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万物皆有德—— 蟋蟀之德

标题提示:天下第一虫◎人虫互知音◎寻觅虫将军◎勇武格斗家◎英雄般葬礼
万物各有时,蟋蟀以秋鸣。细细品味韩愈“寒蝉暂寂寞,蟋蟀鸣自恣”的诗句,大有你刚唱罢我登场的意味。
盛夏过后便是秋,夏往秋至,四时有序。巧合的是,“夏”字甲骨文是个蝉儿的完整形象,而“秋”字象形字便是一只逼真的蟋蟀。
巧上加巧的是,蝉儿是夏季的代表性鸣虫,蟋蟀则是秋季的大腕歌手。古人给蝉儿冠以“五德之虫”的称号,同样,也有前贤称颂蟋蟀是具有五种美德的昆虫。两者契合如此多,在鸣虫家族实属罕见。
北宋文学家、书法家黄庭坚褒扬蟋蟀五德为:“鸣不失时,信也;遇敌必斗,勇也;伤重不降,忠也;败则不鸣,知耻也;寒则归宁,识时务也。”
蟋蟀的信、勇、忠、知耻、识时务五德,为中华蟋蟀文化书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也为我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增添了一份荣光。
天下第一虫
蟋蟀从远古走来,循着岁月屐痕,最早可追溯到三亿年前荒蛮的石灰纪时期。考古学家还在地层中发现大量蟋蟀琥珀化石,大多都距今一亿年以上的历史。
蟋蟀一名最早见于先秦的《诗经》:“蟋蟀在堂,岁聿其莫”。我国最早的词典《尔雅》释虫篇注释:“蟋蟀,蛩也”。
古往今来,蟋蟀别称多多:踅、吟、蜻、蛬、吟蛩、寒蛩、斗蛩、土蜇、斗鸡、莎鸡、斯螽、蜻蛚、秋虫、蛐蛐、孙旺、蛀孙、蟀子、夜鸣虫、地喇叭、灶鸡子、将军虫、纺织娘等。
魏晋时出现“促织”称谓,又叫“趋织”。其意是,凉风乍起之时,正是准备寒衣的时候了,蟋蟀声声催促妇人们抓紧时间织布做衣了,所以民间有“促织鸣,懒妇惊”的俗语,看来这叫声还真有“催刀尺”的效果。
立秋过后,夏蝉退场了。尽管野生的蟋蟀活不过百日,却是鸣虫中最活跃、最知名的生灵。
蟋蟀生理很独特,一生经过七次脱皮,才跨入成虫行列;耳朵长在小腿上,可起到声音测向器的作用;雄性鸣叫不是由喉咙发出,而是靠翅膀摩擦振动发音,且“传男不传女”,雌性一生都是哑巴。分辨性别看尾巴,雄二雌三。
蟋蟀性情很古怪,平日里,习惯一穴一虫独居,若遇同类登门,少不了一顿拳打脚踢。青春期如有异性造访,定会笑脸相迎。不过,也有例外,在若虫期间,特别喜欢热闹,三四十个同伴共居一室,亲亲热热,不分彼此。
蟋蟀虽然被古人尊奉为“五德之虫”,然而,也有丑陋的一面。它破坏各种作物的根、茎、叶、果实和种子,对幼苗损害尤甚。古今农书上谁也不敢为这种害虫翻案!
