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报弑母之仇蛰伏22年，除夕之夜捅杀三位邻居，社会上同情声群起请求轻判，法官依旧判处死刑， 这到底是铁面无私还是不通人情，法理与情理应当如何权衡，法律正义与情感正义孰轻孰重？

今天就让我们走进轰动全国的“孝子”张扣扣为母复仇案。

血溅红灯笼

2018年2月15日，正是除夕之夜，王家两位兄弟长子王校军和三子王正军随其他亲戚上山祭祖，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兴旺发达，王校军和王正军的父母则在家里做好一桌子饭菜等待儿子归来。

但就在王校军与王正军走到半路时，浓墨般的夜色中突然一抹亮晃晃的光向他们冲来，那是墙角突然窜出一个持刀的人影，两兄弟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王校军就被连刺数刀倒在了血泊里。

腿软得已经跑不动路的三弟王正军还没来得及求饶就也被连刺数刀，死在了这个包裹严实的陌生人的刀下。

蒙面人提着滴血的刀子一路来到王家门口，叩响了王家的大门，王父王自新以为是儿子祭祖归来，欢喜的打开了大门。

就在王父刚露出半个身子之际，一把尖刀刺入了王父身体，蒙面人继续残忍的连捅数刀，王父也迅速没了呼吸。

屋内的王母听到动静迅速出门查看，却看到丈夫惨死，一时间惊恐万分。蒙面人却对王母说：“你是女人，我不杀你。”

随后蒙面人用事先准备好的装满汽油的瓶子和打火机点燃了王家的小汽车，在火光中离开了案发现场。

这个蒙面人就是今天故事的主人公张扣扣，他为什么要在除夕夜上演这样一幕电影英雄式的杀人片段，又在两天后到警察局潇洒自首，赚足了社会的关注与同情，一切还要从上世纪90年*开代**始说起。

积怨已深

20世纪90年代，张王两家人关系不错，平时生活中有来有往，和谐融洽。

直到有一天，村中的稻米加工厂正式对外承包，这块香饽饽被张王两家人同时盯上了，谁也不肯放手，为此两家人摩擦不断，眼见争执不下，张家人主动让步，提出轮流承包，并且首先让王家人承包第一年。

两家人看似愉快的达成协议，平静的合约下却暗流涌动。到了第二年，王家人承包期满，张家与王家协商转让承包权，谁知王家因为在这一年内赚了不少， 不愿意将这块肥肉拱手相让，早就向村里续交了租金签了合同，拒绝转让。

协商无果的张家人转而与王家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甚至爆发肢体冲突。这次喧闹过后，张王两家人算是正式结下了梁子，隔三差五冲突不断，闹得左邻右舍鸡犬不宁。

一天，张扣扣的母亲王秀萍路过王家门前时，新仇旧怨涌上心头，这个气不过的农村妇女用了最直接但也最*辱侮**人的一种方式泄恨—— 往王家二儿子王富军身上吐口水。

王福军年轻气盛，被人如此挑衅自然难压心中怒火，但王富军并未动手，只是恶狠狠的咒骂了一句：“疯婆子。”

已经走远的汪秀萍听到身后传来的这句气不打一处来，返回到王富军身边，大摇大摆的往王富军脸上吐了一口口水，震惊之余的王富军还没等反应过来顺手一个巴掌就向汪秀萍扇了过去。

汪秀萍随机破口大骂，农村妇女的吵架战斗力各位读者可想而知，大如破锣的声音很快吸引了张王两家其他人前来助阵。

汪秀萍的丈夫张福如与女儿张立波闻声而来，女儿将带来的一把扁铁递给母亲汪秀萍， 汪秀萍则用这把趁手的*器武**在赶来助阵的王家三儿子王正军的头上和左脸各打了一下 。

挨打的王正军怒不可遏，顺手抄起一根木棍猛击汪秀萍的头部，汪秀萍应声倒地， 在张扣扣赶到现场后痛苦的死在了儿子怀里 。

这场以汪秀萍的口水开始，以汪秀萍的死亡结束的短暂而惨烈的闹剧到此看似画上了句号。

1996年12月5日，法院一审判决王正军故意杀人罪成立，但因王正军未成年且认罪态度积极良好，王自新已主动赔偿汪秀萍丧葬费用，且汪秀萍在本案中有一定过错责任，因此法院从轻判决， 判处王正军有期徒刑7年 。

