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纪晓岚 (阅微草堂纪晓岚阅读笔记)

曩撰《滦阳消夏录》,属草未定,遽为书肆所窃刊,非所愿也。然博雅君子,或不以为纰谬,且有以新事续告者。因补缀旧闻,又成四卷。欧阳公曰:“物尝聚于所好。”岂不信哉!

缘是知一有偏嗜,必有浸淫而不自已者,天下事往往如斯,亦可以深长思也。辛亥七月二十一日题。

以前我撰写过一本《滦阳消夏录》,还没定搞就被书坊偷印了。其实这不是出于我的愿望,但那些博学多知的文人并不认为这部书稿有什么错漏,并且劝我续写一本,因此我根据自己的旧闻补写了四卷。记得欧阳修说过:“物尝聚于所好。”这也是有道理的。一个人一旦有了偏爱,就会沉浸其中不能自已。天下的事往往是这样,这是应该去加以深思的。乾隆五十六年七月二十一日题。

孙公降坛诗

太原折生遇兰言:其乡有扶乩者,降坛大书一诗曰:“一代英雄付逝波,壮怀空握鲁阳戈。庙堂有策军书急,天地无情战骨多。故垒春滋新草木,游魂夜览旧山河。陈涛十郡良家子,杜老酸吟意若何?”署名曰“柿园败将”。皆悚然知为白谷孙公也。柿园之役,败于中旨之促战,罪不在公。诗乃以房琯车战自比,引为己过。正人君子之用心,视王化贞辈偾辕误国,犹百计卸责于人者,真三光之于九泉矣。大同杜生宜滋,亦录有此诗,“空握”作“辜负”,“春滋”作“春添”,“意若何”作“竟若何”,凡四字不同。盖传写偶异,大旨则无殊也。

太原折生遇兰说:他的家乡有扶乩的,降临乩坛的神大书一诗道:“一代英雄付逝波,壮怀空握鲁阳戈。庙堂有策军书急,天地无情战骨多。故垒春滋新草木,游魂夜览旧山河。陈涛十郡良家子,杜老酸吟意若何?”署名叫“柿园败将”。乩坛中的人都肃然起敬,知道是白谷孙公。柿园的这一次战役,败在朝中旨意的催促作战,罪不在公。诗中以房琯的车战用来自比,引为自己的过错。看看正人君子的用心,再看王化贞之流的覆败误国,还千方百计推卸责任给别人,真如日月星之光和九泉之比了。大同杜生宜滋也抄录有这首诗,“空握”作“辜负”,“春滋”作“春添”,“意若何”作“竟若何”,共有四个字不同。大概传写中偶有差异,它的大旨则没有什么区别。

烈妇鸣冤

许南金先生言:康熙乙未,过阜城之漫河。夏雨泥泞,马疲不进;息路旁树下,坐而假寐。恍惚女子拜,言曰:“妾黄保宁妻汤氏也,在此为*暴强**所逼,以死捍拒,卒被数刃而死,官虽捕贼骈诛,然以妾已被污,竟不旌表。冥官哀其贞烈,俾居此地,为横死诸魂长,今四十余年矣。

夫异乡丐妇,踽踽独行,猝遇三健男子,执缚于树,肆行淫毒;除骂贼求死,别无他术。其啮齿受玷,由力不敌,非节之不固也。司谳者诃责无已。不亦冤乎?公状貌似儒者,当必明理,乞为白之。”梦中欲询其里居,霍然已醒。后问阜城士大夫,无知其事者;问诸老吏,亦不得其案牍。盖当时不以为烈妇,湮没久矣。

许南金先生说:康熙五十四年,他路经阜城县的漫河。时值夏雨连绵,道路泥泞,人马疲惫不堪,便在路旁树下歇息。他坐着打盹儿,恍惚之间见一女子来拜见,说:“我是黄保宁的妻子汤氏,在此地遭*力暴**逼迫,我以死抗拒,最后被杀死。官府虽将强盗全都捕杀了,但因我已被玷污,所以不予表彰。阴曹官吏可怜我的贞烈,派我居住此地,作为横死的魂灵之长,至今已四十余年了。一个来自异乡的乞丐妇人,艰难独行,突然遭遇三个强健男子,被*绑捆**在树上肆意奸淫,除了痛骂贼人以求速死之外,别无其他办法。我咬着牙遭受玷污,是由于不敌贼人*力暴**,而非节操不坚贞。掌管断案的官吏对我苛求不止,岂不是太冤枉我了吗?看您的相貌像是有学问的人,一定事理分明,请求您为我伸冤。”梦中,许先生还想询问女子的乡里住处,却忽然醒来。后来询问阜城县士大夫们,都不知这件事,向老吏打听,也未得到此事的档案。大概是因为没把她作为烈妇,而早已被湮没了。

狐嘲道士

京师某观,故有狐。道士建醮。醵多金。蒇事后,与其徒在神座灯前,会计出入。尚阙数金,师谓徒乾没,徒谓师误算,盘珠格格,至三鼓未休。忽梁上语曰:“新秋凉爽,我倦欲眠,汝何必在此相聒?此数金,非汝欲买*药媚**,置杯中,过后巷刘二姐家,二姐索金指环,汝乘醉探付彼耶?何竟忘也?”徒转面掩口。道士乃默然敛簿出。剃工魏福,时寓观内,亲闻之。言其声咿咿呦呦,如小儿女云。