尽管蟋蟀四处捣乱,劣行累累,农家并未嫌弃它,依然以“田园歌星”礼赞之。
蟋蟀跃入新时代,一飞则冲天,多地以斗蟋搭台,经济唱戏,使得蟋蟀变害为利,重新擦亮了“天下第一虫”的金字招牌。
人虫互知音
蟋蟀利用翅膀的张合摩擦振动而发出悦耳的声音,这声音自远古而来,亘古未断,自成风雅高格的天籁妙韵。
在黄庭坚看来,蟋蟀“鸣不失时”,守信践诺,便是一大美德。其实,黄老先生过誉了,事实并非如此。
“凉风动秋草,蟋蟀鸣相随”。那是因为秋天是蟋蟀争相求偶的季节,说得浪漫些,则是雄性以情歌向雌性求爱呢,这是一种最美妙的鸣叫,情切切,意绵绵,其声调清幽悠扬,音色清丽婉转。当沉醉缠绵时刻,那愉悦的鸣声无疑是一支《凤求鳳》的激情曲。
除此,古人还从蟋蟀的拿手好戏中听出其多种含义:
在和平安宁的环境中,鸣奏的声音恬淡自得,清纯亮丽,人们从中分享欢快舒畅的同时,又依稀分辨出个体间的品质差异。
在遭到同类打扰时,为了保护自己的领地不受侵犯, 常以警戒声恐吓对方,声音激而短促。
两雄相遇挑衅鸣叫,以壮雄威;若决斗获性,则高奏“胜利进行曲”,以显神威,其音色洪亮,鸣叫不息。
古人从蟋蟀的鸣叫声中,感觉更多更强烈的则是幽婉绵长、悠扬空灵的意味。“促织甚微细,哀音何动人”。那种悲凄忧怨之音,如泣如诉,令多少有情人无限愁绪欲断肠。
五代王仁裕在其《开元天宝遗事》就谈到,唐朝后宫佳丽,为打发寂寞时光或驱遣深闺之怨,把买来的蟋蟀装在小金笼里,放在枕旁听其唧唧叫声。
蟋蟀,属于鸣虫中的异类,它那悲秋哀怨之音荡漾在古代咏蟋蟀的诗赋中,从自然界德虫走向审美意象。
“不从草际伴啼螀,偏逐西风入我床。心事甚如愁欲诉,秋吟直与夜俱长。”细加琢磨,在这种悲愁伤感的情调中,除了悲秋之情,相思之愁,还蕴含着故国之思,生命之忧。
除此,还有催人向上之意。提醒时光匆匆,岁不我与,警示贤良之士,莫贪眼前安乐,而须怀长远的忧患意识。
令人惊异的是,蟋蟀的叫声,还是大自然的催眠曲。
唐太宗一度患有严重失眠症,令太医也束手无策,苦恼极了。
宫廷大画师阎立本捉来几只蟋蟀,让太宗夜晚放在床下,听着蟋蟀的鸣叫便可促进睡眠。太宗微笑婉拒道:“朕本来就睡不看觉,若是再添蟋蟀叫唤,岂不是雪上加霜?”
阎画师没有多解释,只是让皇上试一试。过了些日子,太宗欣喜地告诉他,这种土法还真是灵验,失眠症没了。
这种自然疗法治失眠有一定科学道理。蟋蟀有节奏且均勻地轻唱低吟,是利用声音频率促使人的大脑神经渐入休眠状态,在心理学上叫作白噪音。现代医家常用它促进婴孩睡眠。
寻觅虫将军
雄性蟋蟀有两大天性,除了善鸣还好斗。歪打正着,人们利用它争夺情侣和领地意识引发两雄相搏以取乐。
古人称斗蟋蟀为“秋兴”“斗促织”。听其声,观其斗,这种怡情雅玩,既为峨冠博带的帝王*官高**所迷恋,也令荆袍皂衣的平头百姓所钟爱。
斗蟋之风始于唐,兴于宋,盛于明清。素有“蟋蟀宰相”之称的南宋贾似道,直言不讳地说:“盖自唐以来,以迄于今,凡王孙公子,至于庶人、富足、豪杰,无不雅爱珍重之也。”
《明朝小史》载,明代宣德皇帝酷好促织之戏,民间流行“促织瞿瞿叫,宣德皇帝要”的俗语。
有一年,宣德帝派遣使者赴江南搜寻蟋蟀名品,使得蟋蟀身价大涨,每只价格达数十金。
枫桥一粮长被郡督抓差去找蟋蟀,遇上有人叫卖一只上乘佳品,他倾囊亦凑不足卖家的要价,便用自己所乘的骏马交换了下来。
粮长回到家,妻子听说价值不菲的千里驹換了一只小蟋蟀,好奇心大起,就偷偷打开蟋蟀罐探看,岂料这只蟋蟀弹跳力惊人,金翅一振,竟然从罐中逃走了。
妻子自知闯了大祸,万分恐惧,上吊自杀了。粮长见妻子寻了短见,又担心无法向郡督交差,怕受处罚,也追随她而去。
瞧,一只蟋蟀搭上一马两命,可见蟋蟀名品价值何其昂贵!