但张家人对这个判决结果并不满意，他们要求王家人在此之外赔偿25万元作为幼子抚养费、赡养费、与精神损失费，但因王家经济条件有限，且被告王正军没有经济能力，法院酌情判处被告人王自新一次性赔偿受害者家属张福如一家9639.3元人民币， 但张家人最终只获赔1500元人民币 。

对于案件的真凶，张福如也存在异议，他一直坚持是王家二儿子王富军打死了汪秀萍，但村中人碍于当时王家大儿子王校军做官，是当地庙坝乡政府的领导，只好做*证假**，谎称是还没有成年的三儿子打死了汪秀萍，以此减轻王家子弟应受的牢狱之灾。

然而事情并没有真正结束，一直没有出现在我们叙述中的主人公张扣扣此时只有13岁，他在父亲张福如的奔波与其他人的叙说中隐约拼凑出一个自己的真相： 母亲是无辜的，法律是歪曲的，王家是该死的。

怀恨在心

但是当时的张扣扣没有表现出*仇报**的端倪，他把仇恨埋藏在心中发酵，因为家境贫困，张福如再未结婚，张扣扣一直跟随父亲生活到18岁。

2001年，张扣扣应征入伍，在*疆新**某*警武**部队服役两年，在部队里，张扣扣踏实肯干，勤劳老实，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似乎已经淡忘了曾经的一切。

之后，张扣扣退伍回家，而王正军因在狱中表现良好，七年的刑期缩短至三年半，王正军也早已出狱返乡。

20岁的张扣扣没有选择报复仇人，而是为了生活不得不四处奔波打工，在外出务工期间，张扣扣给家里人盖了一栋新房子，算是给丈夫的后半生留下一个保障。

2018过年前夕，怀恨多年的张扣扣终于决定报复王家人，过年前夕，他带上棒球帽，准备好凶器，打探好王家兄弟的行踪，埋伏在他们下山的小路上，然后在瞬间输泄了他郁积了22年的仇恨。

2018年2月16日晚上，杀人后的张扣扣回到自己家中，企图拿走一些钱财后逃亡别处，但被巡逻民警发现，张扣扣只能翻墙逃走。

2019年2月17日， 自知走投无路的张扣扣到辛集派出所自首 ，两家人的仇怨最终以张扣扣落网才真正画上句号。

孝子还是恶魔

张扣扣落网后，对于如何判罚，社会上出现了撕裂的*意民**。

有人认为从法律的角度看，张扣扣涉嫌蓄意杀人，当判死刑。有人认为从情义的角度看，张扣扣为母杀人，情深义重。

而且持这样观点的民众不在少数，他们为张扣扣发声，希望能判张扣扣死缓。

但是2019年1月8日，对张扣扣杀人案的一审最终判决结果并没有因民众的呼吁而格外网开一面， 汉中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张扣扣有期徒刑四年，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宣判后，张扣扣当庭要求上诉。但在二审庭审现场，主审法官曹建国依然认为：张扣扣对王家兄弟弑母一案长期心怀怨恨，加之工作、生活不如意，便将怒气迁怒于王家父子，除夕之夜当众行凶，先切后割数十刀， 作案手段极其残忍，作案动机卑劣，杀人意愿坚决，社会危害性极大， 虽然事出有因且有自首情节，但依法无法从轻判决，因此维持原判。

此判决结果一出，曹建国很快成了众矢之的，许多人咒骂他无情冷血，不近人情，甚至诅咒曹建国的父母，铺天盖地的愤怒向曹建国涌来。

2022年8月，曹建国因涉嫌严重违纪被免除职务，移交司法机关，这位被誉为“陕西司法界领军人物”的法官因为 滥用职权，徇私枉法，收受巨额贿赂 落马。

许多人对此表示“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当初的曹建国在张扣扣案上没有体现出司法公正与人性关怀，自私与贪婪却在自己身上暴露无遗。

