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的姥姥跟二姥姥,一左一右坐在正屋的八仙桌旁时,活像两尊菩萨。
姥姥肌肤雪白,发髻油黑,细眉淡眼中满是温良恭俭让。二姥姥黝黑俏丽,明艳泼辣,眉眼飞扬处一派老娘天下第一。

她们是妯娌,分别嫁给了黎家的长子和幺儿。这对相差一岁的女人,原本互不相识,却因嫁人成了亲人,恩怨交织地纠缠了一生。
姥姥88岁时,因意外摔倒离世。次年,一个夏日的早晨,二姥姥正吃着面条,吃到小半碗,头一歪也走了。
邻里的老人感慨说,这是去找她嫂子了,也就她嫂子对她好。
姥姥对这个妯娌,确实是好。被欺负受委屈了,也不见计较。可姥姥心里是不是真不介意,好像也没人知道。
姥姥的娘家姓孟,是大户人家。家境殷实,有田产有铺面,早年家里还出过举人,算得上是书香门第。

虽然生在这样的家庭,可姥姥的童年并不幸福,甚至说是凄苦也不为过。
因为姥姥的生母,30来岁就撒手人寰,据说是被小老婆活活气死的。
姥姥的父亲,跟老婆原本也是伉俪情深的,结婚后一连生下了仨女儿,姥姥就是他们的小闺女。
后来,父亲外出经商,几年没回来。归家时,身后多出了个两眼尖尖的女人。那是他带回来的妾室。
姥姥的母亲大为伤心,可碍于礼教不敢发作,一口怨气只得憋在心里。
偏偏那女人又是个厉害角色,娘家是开店铺做小生意的,她自幼便学得牙尖舌利,最会看人下菜碟。
姥姥的母亲贤惠温良,毫无“斗争”技巧,又天生多愁善感,重情感要面子。明里暗里地吃了许多哑巴亏,气得浑身都是病,没几年光景,就撇下三个女儿魂消魄散了。

2
说来也奇怪,姥姥母亲活着的时候,从没见父亲在妻妾争斗中袒护过她,可她一旦去了,姥姥父亲却像丢了半条命,元气大伤,时不时就唉声叹气的。
好在没多久,小老婆生下了个大胖小子,父亲才好像又活转了过来。
歌里唱道,几家欢喜几家愁。其实在一个家里,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弟弟的降生,令姥姥她们姊妹仨的境遇,如同雪上加霜。
父亲早已不管家事,每日除了逗弄老儿子,就是痴迷上了中医。搜罗来了几大箱子医书,日夜研读,沉迷其间,如痴如醉。

气死生母的女人,成了家里的主母。凡事都得听她的,且动辄雷霆,说一不二。
姥姥的大姐和二姐,因为时常跟她闹,被她狠狠整了一把。
那时候女大当婚,奉行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全没有自主这一说。况且嫁人如同第二次投胎,几乎决定了后半生的命运。
大权在握的新主母,太知道这里面的利害。她在家吹吹枕边风,在外指使下媒婆,就把两个女孩的婚事定下了。
等到婚配时,她们的老父亲才发现,自家的女儿许配得竟如此之差。一个嫁到了很远的异乡,一个嫁进了大山里。
就这么着,这位继母轻而易举地,就打发走了两个日渐长大的劲敌。

可怜姥姥在偌大个家里,形单影只,做什么都要看人眼色,饭都不敢吃多一口。
姥姥倒是遗传了父亲的聪慧,虽然没有正经念书,也断断续续跟着在私塾旁听学会了识文断字。因为安静乖巧不生是非,还有幸在父亲身边学了点三脚猫的医术。
至于女儿家的看家本事,那自然更是没得挑。
姥姥的女红在方圆百里,无人可出其右。多少人家结婚嫁娶,乔迁祝寿,都来请姥姥给绣上些吉祥图案,没有不欢喜的。
战战兢兢在娘家长到17岁,眼力见练得惊人,做事不嫌多,吃饭务必少。对继母所生两个弟弟,更是悉心照料,恨不得比亲妈还呵护。
就这么着,才终于逃脱了两个姐姐婚嫁的惨运,许配给了门当户对的黎家长子。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离开了备受压抑的娘家,一脚踏进了新命运。

