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市民文艺

哲学是时代的灵魂。反映时代这一重大的内在脉搏，从讲究事功的陈亮、叶适到提出“工商皆本”的黄梨洲和反对“以理杀人”的戴震，其中包括从李贽到唐甄许多进步的思想家，这是一股作为儒学异端出现，具有近代解放因素的民主思想。另一条线则是从张载到罗钦顺到王夫之、颜元，这是以儒学正宗面目出现，具有更多哲学思辨性质的进步学派。

它不是以单纯的猎奇或文笔的华丽来供少数贵族们思辨或阅读，而是以描述生活的真实来供广大听众消遣取悦。……艺术形式的美感逊色于生活内容的欣赏，高雅的趣味让路于世俗的真实。……它们有如《十日谈》之类的作品出现于欧洲文艺复兴时代一样。……总某种近代现实性世俗性与腐朽庸俗的传统落后意识渗透、交错与混合，是这种初兴市民文学的一个基本特征。

与宋明话本、拟话本并行发展的是戏曲。……它的成果就是反映生活、内容丰满的著名的元代杂剧。关汉卿、王实甫、白朴、马致远四大家成为一代文学正宗，《窦娥冤》、《西厢记》、《墙头马上》等等成为至今流传的传统剧目。

把这种市民文艺展现为单纯视觉艺术的，是明中叶以来都沛然兴起的木刻版画。……它与小说戏曲一样，并不去逼真地创造感觉的真实，而更多诉之于理解、想象的真实。它从不拘束于“三一律”之类的时空框套，而直接服从于整体生活和理性的逻辑。

这样，小说、戏曲、版画，相当全面地构成了明代中叶以来的文艺的真正基础。

二、浪漫洪流

如果说，前述小说、木刻等市民文艺表现的是日常世俗的现实主义；那么，在传统文艺这里，则主要表现为反抗伪古典主义的浪漫主义。……李贽是这一浪漫思潮的中心人物。……认为文学随时势而世化.......这个高度也就是“童心”。……“童心说”和李贽本人正是由下层市民文艺到上层浪漫文艺的重要的中介。李贽以“童心”为标准，反对一切传统的观念束缚，甚至包括无上权威的孔子在内。……文艺之可贵就在于各人表达这种自己的真实，而不在其他。

“公安派”的三袁兄弟的思想理论和文学实践直接受李贽影响，他们的作品描述日常，直抒胸臆，反对做作，平易近人，对抗前后七子，而开一代新风。…….如果用它来比较一下也写得很好的柳宗元的山水小品，这种近代的清新朴素、平易近人的特点便更清楚。

透过这种细微而有选择的客观描景述事，抒情性却极为浓厚。它实际标志着正统古文也已走近末梢，一个要求在内容上、形式上和语言上更接近日常生活的散文文学在出现。

三、从感伤文学到《红楼梦》

与明代那种突破传统的解放潮流相反，清代盛极一时的是全面的复古主义、禁欲主义、伪古典主义。

浪漫主义、感伤主义和批判现实主义，这就是明清文艺思潮三个不同阶段，这是一条合乎规律性通道的全程。……“避席畏闻*字狱文**，著书都为稻梁谋”，那是多么黑暗的世界啊。……它们的美学价值却已不在感伤，而在对社会生活具体地描述、揭发和批判。

四、绘画与工艺

与明中叶的时代潮流相吻合，以仇英为显赫代表的院体青绿山水，以及著名的吴派首领沈周和文徵明、唐寅等人，共同体现了一种倾向，这就是接近世俗生活，采用日常题材，笔法风流潇洒，秀润纤细，可说相当于上述文学中的市民文艺和浪漫主义阶段。

与前一阶段吴派的工整细丽刚好相反，他们在风格上继承发展着徐渭，简练的构图，突兀的造形，奇特的画面，刚健的笔法......，构成了他们作品的独特风貌，强烈感染着人们。这是直接抒写着强烈悲痛愤恨的绘画，正好相当于感伤文学阶段。

与上述文学思潮第三阶段大体相当的，在绘画领域却并非批判现实主义，而仍然是上述感伤主义的进一步发展，这就是以扬州八怪为代表的花鸟绘画。……与当时弃帖学、崇北碑的书法风气有关，讲求锋芒、遒劲、古拙，通过异常简略的形象表达出异常强烈的个人感受，笔情墨趣成了绘画的核心，它不完全脱离现实形象，却又大大超越于它，而使笔墨本身及其配列组合具有独立的审美意义。

引自 《美的历程》 全本摘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