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春节
一九五三年春节,人们还沉浸在抗美援朝胜利的喜悦中。还没进腊月,小桥街的花灯节目就开始彩排了。“叮叮咚咚”的锣鼓声敲得我的心痒痒的,不亲自目睹一下,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花灯节目的排练场地就在我家的斜对门——小桥街办事处。一敞三间大屋,中间开了一个八字大门。门的两边用彩笔画的解放军战士和志愿军战士手握卡宾枪的大幅画像,足足有一人多高,威武雄壮。傍晚,一盏耀眼的汽油灯悬挂在中梁柱上,把三间大屋里外都照得透亮。花船队和兰花队的姑娘、小伙子们正围在一起学唱词。约摸半个时辰,花船队开始排练。
花船队一般由七、八人组成,一位手拿折扇打扮得不伦不类戴着墨镜的“相公”;一个手拿着一把破芭蕉扇反穿羊皮背心,头戴破草帽的“骚搭子”;撑船的是船工打扮,白布衫,蓝裤子,头扎白毛巾,脸上挂着一个用铁丝做的胡须。另一位关键人物是花船“船心”――一位长得既漂亮又端庄的年轻女孩,也戴着墨镜。花船两边各有两位打扮入时、系着彩绸腰带的姑娘,她们主要承担唱的任务。每到一处,由“相公”指挥,说停就停,说唱就唱,说走就走。表演的时候,“相公”与“骚搭子”插科打诨,姑娘们随着撑船的指令,边唱边扭。船心把花船作前后左右摇摆,花船像荡漾在水里似的。有时到一商家门口,爆竹放得不多,撑船人手持长竹竿往地上一撑,说走就走。当商家醒悟过来再把大串长鞭点燃时,花船已渐行渐远,锣鼓声也渐渐势微。
花船靠的是玩功,而兰花子靠的是唱功。这唱词虽有准备,像歌颂志愿军英雄黄继光、邱少云、罗盛教的内容,但也不是千篇一律。兰花中撑兰花伞的是主心骨。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花说花,见柳说柳。小桥街的兰花队在全县闻名,就缘由这位撑伞者刘家财。刘年纪不大,二十五六岁。他玩过魔术,变过把戏,头脑灵活,嘴皮顺溜。人们常说他是“随口曲子自来腔”。每到一处,只要稍作观察,恰如其分的歌词脱口而出。那八个年轻女郎一面双手上下左右抛撒彩巾,一面把撑伞的唱词接下来,有时是一问一答,有时是一问多答。问和答的内容既喜庆、吉祥,又正迎合商家之意。商店老板在这时候要么点燃更长的鞭炮,要么拿出红纸包好的“彩头”,用竹竿挑着,送给兰花队中撑伞的搭档骚搭子。这时,兰花越玩越起劲,撑伞的更是口吐莲花,唱得围观百姓掌声四起,唱得老板喜笑颜开。
各路的会灯一般从年初五开始。年初五一大早,几乎所有商店都开门大吉,都想趁着
财神日子讨个好“彩头”。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个不停,预示着开张纳福,开门大发财。
会灯一般在金家巷大操场开始。龙灯、狮子灯、花船、高跷、兰花等各班灯队在观众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中,依次登场。要不是龙灯带头打场子,那演出地点被观众越围越小。
观灯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个子大的头伸得老长也不一定瞅到,个子小的孩子们像一条条泥鳅在人缝中钻来钻去,最终突破重围,钻到内圈的前沿。什么都看不到的,只能在外围听里面锣鼓声中夹杂着的咿咿呀呀小曲声。
一个甲子过去了。父老乡亲兴高采烈地以会灯的方式迎接新年,庆贺抗美援朝伟大胜利的热闹场景,感觉就像发生在昨天似的。
一九六三年春节
可以说,一九六三年春节是在票证中度过的。