在京城的某个道观里,一直住着一个狐仙。有一次,有个道士募集了许多钱来设场做法事,等到法事完毕后,道士坐在神座灯前跟徒弟们结算帐目,发现缺了一些钱。师父说是徒弟私吞了,徒弟说是师父算错了,算盘珠子打得格格作响,一直到三更都没有停止。忽然听到梁上有人说:“凉凉爽爽的初秋,我困倦了正要入睡,而你们这样吵吵骂骂,把我都弄醒了。你缺的钱,不是你要*春买**药,就把它放在怀里,后来你到后巷的刘二姐家,她向你要戒指,当时你醉了,信手把它塞给了她么?为什么连这样的事都忘记了吗?”徒弟听到这话后,转过脸掩口而笑。而老道士羞得无话可说,收起帐簿就走了。当时剃头师傅魏福也正住在这座道观里,他亲耳听到这番话。他说那声音咿咿呦呦的,好象是小孩发出的一样。

旱魃

旱魃为虐,见《云汉》之诗,是事出经典矣。《山海经》实以女魃,似因诗语而附会。然据其所言,特一妖神耳。近世所云旱魃,则皆僵尸。掘而焚之,亦往往致雨。夫雨为天地之.合,一僵尸之气焰,竟能弥塞乾坤,使隔绝不通乎?雨亦有龙所作者,一僵尸之技俩,竟能驱逐神物,使畏避不前乎,是何说以解之?又狐避雷劫,自宋以来,见于杂说者不一。

夫狐无罪欤,雷霆克期而击之,是淫刑也,天道不如是也。狐有罪欤,=何时不可以诛,而必限以某日某刻,使先知早避?即一时暂免,又何时不可以诛,乃过此一时,竟不复追理?是佚罚也,天道亦不如是也。是又何说以解之?偶阅近人《夜谈丛录》,见所载焚旱魃一事、狐避劫二事,因记所疑,俟格物穷理者详之。

旱魃制造旱灾,见于《诗经》中的“云汉”一诗,可见是出自经典的了。《山海经》把旱魃看作女性,似乎是在《诗经》的基础上附会出来的。然而,据上述经典所言,旱魃专指一位妖神。近世所说的旱魃,却都是僵尸。把僵尸挖掘出来焚烧掉,也就往往导致下雨。可是,雨是由天地二气的结合所形成的,一具僵尸的气焰就能塞满乾坤,使天地二气隔绝不通吗?雨也有龙形成的,一具僵尸的伎俩就能驱逐神物,使龙畏避不肯向前吗?如何来解释这些疑问呢?还有,狐躲避雷击的事情,从宋代以来就经常见于各种杂说记载。如果狐没有罪过,雷霆按期出去,那就是滥用刑罚,不合乎天道。如果狐有罪过,何时不可诛杀呢?为什么要必定限制在某日某刻,让其预先得知及早躲避呢?即使是一时侥幸躲过,又何时不可继续诛杀,却过了规定时刻竟不再追究?这显然是失于刑罚,也不合乎天道。又作何解释呢?偶尔翻阅近人所著的《夜谈丛录》,见到其中焚烧旱魃、狐狸避劫二事,因此记下了个人的疑问,以待穷究事物道理的先生们详细解释。

井水之疑

虎坊桥西一宅,南皮张公子畏故居也,今刘云房副宪居之。中有一井,子午二时汲则甘,余时则否,其理莫明。或曰:“阴起午中,阳生子半,与地气应也。”然元气昆仑,充满大地,何他井不与地气应,此井独应乎?西士最讲格物学,《职方外纪》载其地有水,一日十二潮,与晷漏不差秒忽。有欲穷其理者,构庐水侧,昼夜测之,迄不能喻,至恚而自沉。此井抑亦是类耳!

北京虎坊桥西有一幢住宅,是南皮张子畏先生的故居,现在由左副都御使刘云房住着。宅中有一口井,在子时、午时两个时辰打水,水是甜的,其他时间则不甜,不知是什么缘故。有人说:“这是由于阴气正午生起,阳气在夜里十二点时生起,阴阳二气与地气感应的缘故。”然而元气广大无垠,充满天地之间,为什么其他并不与地气感应,唯独这口井与地气相感应呢?记得西洋人最讲究格物学的,在《职方外纪》中记载:某地的水一天之内十二次涨潮,其时间与十二时辰分秒不差。有个人想要探究其中的道理,就在水边筑房,日夜观测,始终未能明白。他怨愤之极就投水而死,这口井或许也属于这一类吧。

煞神

张读《宣室志》曰:俗传人死数日,当有禽自柩中出,曰煞。太和中,有郑生者,网得一巨鸟,色苍,高五尺余,忽无所见。访里中民讯之,有对者曰:“里中有人死,且数日。卜者言,今日煞当去。其家伺而视之,有巨鸟色苍,自柩中出。君所获果是乎?”此即今所谓煞神也。

