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开始,是在2008年冬天。
彼时天未降雪,而他已心如冰窖。如厕时,也目放寒光。
解放西路报社大院二楼右拐几步,就是重庆最有人文气息的厕所之一。来守版的客户,大抵都有体会。据说,从早九点到晚六点(此时这里已没有夜班),随时都有饱学之士躬身于隔离间,思考着自己和行业的未来。
照例,我们在厕所相遇了。他在水龙头下使劲搓完手,甩两甩,说:“老子要走了,再也受不了啰!”
这种抱怨,已经习以为常。我没有安慰的话要说。心想,活该,球大爷叫你“虽千万人吾往矣”。
没过多久,在过道里迎面相撞,他一如往常口袋掉在脖子上,腆着肚子说:“终于完成了,西厢记评传,要不要先睹为快?”
哦,对头,《易中天品三国》正火得一塌糊涂,他说过的他要登上百家讲坛,把这痴男怨女的故事弄得妇孺皆知。他满肚子诲淫诲盗,我相信他的实力。

当我等着他腆着更大的肚子,矜持地向我移来,并告诉我搜台时间时,过道里却传出他已经离开的消息。
我在电脑前怔了怔,过道里、厕所里、照排间,再也见不到这位自命不凡、郁郁寡欢的哥们了。不过,会在其他地方见到的——更适合大声武气吹牛逼的地方。
然而,很久都没有他的动静。

终于接到了他的电话。不仅活着,还活得气壮山河。
他已经移师贵阳,准备大干一场,包下贵州都市报所有行业的广告。据说,一开始只是地产,后头遇到当地最牛的一家广告商,说要干就干大的。一个有钱有关系,一个有经验和才华。一拍即合,渝黔一家亲。
他气喘吁吁地打来电话,也许因为激动,也许正在云贵高原考察大小商家。
“在报社呆久了会贬值!”他硬帮帮地撩过来一句话,其实是要把我腿敲断,矮半截,好谈判。
其实,我跟他没什么好谈的。我知道他没钱、没势,关系也是别人的,他充其量是个操盘手带点干股。但看在都是男人,又是老友老乡的情分上,我答应亲自往贵阳一趟。
那之前,我自驾北海,于山路十八弯*情纵**穿越贵州,亲见扛锄头的老农和老黄牛,信步走在高速路上,当时就激动不已,差点掉了方向盘。
一个从来向往自由的年轻人,在一个极其自由的岗位上,渴望更大的自由。这符合逻辑吧,因为欲望是无限的。
周五晚上,我向家人请了假,连夜坐卧铺开赴贵阳。在茫茫黑夜和隆隆铁轨声中,我清醒地知道,我一宿未眠。上下铺的民工、路人,都鼾声阵阵。想起隔三差五就会这样押运自己一趟,就基本确定,此行只是去看望他。
很顺利地见着了广告公司老板,一个健谈的瘦削男子。公司倒也有排场,本身正代理着贵州都市报的某行业,符合我的预期。
广告人和媒体人,最基本的素质就是夸夸其他、自吹自擂。尽管刚三十出头,我在这方面已显得有些早熟。一番对垒下来,打个平手。出来后,朋友双目放光:“*日的狗**,还是你会吹!”

在宏图大业还没展开前,我们一致决定低调一点,只要了两碗贵州米粉。一边吹着米粉,一边看天,哇撒,蓝得像我喜欢过的妹妹。
在朋友的租赁房里,我见着了一大摞贵州都市报、贵阳晚报、重庆晨报,都市报比较研究的崭新课题,压榨了他的睡眠和胡思乱想。“有多久没想妹妹了?”我问他。
“无时无刻。”他骄傲地答道。对嘛,有专家说,成年男子平均几分钟就会想到女人。他密集一点,也符合现实。
那一夜,没有倾心长谈。我们倒头睡下,不知东方之既白。
分手时,我们约定下周就详谈。果然,在著名的龙溪镇金岛花园旁某个茶楼,举行了一次重要的谈话,也可以说是谈判。
在畅谈一番理念、模式、路径之后,不可避免地将合作事宜,聚焦到了股权分配上。历史的真实是这样的: 本人提出多一个点,理由是,我并不想来这穷山恶水女孩也不漂亮的地方,要英勇辞职,必须有足够的理由。换言之:你要有足够的诚意。
而他坚持认为: 股权应该对等,你觉得自己牛逼,工资可以高点。
两厢僵持不下,进而火冒三丈。我当即表示:算球了!
他也脖子一扭,桌子一锤:分道扬镳!
于是,兄弟伙之间一次隐秘而严重的分裂事件发生了。
我如释重负地回到既有的工作生活中。但内心还是期待,他能挟直辖市第一都市报之威,将贵州最末都市报的版改了。改得面目全非,又一片叫好。
而结果是,他没有改成版,而是改弦更张,回到了重庆。原因大抵是,那广告公司老板,就一大忽悠。钱和势,都不济。没有哪个官媒的版,会落在他手里改。
这大概是最接近干大事的一次躁动。之后很久,朋友都处于消沉状态。手里又随时捏了一本书。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感谢古人发明这样的价值观,让无数读书人渡过了人生的低谷。