古人在玩赏蟋蟀过程中,兴起以娱为赌的流风,使得原本陶冶怡情的斗蟋游戏变了味。
人们从古代笔记中,也略知蟋蟀王身价之高。
南宋诗人姜夔在《齐天乐》序中透露:“蟋蟀中都呼为促织,善斗,好事者以二三十万钱致一枚,镂象齿为楼观以貯之。”
宋人顾文荐在《负曝杂录》亦载:“唐天宝间,长安人斗蟋成风,镂象牙为笼而畜之,以万金之资付之一喙。”
俗话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同理,蟋蟀精品可遇不可求。
古人在长期的玩赏过程中,逐渐积累了鉴别蟋蟀优劣的知识与经验。
蟋蟀玩家说,优质蟋蟀的基本标准:身长、头大、背宽、腹壮、腿粗、颚强、齿利、性烈、触须直、皮色好,这些皆为善斗的特质。
蟋蟀的斗线与斗性密切相关。斗线即蟋蟀脑袋顶上有四条以上白线,斗线须连贯不断,粗细均勻,中间两条线越直斗性越好,六根线俗称“麻头”,八根线斗线视为上品。
锋利牙齿作为打斗*器武**,牙钳中的锯齿要尖锐;牙色最好金色牙,其次紫、银、白色,其它如粉红色、黄褐色属次品。
贾似道拥有一只“阴阳牙”蟋蟀,还作顺口溜赞扬过它:“此虫生来两个牙,一白一红实堪夸。不拘五色麻头者,一见诸虫不怕他。”
蟋蟀外观颜色有尊卑之分,“白不如黑,黑不如赤,赤不如黄”。
蟋蟀古谱载。紫黄色蟋蟀为蜈蚣变种;青大头蟋蟀系桑虫所变;黄大头蟋蟀由蜻蜓蜕变而来。还有,凶悍的棺材头蟋蟀是因吃墓坑腐肉所致,这些都是毫无科学根据的无稽之谈。
据贾似道《促织经》载有一则奇闻:蟋蟀与蜈蚣同穴俗称“百脚看门”,则为上品。此种蟋蟀与蜈蚣习性相近,以凶猛著称,稍加调训,一旦遭遇对手便会以死相搏。
如同高手在民间,勇武蟋蟀在荒野。古人深懂得,寻找虫将军就得从源头开始。
捕捉蟋蟀同样大有学问。首先弄清其生态环境及生活习性,栖息地决定虫质优劣。
圈内行家有此一说,出于草土者其身则软;生于砖石者,其体则刚;生于浅草、瘠土、深坑及向阳之地,其生必劣。
夜捕时间在二十三时后为宜,夜深人静,此时蟋蟀鸣叫最响,可根据叫声分辨虫质的优劣。幼小者清亮,壮年者浑厚,老年者深沉。
声音响亮宽宏,偶尔叫几声者,或叫声间隔时间较长者为上品;声音低沉无力,连续不断叫唤者定是劣品。
大凡仰头、卷须、练牙、踢腿之虫,则是病者征兆。
勇武格斗家
一个力压群雄的格斗家,不是一朝一夕练成的。同样,一只“逢敌必斗”的蟋蟀勇士也得靠人调训。
玩虫行家都深懂得,无论捉来还是买来的蟋蟀,野性十足,参加格斗前须进行“临战训练”。
宋代有专门饲养和调教蟋蟀的技师,“校牙”是他们激发蟋蟀斗性的有效技法。
校牙即陪练。先取一只劣品虫与主虫格斗,不须几个回合劣品虫便败北而逃,主虫自然振翅欢叫,耀武扬威。
几番较量,主虫斗志昂扬,信心倍增,再配以实力较强的对手与之陪练。翻扑腾挪,旋转纵跳,双方打斗得难分难解,得马上分开,免得主虫一旦败下阵来斗志难萌。
待到主虫斗技达到炉火纯青,同时打得起硬仗,忍得住伤痛,即使须断皮破,牙瓣腿折,也要拼死一搏,大有“将军战死在疆场,凛冽不屈壮志酬”的气概,那时,主虫便可雄赳赳,气昂昂出战了。