徐铉《稽神录》曰:彭虎子少壮,有膂力。尝谓无鬼神。母死,俗巫诫之曰:“某日殃煞当还,重有所杀,宜出避之。”合家细弱,悉出逃隐。虎子独留不去。夜中有人推门入,虎子遑遽无计,先有一瓮,便入其中,以板盖头。觉母在板上,有人问:“板下无人耶?”母曰:“无”。此即今所谓回煞也。俗云殇子未生齿者,死无煞;有齿者即有煞。巫觋能预克其期。家奴孙文举、宋文皆通是术。余尝索视其书,特以年月日时干支推算,别无奇奥。其某日逢某凶煞,当用某符禳解,则诡词取财而已。或有室庐逼仄,无地避煞者,又有压制之法,使伏而不出,谓之斩殃,尤有荒诞。然家奴宋遇妇死,遇召巫斩殃。迄今所居室中,夜恒作响,小儿女亦多见其形。似又不尽诬矣。天地之大,何所不有;幽明之理,莫得而穷。不必曲为之词,亦不必力攻其说。

张读著的《宣室志》中说:民间传说人死几天后会有鸟从灵柩中出来,叫“煞”。太和年间,有一姓郑的用网捕到一只大鸟,羽毛苍灰,高五尺余,鸟忽然不见了。他询问村里的人,有人告诉他:村里有个人死了数日,巫师说今天煞要离去,这家人偷偷查看,见有一只大鸟毛色苍灰,从灵柩中飞出来。您所捕到的是否就是这只?这便是现在所说的煞神。徐铉著《稽神录》中记载:彭虎子少壮有力,说不信鬼神。他的母亲死了,民间巫师告诫他说,某一天祸煞该返回了,将会有很大的伤害,应当离家躲避。于是全家男女老幼都离开家躲藏起来,彭虎子独留不去。夜里有人推门进来,彭虎子恐惧失措,见有一瓮便跳进去,用板盖住口。他觉得母亲坐在板上,有人问:“板下有没有人?”母亲答:“无人。”这就是现在所说的回煞。据民间传说,未成年的孩子没长牙齿,死了不会有煞;长了牙死后便有煞。巫师能预先算出回煞的日期。我的奴仆孙文举、宋文都通晓这种巫术。我曾经将他们的书要来看,只不过是以年月日干支来推算,没有什么其他奥妙之处。书里的,“某日逢某凶煞,当用某符禳解。”不过是危言耸听,骗取钱财罢了。也有的人家居室狭窄,没有躲避煞的地方。巫师便又有“压制之法”。使煞不出来,这叫做“斩殃”,这就更加荒诞了。然而,我的家奴宋遇媳妇死后,请巫师斩殃,他住的地方,至今夜里经常发出响声,许多小孩儿也见到煞的形状。这似乎又不完全是瞎说。天地之大,何所不有?阴间和阳间之理,无法加以穷尽。不必迎合这种说法,也不必着力批驳这种说法。

鬼应有中外

人死者,魂隶冥籍矣。然地球圆九万里,径三万里,国土不可以数计,其人当百倍中土,鬼亦当百倍中土。何游冥司者,所见皆中土之鬼,无一徼外之鬼耶?其在在各有阎罗王耶?顾郎中德懋,摄阴官者也。尝以问之,弗能答。人不死者,名列仙籍矣。然赤松、广成,闻于上古;何后代所遇之仙,皆出近世?刘向以下之所记,悉无闻耶?岂终归于尽,如朱子之论魏伯阳耶?娄真人近垣,领道教者也。尝以问之,亦弗能答。

死了的人,魂灵隶属阴间的名册。但是地球圆周九万里,直径三万里,各国的疆土不可以用数量来计算,它的人民应当百倍于中国,鬼也应当百倍于中国。为什么游历阴司的,所见到的都是中国的鬼,没有一个边界之外的鬼呢?其所在的地方各有阎罗王吗?顾郎中德懋,是兼理阴间官吏的,我曾经问起过他,不能解答。人不死的,名字列于仙人名册的了。但是赤松、广成,在上古的时候听说过;为什么后代所遇到的仙人,都出于近世?刘向以后所记载的,都没有听说过呢?难道终归于消失,像朱子的论魏伯阳吗?娄真人近垣,是管领道教的,曾经问起过他,也不能解答。

鬼神默佑

里人阎勋,疑其妻与表弟通,遂携铳击杀其表弟。复归而杀妻,剚刃于胸,格格然如中铁石,迄不能伤。或曰:“是鬼神愍其枉死,阴相之也。”然枉死者多,鬼神何不尽阴相欤?当由别有善行,故默邀护佑耳。

同乡人阎勋,怀疑自己的妻子与表弟通奸,就用火枪杀死了表弟,然后又回家杀妻。他把刀刃向妻子胸部刺去,就像刺在铁石上一样格格响,终于不能刺伤。有人说:“这是鬼神同情她要冤死,暗中进行了保护。”可是,冤死的人多了,为什么鬼神不全都暗中保护呢?应该是由于她做了什么其他好事,才会有神灵暗中保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