记不清多久,朋友又来电,要再谋大事。我们照例激烈地研讨了若干下午(很多时候,还有另一地产知名人士),并检讨了既往得失。然而,每次都胎死现场。
“秀才*反造**,三年不成。”每次丢完这句口头禅后,这哥们就悻悻然或乐哈哈闪了。
终于有一次,我们驱车杀回了我们共同的老家,南充市。这次的目标是新浪地产。此时新浪地产,已被另一哥们代理个风生水起。我们双双表示不服。
“走吧,走吧。” 在朋友的撺掇下,我凌晨七点就车库出发。在当地税务局办公室主任的陪同下,我们耀武扬威地喝了一下午茶,算是考察。结论是,市场太小,不值得!
当夜,在酒吧,两条汉子洒下热泪。现在想来,并非因为前途迷茫,而是为这伟大的革命友谊。
这之后,我决定回心转意,重新爱上既有的工作和生活。
朋友多次来电,嘴上磨出了泡: “走吧!走吧!”
我都淡然一笑。心想,走远点啊。

到过藏区的人,都要买一个转经筒,摇一摇,再围着山丘转一转。转山转水转来世,这是神的安排。
我的这位朋友,自认识以来,他似乎都摇着经筒,兜兜转转地转着此起彼伏的山丘。
据不完全统计,他奔赴过武汉、福州、昆明,他干过的*小单大**位不下20个。从总经理到部门经理,随着年岁的增长,越干越小,却无甚怨言。
最重要的是,他差点干成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全国语音广告联播网,在电梯顶角安一黑匣子,植入一芯片,便有各种语言节目和语音广告,强行灌入乘客的耳朵。当然,可以解释为,语音按摩。

一开始,按摩力度很大。在居民、白领们的一再要求下,按摩力度逐渐小下去,几经无声。我们曾联手干过一个傻事,就是在重庆第一都市报上,从封面到内页,以小规模不断重复的广告方式,植入了二十多个版面。这之后,每每进电梯,我就感觉语音按摩的底气足了几分。
尽管因为当场抵了创始人和设备提供商的黄,未跻身小股东之列,本人依然以假股东和真朋友的身份,支持着朋友的事业。当我沉湎于这种仗义耿直厚道的自足心境时,朋友却有气无力地来了电话:没球搞了。没球搞了的原因,没有深究,不外乎钱的问题。
但十年过去了,我偶尔还会在那些背时的小区电梯里,接受到这种按摩。
这一创业项目,显然是受到分众传媒的启发。近二十年来,无数人想过做江南春,可是江南的春天,从来都不属于每个人。
这之后,据不完全了解,朋友还投资并撤出过火锅底料项目、教培项目、餐饮项目,藏在脑子里、电脑里的商业计划书、idea,可以搞一轮“赢在重庆”创业大赛。
到后来,转来转去,还是回到了写字的老本行。每当敲起键盘,就像鞋匠、石匠、木匠敲起手中的钉锤。宁可重做冯妇,也不做生活的怨妇。
当然,他也曾勇敢地拿起过毛笔,一边涂抹蹉跎岁月,一边临习《圣教序》。不得不承认,他的天赋和他曾经的心和目标一样高。很快,他便能写出一手像模像样的王体书法,并拿到书法教师证。