行内调训蟋蟀创意五花八门,诸如:“吹翅法”“摇晃法”“抛掷法”“荡秋法”等。
对蟋蟀调养之法亦闻所未闻:“用篱落上断节虫,再配上扁担虫,一起烘干研和喂之,再用姜汁浓茶配以铜壶中浸过三日的童便作为饮品,如此调养七日,黑寡妇仍骁勇如初。”
斗蟋如人类拳击赛前程序一样,双方格斗手须量体重,分大小,按照级别分组参赛。
赛场老手从不搞突然袭击,总是给对手充足的准备时间。通常的习惯动作是“捻须”:轻轻咬住前额的长须,再有节奏地慢慢吐出,如同京剧耍翎子一样,神采飞扬亮个相。少了开场锣鼓欠热闹,两虫便来个彼此高声鸣叫替代之。
精彩亮相颇含用意,一来向对方*威示**和挑战,二来调整一下身体状态。
决斗的途径并无固定模式,取胜才是硬道理。
有的双方先牙对牙互试功力;接着,头对头“争顶”,比试体力。有的一出场则振翅高鸣,给对方一个下马威,企图从气势上压倒对为。此招不灵,再大打出手。
人类拳击有拳法,而蟋蟀格斗也有套路。
两雄交锋,如果只要对方仅仅一碰牙就可将其摔出去,使对方根本无法靠近自己,有人形容这种斗法像一阵风从口中吹掉对方,故而称为“吹夹”。
与吹夹相反,蟋蟀一开始就可把对方死死咬住不放,一直往后拖,最后对方不得不忍痛逃离,这种战法称为“留夹”。
若一开始将对方的牙齿猛力钳住,继而左右快速甩头荡来荡去,使对方无法还击的余地,本战法叫做“荡夹”。
此外,还有“背夹”“攒夹”等多种格斗套路。
英雄般葬礼
古往今来,名贵的蟋蟀为主人赚足脸面的同时,也赚足了钱财。
古代玩虫族沿袭一种不成文的规矩,对于常胜的蟋蟀,受到英雄般的礼遇。一旦战死,有的主人悲伤不已,少不了用白银薄片打制小棺材入殓安葬,并追封“常胜将军”“开国大元帅”等吓人称号。
贾似道就曾用金棺安葬一只功勋蟋蟀。《宋史》载,贾似道玩赏的蟋蟀,一般都只有两颗门牙,而其中一只奇异的蟋蟀长有四颗牙,故而赐名“重牙”。重牙是他心爱的虎将,视为宝虫,从不轻易出场。
那天,贾似道闻悉同朝官员八吕养有一只蟋蟀,额头凸显,称叫“寿星头”,其虫勇猛异常。贾宰相便约到自己在杭州西湖的“半闲堂”,一决高下。
重牙与寿星头相斗,双方拿出一山不容二虎的架势,从掌灯时分一直厮杀到东方既白,尽管精疲力尽仍不罢休。两方双腿已无法站立,靠肚皮撑着互咬,最终双方力竭而亡。但重牙在临死之前,还挣出一股力气扑楞双翅,判为获胜一方。
贾似道悲喜交集,命人特地打造了一副嵌金象棺,隆重安葬了这位功臣。
如果说,贾似道对于宠物蟋蟀战死重于物质祭奠,那么,济公对于钟爱的蟋蟀之死,则注重文字祭祀。
南宋高僧济公玩世不恭,举止似痴若狂,把一只善于格斗的蟋蟀命名“王彦章”。
王彥章本是五代十国时名将,时人谓之“王铁枪”。
真可怜,英勇蟋蟀王彦章在降霜的寒夜里死去,济公悲痛欲绝,不但将其火化,骨灰撒到山岗。还写词赋悼念:
“促织儿,王彦章,一根须短一根长。只因全胜三十六,人总呼为王铁枪。休烦恼,莫悲伤,世间万物有无常。昨宵忽值严霜降,好似南柯梦一场。”
留心处处皆学问,学而然后知不足,从古人斗蟋上略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