刚过了腊月二十,各家各户开始置办年货。说“年货”,只不过是普通的米、油、肉、煤。你到大街走一走,买米、买油、买煤、买肉的队伍排得老长,连买豆腐也是如此。每个排队人的手里都拿着两样东西:钱和票证。
粮票、油票、煤票、肉票、豆腐票,连买糖和买香烟都要票,更不要说布票了!没有票证,你钱再多也是白搭。
春节前,每户按人头发了糖果票。我家发了六张,一张票只能买5个糖果,而且是红糖做的黑糖果。看到弟弟妹妹们“望糖欲滴”的样子,我自作聪明地造起“糖票”。
我按糖票上的图案,用颜色相同的纸画了一张,第二天到凤凰街一家商店去买。售货员是位老头,眼近视,戴着厚厚的眼镜,我原以能混过去,谁知这老头子拿了“糖票”,把眼镜拿下来仔细看,这一瞅还真出了麻烦。他问我这票是从哪里来的,我语塞。他走出柜台,把我带到商业局。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听了老头的告状。我一五一十把弟妹们盼望吃糖的事和盘托出,并承认糖票是我画的。谁知那管事的干部只是简单地教育几句,随手从口袋里拿了两张糖票给我。也不知是激动,还是惭愧,我流下了眼泪。
如今,票证早已淡出人们的视野,靠票证生活的日子一去不复返。现在再给孩子们说过年买糖果、买米、买油、买肉要票证,他们一定认为是“天方夜谭”。
一九七三年春节
快放寒假了,学校召开了教师会。会上,公社干事要求:今年要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
放假的前两天,在公社供销社、食品站工作的学生家长主动上门打招呼:“老师,今年的白糖我负责!”“今年的猪肉、猪杂我帮你买!”我有点不好意思。堂堂的中学教师为了吃肉、吃糖居然走起后门来了。家长看到我的顾虑,笑着说:“自打知青上山下乡,这‘开后门’已成为一种风气,你不开,别人开。前几天,公社干事还特意打招呼,要我们为公社多准备点肉、蛋等副食品,有些我们还要送上门的。不过,人家也不是不给钱。”看来,至少,我们的学生家长没有把我们当成臭老九。尽管家长的话让我听起来觉得很温暖,但在当时,教师的地位低下是不争的事实。不然,公社干事在开教师会时也不会说:“只要你们这些老九好好干,保不准哪天我把你调到供销社、食品站,让你们好好享享福!”
才过了三天年,我们这些“老九”们乖乖地赶回学校。有些家住上海的教师,大年初三就得动身,不然年初四一早是赶不到学校的。
年初四一到校,不是集体备课,而是简单开个动员会就开始“斗私批修”。一直“斗”到正月十四。十天的斗私批修,哪来那么多话要说。于是发挥教师的专长,写!每人写一份“斗私批修”心得,“狠斗私字一闪念”。“斗私”,我这人确实私字不少。例如公社通知年初四到校,我还想在家赖几天,等过了元宵节再走;过年前还开了后门买了猪肉、猪肝、白糖,这‘开后门’不是最大的私字吗?我把它全写在纸上,贴在墙上。还好,没有一人去细看。公社干事到校后,浏览了教师的《斗私批修》专栏,大加赞赏,说“斗私就是要揭,批修就是要狠。”有教师趁着干事高兴,问道:“干事,正月十五能否放一天假?”公社干事立即批评:“你们这些老九还真不能夸,刚夸这专栏写得好,这又提出十五放假,你们是生在福中不知福。你看人家社员,大年初一就下地出工,搞‘开门红’!”这干事说得也是实情。年初四到校的路上,看到彩旗招展,社员一排站在麦田里,拄着锹,一看检查组来了,齐刷刷地挥动大锹。检查组一离开,谈心的谈心,打闹的打闹。不到十分钟,队长一吹口哨:“收工”。社员们“啊……”的一声欢呼,四散而归。其实,人心都是肉做的,这社员也是人。农村有句俗语,“正月过年,二月赌钱,三月做田。”现在虽不敢赌钱,可正月才开头呵,就要上工,社员的心情可想而知。不过这公社干事可不是这么想的。
一九七三年春节,我们就在这“革命化”的氛围中过了一个“革命化”的春节。
一九八三年春节