他教习书法的同时,还教蒙童们诵读《论语》《诗经》。一旦奢谈国学,他便一发不可收地钻进群经之首《周易》里。习得数十种占卜术,在古剑山下,为人义务占卜以为乐。
某夜,顺手拈来《铜钱赋》,一浇胸中块垒。让我等不禁泫然。
《铜钱赋》原文:
前世有缘兮,今生得见。恐赝品惑主兮,得扛鼎之选。品相极佳,质地亦善。预测祸福,洞幽探玄。时位既定兮,否泰必显。趋吉避凶兮,救民涂炭。钱为铜质,累经千锤百炼;卜有良心,无论黔首当权。方圆内外,纤毫毕现;阴阳正背,卦象是瞻。观八荒以尽象,纳六甲而得变。京房机兆尽显,邵雍梅花皆传。钱不负我,我不负钱,精研易理,品行亦端。无匡扶*合六**之志,有扶弱驱恶之念。清风两袖,道义在肩。羡渊明之天真兮,慕老庄之得全。飘飖独立兮,羽化而登仙;挟四海以遨游兮,抱大道而翩跹。美哉铜钱,利亨贞元;大哉易道,盛世同乾!
为此,鄙人在散步途中,用手机写出平身第一赋《劝赋》,与之相和。
《劝赋》原文:
诚哉,早知人心不古,晚觉俗世可恋。偶得才子雄文,长坠流水人间。
叹曰:熟读骚赋,悉诵华篇。堪与亮崽比文采,敢向辛哥要美元。叩剑山何徳,藏兰大英才;问綦水何能,引阆中状元。
嗟夫!一代反将,徒守曲直之险;廿年忠夫,竟囚方圆之间。晓易理固然可贵,忘人性真心太憨。乾坤之所大,蝼蚁足可欢。你我皆凡人,何苦学神仙?
诚然满腹经纶,一腔热血,奈何错过佳年;叹兮全身骚动,两袖清风,岂能追回美眷。万事皆付流水,千古空劳卦占。朝获奇技淫巧,暮觉身心顿安?
昨度苦宵,今托良愿。一身浩然气,两袖快哉风,此乃品兄当年。然造化弄人,颠沛经年。投笔再踌躇,荷戟独惶然。所幸偏安渝南,藏诸名山,觅得妙人,相互点赞。拂古琴,阅金经,舞翰墨,装圣贤。好个阆卦子,伏羲授大衍。一时万人空巷,童叟妇幼皆占。有道是:才子佳人多装逼,方家术士更舔乱。此等风景,逗乐人间。
吾兄贤明,惟性耿介;任我取笑,从不翻脸。反观诸己,气量犹浅。感念于斯,面壁抱拳:岂能事事如意,但求岁岁平安。恨尔等吃香喝辣,上下其手;惜吾兄大才小用,左顾右盼。问之何求?问之何忧?
兄答曰:是何言!是何言!三枚铜币足够,一根条凳甚宽。贩夫走卒迷信保命,贤人高士易学济天。卦象不测,东西莫问,是非难辨。祸兮福兮,一论假意真心,再论镍币铜元。苦索铜币兮,四方良民;终得神器兮,诸神加冕!
于此,授萌童,课小学,解千卦,永驻綦水,乐不思还。纵万金相酬,偏分文不取。卜者仆也,兹事体大,此生无憾!
诚哉诚哉,来者可追,往之不谏。一时蹉跎,千金不换。易理既通,世事何难。
红袖添香,黄发敬烟。生死富贵,信命由天。
壮哉吾兄,乐活百年!
这样一个乐活的朋友,竟在曲折往返中,兜兜转转转了48年。眼看知天命,却没有半点停下来的意思。

朋友自诩当年阆中高考文科状元。此记录无从稽考。但以其勤敏,当不是妄言。
他满肚子的杂货,和心上的姑娘一样多。
自从回归码字匠之后,他一路调低身段,把自己降到世间最底层,决意做一个“底层体验者”。近两百天来,小红书上每日一篇底层笔记,无一日间断。
电子厂工人、京东库管员、超市服务员、残疾人志愿者、补鞋匠、出租司机……于暗无天日处,他发现光;于丛林荒原中,他看见善;于龌龊污秽地,他感受真;于低微卑贱中,他读到爱情。最重要的是,于无声处,他听见惊雷。
他每天都会在群里晒出留言,在涨潮的粉海里,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作为一粒沙的存在。

他给粉丝算卦、测八字,一来一个准,连配偶有没有出轨,出了几次,他都精确道出。我说他娃是偷看了别人的微信记录,他哈哈大笑,说:“有那本事瑟,早都讹了好多钱了!”
事实上,他已经是最危险的人。因为他勘破了你的隐私,包括你自己都不知道的,过去和未来。
当然,我并不完全相信那一套,至少是,不愿意完全相信。因为,我让他算了下,人间四月,我有无桃花。他要去生辰八字,十多分钟后回复:“遗憾地告诉你,没有,真的没有!”
这犹如当头一棒。绝交的心都有了。不过,今天是四月最后一天,不知下午有没有了。
如果没有点射,我就认为,完全是他作法,坏了我的好事。
我知道,他嫉妒我已经很久了!作为报复,我必须写下此文,于“江湖外传”,遍布全*会:社**
小心这个*子骗**!他的文字,他的手艺,他不正的三观和心术。
这世界,坐标歪了,秤砣丢了,准星没了。还好,他以自己的羸弱,留下了最后的靶心,向他开炮吧!
哦,是时候了,告诉你他是谁——
他叫金墉。(土生金,比武侠大师还厉害。)他已想好了自己的推广语: 底层希望走出命运,中层希望转变命运,高层希望改变(别人)命运——金墉帮你“走转改”。

原来,他大半生颠沛流离,所有的“走转改”,都是为了今天。
这才是他真正的野心:改变别人的命运。
卧槽,这家伙到底是谁?!对不起,我已经忘了,他原来的名字。
这个健忘的年代。
文/锦丰堂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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