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4月1日,是一道分水岭。
此前的这一天叫做愚人节,此后的这一天叫做张国荣。

我清晰地记得,那一天空气中浮生着躁动与不安,当然,一切都是后话回头去看。在那个本应该绞尽脑汁查尽网络想方设法以最新颖的手段愚弄好友的日子,大家似乎瞬间变得莫名一致的,安静起来。
在这一天和女生表白,成功就牵手,不成功就当是愚人节玩笑,这么经典的段子使了一年又一年,被表白的姑娘换了一个又一个,只可惜每年都是愚人节玩笑,过后看着姑娘羞赧地坐上了别人自行车二等座,只有对面同样油腻的老李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安慰地说"走吧,今天晚上大盘鸡,我请客,啤酒你买单"。
于是在每年愚人节即将过去的23点59分59秒,我和老李会习惯性地看着电台办公室的方向,总觉得会有些人,在那里,发生一些事情。可惜就像是表白过但没牵手的姑娘一样,一年又一年,这一秒钟过去之后,电台自动播出系统都会以最高执行权限接管人为操作,强迫着,让每一个不眠的人,和这个世界道晚安。
所有人都会在4月2日醒来,除了他。

那一年的傍晚,老李说我们不能这样浑浑噩噩地度过这个愈发无聊且慢慢与我们这些文艺青年远去的落俗的节日,况且身边可以用来表白的姑娘基本上不是嫁人了就是孩儿他娘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是不多了,是根本没有了。
河沿路那家开了好几年的*疆新**大盘鸡,也不知为何关门大吉。
我和老李晃晃荡荡骑车过去,看到门口黑漆漆的大门上,写着一堆又一堆告别的话,心想难道像我们这样痴情于大盘鸡裤带面的孤男寡女真是不少啊,上前一步,打开火机,基本都是附近三所大学的红男绿女。
大抵是这家狗食馆儿承载了他们太多的爱恨情仇,如此决绝地不辞而别,像是突然被抽空了大脑,在手机拍照发朋友圈还是未来高科技、手写日记已经成为老掉牙玩意儿的青黄不接的日子里,伴随着"我爱你你爱我吗""我和你妈一起掉水里了你先救谁""我们分手吧我们在一起吧我们在一起永远不分离我们不可能在一起死心吧"等等经典爱情语录,吞下一只又一只土鸡块土豆块裤带面丽都干啤流过的泪吐过的胃酸和邻桌打过的架被人搀扶着到河边醒酒……
一个圈一个拆,都没了。

没有姑娘,没有大盘鸡,我和老李饿着肚子回到办公室,百无聊赖地晃荡到导播间,与玻璃窗户里面挥汗如雨的主持人摆了摆手,算是打了招呼,传递了"下了节目一起去喝酒"暗语,主持人旋即结束这一段落的口播,推上15秒广告,利用对讲系统有气无力地说"今夜,我在德令哈"。
新改造的导播间已经算是宽敞明亮了,比如家的双标间整整大了一圈,在没有双人床也没有两张单人床的情况下,还是能摆下三个胖子的。260斤的我,220斤的导播,200斤的李胖子。
李胖子其实挺委屈的,明明是最瘦的一个,偏偏还要被定性为胖子,所以每每我们三个凑在一起的时候,他永远的沉默是金,耳塞机里The Cure狂躁地吼,李胖子望向香港的方向,幽幽地说,今晚,我不在德令哈,我在东方文华。

不久,内线电话里传出急促地声音,导播边接电话边用笔纸记录,边记录边念叨着"我*我*我*我*……"仿佛进入了一个single&repeat*放播**的状态。出于职业习惯,此时我和老李并不上前搭话,毕竟作为导播间的"客人",我们只有听的份儿,没有任何说的权利。
导*放播**下电话,脸色苍白,嘴角有些抽搐,吓得我们大气不敢出一口,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看到一张A4打印纸上,就跟地震记录仪划过的阪神大地震一样,断断续续写着三条信息:
第一,张国荣……坠楼……
第二,立即和香港确认消息;
第三,确认后立即请示予以刊播。
十分钟过后,新华社通讯系统、香港方面消息以及大领导亲自电话予以刊*放播**行的口谕,几乎前后脚扎进了导播间,导播疯一样跑进直播间,递上了插播信息内容。
主持人只瞥了一眼,浑身颤抖着,手一滑,一路音乐直接推向过载,那一刻,朴树怒吼着"快从你的窗口冲出,就用你头也不回的速度"。
我们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