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南宋)辛弃疾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关于这首词的创作年代,有两种说法:一是宋孝宗淳熙元年(1174年),辛弃疾即将出任东安抚司参议官的前夕;二是宋孝宗乾道四年至六年(1168-1170年)辛弃疾在建康任通判期间。无论是哪一个时间点,总之大约就在辛弃疾三十岁前后。辛弃疾自二十三岁南归后,虽然声名远播,政治上却一直不太受南宋朝廷重视,只做了几任闲散小官,二十六岁时上《美芹十论》,提出抗金策略,也不被采纳。一晃七八年过去,年届而立,壮志未酬,在一个秋日的黄昏,他登上建康的赏心亭,极目远眺祖国的山川风物,不禁百感交集,忧从中来,于是写下这首传诵千古的词作。
古往今来吟诵秋天的诗词可谓不胜枚举,这首秋词之所以值得我特别一说,就在于它几乎全由典故连缀而成,却完全没有掉书袋式的违和感,依然美得那么荡人心魄。这样的诵秋词作,此外我还真找不出第二首来。
不妨来仔细看看这首词里辛弃疾都用了哪些典故。
先看上片。“玉簪螺髻”,典出皮日休《缥缈峰》诗:“似将青螺髻,撒在明月中”,韩愈《送桂州严大夫》诗也有“山如碧玉”之句(即簪)。“把吴钩看了”,典出李贺的《南园》诗:"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栏杆拍遍”,典出北宋王辟之的《渑水燕谈录》:刘孟节常常凭栏静立,怀想世事,吁唏独语,或以手拍栏杆。曾经作诗说:“读书误我四十年,几回醉把栏干拍”。
再看下片,“休说鲈鱼堪脍”三句,典出《世说新语》记载:张翰在洛阳做官,在秋季西风起时,想到家乡莼菜羹和鲈鱼脍的美味,便立即辞官回乡。后来的文人将思念家乡称为莼鲈之思。“求田问舍”三句,典出《三国志•魏书•陈登传》,东汉末年许汜拜访陈登,不谈天下大事却“求田问舍”,因而遭到陈登鄙视。许汜不满,把此事告诉刘备。刘备听了后说:“当今天下大乱的时候,你应该忧国忧民,以天下大事为己任,而你却求田问舍。要是碰上我,我将睡在百尺高楼上,叫你睡在地下。”“可惜流年,忧愁风雨”两句,化用苏轼《满庭芳》:“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思量,能几许,忧愁风雨,一半相妨。”“树犹如此”典出《世说新语》:“桓公(温)北征经金城,见前为琅邪时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泪。”
如上所述,短短百余字的一曲秋词,用典居然多达七八处之多,令人不禁有目不暇接,眼花缭乱之叹。更绝的是,辛弃疾将这些典故或前人诗词化用得无比贴切精妙、天衣无缝。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典故经他妙手连缀成串,不仅没有一丝的晦涩呆气和斧凿痕迹,反而具备了新的活力,化身成为一条腾龙,鳞爪飞扬,活泼跃动,与所欲表达的思想情感水乳交融,浑然一体,在艺术上为整首词作增色加分不少。无怪乎清代的吴衡照要在《莲子居词话》中由衷赞叹:“辛稼轩别开天地,横绝古今,论、孟、诗小序、左氏春秋、南华、离骚、史、汉、世说、选学、李、杜诗,拉杂运用,弥见其笔力之峭。”辛弃疾纵横的才气和深厚的文学功力,的确不是一般的文人雅士所能望其项背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