3
姥姥嫁的男人,是个君子,至少在外人眼里是。正派,规矩,孝顺,仁义,正直,厚道,这些词汇放在姥爷身上,真的不过分。
他一生没有过坏心眼,从没占过谁的便宜,对父母极其孝顺,对老婆从无二心,对子女疼爱呵护。
好人,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嫁给这般人物,妇复何求?可姥姥这一生,并不快活。
大约人生的复杂幽微,正在于此吧。

姥爷跟二姥爷,是同父同母所生,年纪只差了3岁,性情却大相径庭。
在我的记忆里,总感觉姥爷是方的,二姥爷呢?嗯,大约是一种没有规矩的多边形吧。
姥爷是那种天生的长子,仿佛呱呱坠地的那一刻,便已深知肩负的使命。不然很难解释,一个人怎么能从孩提时代,就那么克己寡欲以及大公无私的。
这份沉重的长子情结,贯穿了他的一生。连带着他的妻子儿女,也要跟着如是奉行。
也算是天造地设,这样的姥爷娶了最擅长忍耐的姥姥。
现如今小家庭小日子过惯了的人,大概没办法体会过去那种大家庭给人带来的压抑。
共居一处,前院后院,抬头不见低头见,各种利益纠葛纷争,见面笑嘻嘻背后使绊子……这些我们在影视剧里看来的情节,我的姥姥她可是一点点在里面煎熬着的。
姥姥的样貌举止都甚是端方,又勤快能干又恭顺温良,作为家族长媳实在是再合适不过。公婆自然是很满意,但满意并不代表一定会喜欢。

这世间有桩事,真的是很怪。
一个家里,最讨父母欢心得到偏宠的,往往不是最懂事听话的那个,而是最会磨人的那一个。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父母嘴巴上一边骂着“这是造了什么孽哦,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东西!”另一边呢,却赶紧把一大颗糖,偷着塞进孩子嘴里。
懂事的那个呢,除了得到几句欣慰的称赞,往往占不到什么好事。反而总是要忍着让着牺牲着,用忍无可忍从头再忍,换来一大兜“退一步海阔天空“,活该你懂事。

4
二姥爷也不知道是天性如此,还是看多了大哥的委屈,所以才立志要成为个磨人的儿子。反正他老人家的一生,就是主打一个跟大哥截然不同。
贪玩贪吃贪便宜,撒泼打滚都在所不惜。兄长视名声如生命,他却认准了一条,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至于别人怎么评价,爱咋咋地,老子才不在乎!
姥爷娶妻成家后,并未分家。二姥爷仗着累积的坏名声,在*嫂嫂**面前也是肆无忌惮。
民间有句俗语“长嫂如母”,姥姥深受传统教化,虽然跟她的小叔子年纪相仿,却自我要求像个长辈一样,对二姥爷百般迁就礼让。
姥爷那时在省城做生意,赚回来的钱从不交给老婆,都是上交给父母。二姥爷就心安理得地从家里支钱,给自己个买吃的穿的玩的,慷慨大方得厉害。
姥爷劝他出去谋个差事,他也全当耳旁风。父母也拿他没辙。就这么混世魔王似的浪荡着,忽然有一天,就遇见了此生的克星。
他失魂落魄地跑回家,告诉老母亲,他看上了一个姑娘,这辈子非她不娶,让家里赶紧找人去为他提亲。

父母开始还挺高兴,可派人出去一打听,脸色立马阴沉了一大半。
“那么多好人家的姑娘,你计挑计选,为啥偏偏看上她?你是想要了我们的老命吗!”
可二姥爷出了名的难缠,在家里一会儿扬言要绝食,一会儿闹着要出家,逼得父母只好把大儿子叫回来商议。
我姥爷也没什么锦囊妙计,他说的话兄弟根本也不听。折腾着苦劝几日后,也只能作罢,全家乖乖就范。
就这么着,二姥爷定下了婚事,兴奋地掰着指头数日子,盼着美人过门。

二姥姥确实生得美。
身量高挑,腰肢袅娜。黝黑的鹅蛋脸上,一双俊眼顾盼神飞。在娘家时,有个浪荡子们给取的外号,叫做“黑牡丹”。
姥爷的父母正是因为这,才极力反对这桩亲事的。他们觉得这女子,未出闺阁竟如此招摇,想必不是什么正经人家教养出来的女儿。
其实,二姥姥娘家也没那么不堪。她家开了一间香油铺,二姥姥常在店里帮忙照看生意,免不了会见到些不规矩的男人。
她长得美,人又泼辣,跟二姥爷一样,也是个不把名声放在心上的主。一来二去的,风言风语自然就多了起来。
后续,且听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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