曹建国的落马无疑是司法机关的一次净化，是中国实现全面依法治国大路上的一次跨步，但是真的是“天道好轮回”吗？

曹建国的落马真的是他没有在张扣扣案中体恤人情而遭受的报应吗？或者真如网友猜测，他是因为收受了王家人的贿赂才维持一审判决，置张扣扣于死地吗？

调查组表示， 曹建国违纪与张扣扣案无关 ，自1982年曹建国在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任职后，他参加了多起疑难、重大、复杂的案件的判决和指导，在专业能力上，曹建国的权威性不置可否。

曹建国落马主要原因是在他参与的多起煤矿股纠纷案件中收受煤老板贿赂，利用职务之便为他人谋取私利，严重损害司法正义与法律正义，并在他的小舅子李宏玩忽职守案中干预司法程序。

因此张扣扣案的判决在法律层面上维持了司法正义与法律程序，比较公正。

尽管张扣扣已死，但是对于此案的判决，至今仍然存在许多争议。

张扣扣在法庭上回忆：“我妈被*倒打**时，我跪在地上，把她抱在怀里，拼命地叫，她鼻子里、嘴里喷流出血来，妈妈流着泪，就断气了。”

一个13岁的孩子眼看着母亲在怀里痛苦的死去，这为张扣扣的心理留下了巨大的创伤。秦岭在《走出“心震”带》中写到了心理学家看来张扣扣杀人的根本原因： “根本原因，是张扣扣始终走不出心理创伤，母亲被杀给他留下的阴影，太大了。”

母亲死后的日子里，王家人没有得到与张扣扣认知相匹配的惩罚，仅仅是三年半的牢狱之灾与1500元的敷衍赔偿，而张家人一直活在贫困与痛苦中。

张扣扣此后再没有得到母爱的滋养，没有得到父亲的正确引导，张扣扣也一直没有娶妻生子，母亲角色的长期缺失刺激着张扣扣的仇恨持续燃烧，使他在2018年终于无法压抑，在除夕夜痛下杀手。

结语

这是一个典型的道德与法律冲突的案件，在本案中，张扣扣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人，张扣扣本人被复仇的情绪支配，最终也会成为这场悲剧的牺牲品。

但是在具有现代文明的法治中国，野蛮的以暴制暴与同态复仇早已成为历史，取而代之的是具有国家强制力的公力救济， 如果张扣扣因为杀人动机感人就从轻判罚，违背了《刑法》中故意杀人罪的量刑标准，那对其他想要以暴制暴的公民何尝不是一种鼓励，对过去因为复仇杀人而被判死刑的罪犯何尝不是一种不公？

罗翔老师在 《法治的细节》 中指出， 法律判断优于道德判断主要原因有两点 ：

第一、个体的认知能力有限，对案件的全貌并不是每个人都认识全面。比如在此案中，张扣扣的无罪辩护律师的辩词曾经在网络上疯狂流传，正是因为律师在辩词中隐瞒了1996年是汪秀萍首先挑衅，击打王富军，片面弱化汪秀萍，煽动了网友情绪，使网友对张家人抱有无限同情，正因为每个人对正义的理解都是片面的，因此凭借个体对正义的有限理解去匡扶正义极有可能出现可怕的理解。

第二、 复杂的社会并不是黑白分明，非此即彼的 ，有时善与善之间也会发生冲突。在刑法中这种情况叫做“义务冲突”，也就是行为人同时负有几种义务不能兼顾时，如果因为履行同等或更高的义务而被迫不履行其他义务时，违法性不成立。

但在张扣扣案中，法律层面上，为母*仇报**并不属于张扣扣更高的义务，相反，他负有的更高义务是尊重他人生命健康权。但在道德层面上，或许大部分人会认为以命偿命天经地义，为母*仇报**才是更高义务。

因此社会上许多问题并不是非黑即白的，我们不能一昧根据民众的道德标准审视犯罪行为，而应该以中立裁判的身份在对立观点中寻求平衡。这就是罗翔老师，也是整个社会提倡的“规则社会”。

只有有了规则，人类才能有序生存，法律已经是道德的最低标准， 如果张扣扣在案件中杀人手法不那么残忍，认罪态度良好，或许可以从轻判罚，可他拒不悔罪，已经超越了法律的容忍范围，只能按照法律程序定罪量刑。

对于张扣扣的结局你还有哪些看法，欢迎在评论区留言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