路那个口等我。我在村里转上半天,一出来,发现自己还是站在科技路上。
气的他直骂我:平时日能的像个活地图,一到徐家庄就瓜了。我说,不赖我,全西安城都四方四正的,就这烂怂高新是个偏偏子。
离开徐家庄时,伙计来帮我搬家。房东是个干巴瘦的婆娘,我住进来的时候收了我三十块钱钥匙押金,拍着胸脯说我退租时给我。
可我退房时,她死活不承认收过押金。伙计气愤不过,和她理论了半天没争出个眉眼高低。房东儿子从门帘探出头说,不要吵了,我妈有心脏病。
伙计这才作了罢,冒着大雨开始帮我装东西。
他蹬着从一个东北老头那里借来的倒骑驴,我在后面推着,二人将满满一车子家当运到了二环边上一个单位的家属院。
我搬走不久,伙计媳妇生了娃,一家人也离开徐家庄去一个商品房小区租了房。从那以后,我和伙计见面机会变少了,没有再踏入过徐家庄的地盘,顶多在村子外围吃个饭。
记得刚毕业找工作那会,我和伙计坐在徐家庄斜对面人民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抽着四块钱的软延安,望着高楼林立的西高新发瓷,幻想着啥时候才能在这个城市安个家。

■ 图源:西安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 官网
如今高新区在二十年里完成了三步走,一路向南扩张到户县去了。经过十来年打拼,我和伙计们散布在西安东南西北各个地方,买了房子扎了根。
大家白天夹着尾巴上班挣钱,晚上不是刷锅洗碗就是给娃看作业,上演着中年人的种种日常。
伙计微信群越来越安静,大家一年里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有人在徐家庄说过的只要想喝酒,天天晚上都有场子那句话再没人提起,出来聚一聚成了一件可遇不可求的事情。
一个伙计感慨,有钱没钱先不说,感觉这几年的生活好像让大风薅了,干巴巴的没一点意思。
07
今年的一天,我开车去高新办事路过徐家庄,看见村口依旧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和十几年前好像没有任何变化,人们该干啥还在干啥。
车里传来黑撒的歌:那些曾在一起单纯的伙伴,现在埋在人海为生活埋头苦干。
一开始我还跟着哼唱,哼着哼着就沉默了,只剩下曹石的声音如同眼泪一样流淌出来。
作者 | 徐夕| 陕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