一九八三年春节对于我家来说是喜事连连。
春节前几个月,我们搬进了新居。虽然是面积不大的两居室,但是与老屋相连,且与老屋相通。这两间新居是我们自己请工人在家里的后院建造的,高高大大,宽敞亮堂。
国庆前后,新屋添制了我家的第一台12吋的飞跃牌黑白电视机,第一台双缸洗衣机,第一台双卡收录机。结束了以手电筒为代表的“家用电器”时代。
那一年春节,最让我难忘的是我的工作有了变动,从教书十三年的农村中学直接调入了县教育局机关,而且破例在寒假,是我想都不敢想的。虽然我渴望进城,但教师进城难于上青天,况且我又沒写请调报告。这天上掉下的“陷饼”真的“砸”到我了。我感激当时教育局的领导和默默力荐我的“伯乐”,虽然我不是千里马。
第一台12吋飞跃牌黑白电视机的出现,彻底巅覆了我家数十年来除夕过年的习俗。
这么多年来,新年的守岁都是在围着火炉玩牌中度过的。在煤油灯加上四根蜡烛的照耀下,牌局正式开始。前两局爸爸可能是故意输钱,赢了钱的小妹嘴笑得合不拢。可是“真刀实枪”地干起来,小妹口袋的压岁钱越剩越少,到最后掏得精光还欠我们几分钱。这时她再也忍不住了。看到她流泪的样子,爸爸随手从口袋掏出五毛钱。这一下,小妹开心了,因为她输到现在才二角钱,现在反而多赚三毛,她破涕而笑。就在这吵吵嚷嚷的气氛中,不知不觉地迎来新年。子鸣钟敲响了十二下,外面的爆竹声也响了起来,我们在妈妈点燃香的祖宗牌位前,每人磕了三个头,边打哈欠,边上了床。
而电视机的出现,特别是与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的邂逅,我家同千千万万家庭一样,边看春节联欢晚会,边守岁成了不成文的习惯。
随着身穿中山装的央视主持人赵忠祥筒单开㘯讲话,一九八三年的春节联欢晚会拉开了序幕。没有华丽的舞台,沒有绚丽的色彩,沒有浓装艳抹 ,更没有奇装异服。歌曲、相声、小品原汁原味地呈现在观众眼前。马季、姜昆、刘晓庆、王景愚四个主持人分工明确——刘晓庆主要负责报幕,其他三位负责以喜剧串场形式调节气氛、串联节目、介绍演员。晚会上,无论是歌曲、相声、还是小品,几乎每个演员都要连续演出两、三个节目。著名歌手李古一的《乡恋》、郑绪岚演唱的三首流行歌曲——《牧羊曲》、《太阳岛上》、《大海啊故乡》至今仍记忆犹新。王景愚的哑剧表演《吃鸡》,马季、赵炎表演的相声《山村小景》《说一不二》把我全家逗得前仰后合……这些难忘的镜头让人一辈子都回味无穷。
一九八三年是改革开放的第五个年头,改革开放的成果初步显现。对于渴求安定幸福的中国百姓来说,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无疑是一桌饕餮大餐。尽管从今天的眼光来看,舞台简陋单调,服装色彩单一,视野不够开阔,演员本色出演。但是他们最终让全国人民度过了一个喜庆的夜晚。这个夜晚,让处在“极左”风暴余波之下的中国人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我们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已经结束了动荡,正在向着好的方向迈进。就要到来的那个新年,将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从这时起,我们可以自由地呼吸,由衷地欢笑,公开地追求富裕、毫无顾忌向往美好的生活!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一九八三年的春节就是在偶遇春晚、喜迎新年、向往美好未来的心愿中度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