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知道我爱惨了太子。
太子被废,*亡流**千里,我生死相随,与他同生共死。
太子遇刺,生死存亡,我舍命相救,为此受尽折磨。
直到*功论**行赏时,我拼命护着的那人居高临下看我,说我出身低贱,封个嫔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我低头叩拜:「多谢陛下美意,臣女心上之人,自始至终,唯有楚相。」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1
我和楚相的关系,一开始并不好。
那会儿他还没有位封丞相,成为本朝最年轻的三公之一。
我是不受宠的家中庶女,他是备受瞩目的世家子弟,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干。
偏偏六公主性情顽劣,课业每况愈下,却又不服管教。
夫子们没办法,金枝玉叶谁敢动,连训斥都不敢大声。
于是夫子们想出一个好主意,让伴读代受惩戒,这样伴读就更有动力去督促公主读书了。
家里早知道入宫做伴读一事很有学问,若是做皇子伴读,押对了宝,以后就是天子近臣,权势在手。
做公主伴读却实在没什么好处。
于是家里一商议,便送了我进来。
夫子们也知道这般情形,于是打我的时候就更狠了。
我那时年岁尚小,只是不服,问道:「夫子,我何曾犯错?」
夫子理直气壮:「不曾劝导公主,你自然有错。」
我本要辩驳,心里却暗暗叹气。
家里送我出门的时候,也曾嘱咐我,让我不要惹是生非,给家里添乱。
姨娘也告诉我,宫门似海,凡事忍着些,受些小委屈也罢了,免得让贵人迁怒。
公主自然是不理会我的,却有一人朗声问:「夫子,她何曾犯错?」
夫子正要呵斥那人,却见到穿一身雨后天青色衣衫的秀美少年,执拗而坚定地问。
我认识他,楚灵均是四皇子的伴读,四皇子是皇上最宠爱的儿子,颇有继承大位的希望。
他的伴读,当然也是清贵楚家寄以厚望的嫡子贤孙。
这些夫子里有不少楚家门生,对他的态度当然好了许多。
夫子耐心解释:「楚公子不知不为罪,孟庭苇作为公主伴读,没有劝导公主日益好学,有负圣上,有负皇恩。」
楚灵均微微地笑了一笑:「那夫子们作为公主之师,却没能让公主课业有成,岂不也有负皇恩?」
夫子们瞠目结舌。
一群人没能想到自己居然被一个少年噎住了,互相看看对方,又无从反驳。
只能拂袖而去。
2
这样的事情多了以后,楚灵均便问我,为什么总是欲辩而不言,你并没有什么过错。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楚家子孙,楚家世代清贵,朝廷半数进士皆是楚家门生,他就是反驳几句又怎样,还会被说成是君子仗义执言,少年意气。
而我呢?
只会面临公主的毒打,家中也会传信,说因为我胡作非为,影响了父亲在*场官**的交际,姨娘还会被主母欺辱,没有一刻好过。
于是我对他说:「多谢楚家公子好意,其实您大可不必。」
我没敢看他的眼睛,猜想里面一定盛满了对我不知好歹的不屑与怒意。
他走了,我长舒一口气,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怅然。
那天下午,我陪着公主走到御花园里,她突然说自己的簪子掉到了池子里,让我帮她捞起来。
我便依着她刚才的脚步,一点点在池边寻找。
后背却突然被她猛地一推,跌入池中。
池子边缘并不深,我只是呛了两口水,身上沾满了池底的污泥,狼狈地在一旁咳嗽着。
公主却突然给了我一巴掌,嫌恶地看着我说:「这点事儿都做不好,却有心思*引勾**灵均哥哥?」
她站起来,曳着干净洁白的裙裾迤逦而去:「你就在这里跪着吧,没有本公主吩咐,不许起来。」
我垂着头,静默恭顺:「多谢公主赏赐。」
君对臣子,赏也是罚,罚也是赏,进入皇宫后我逐渐明白这个道理。
那天我不记得跪了多久,只记得后来头脑已经昏昏沉沉,眼前也逐渐变黑,有人站到我面前。
「你就是灵均说的那个小伴读?」
我认得这是四皇子的声音,点头。
他似乎打量了我许久,笑了笑:「书上说我见犹怜,或许就是这个意思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太喜欢他这么说。
但我还是用仅存的清醒说:「多谢四皇子殿下。」
四皇子心情很好,端详了我一会儿,说:「小六过几年也该择婿定亲了,这样吧,我跟父皇进言,小六就不必要伴读了。」
这句话对我来说简直是天籁,我入宫后第一次如此诚心诚意:「多谢四皇子殿下!」
我回到了孟家,虽然还是要面对嫡姐嫡母的磋磨,比起宫里来却舒心多了。
3
我跪伏在金銮殿上的时候,不知为何,想的却是过往的这些事。
嫡姐依偎在太子身边,笑靥如花,看向我的目光却凛冽如刀。
阴寒刻骨的刀。
「庭苇是庶出,却从小掐尖争强,从前我被选为公主伴读,她眼红非要去,没几年就被遣回家来。」
太子看了我一眼,目光沉沉,不辨喜怒。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彼时朝中*乱动**,先皇昏庸无道,竟真的听信谗言,废了他太子之位,把他送去南安做质子。
*亡流**途中,安蛮奴的鞭子落在我们身上,他把我护在身下,声音低沉又坚定:「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回到故土的。」
高位之上,孟庭芷仍然在控诉我的恶行:
「后来在府中,父母为她准备亲事,她却挑三拣四,还给了上门的人好一顿没脸。」
那上门的人拉着我的手,要我做江南富商的续弦。
那富商五十多岁,脑满肠肥,因为*情纵**声色,身体十分差劲,家里长子比我还大十多岁,与我父亲倒是年纪相仿。
嫡母在旁边劝我:「除此之外,再没有更好的郎君了,你就安心地嫁了吧。」
确实,这个富商比起其他选择来已经算是平头正脸,颇有优势了。
我扑哧笑出了声,问:「这么好,怎么不让你女儿嫁?」
转过头我对上门的媒婆继续开骂:
「怎么,半截身子进黄土的人了还想娶媳妇呢?十五六房姨太太还不够?我劝他把聘礼拿回去扯布买木材,说不定媳妇没娶到家,木材先用上了。」
此时是姨娘死后的第三天,妾室不配戴孝,嫡母特地为我做了一身鲜艳的桃红色繁复长裙,颇为明丽。
我没穿,一身白色衣服,不说是披麻戴孝,也可以说是银装素裹了。
一番大骂,上门人尴尬离开。
嫡母大怒,让我在碎瓷片上跪了一个时辰。
她对我说:「这桩婚事,你不嫁也得嫁,王老爷家财万贯,你父亲的仕途,你姐姐的嫁妆,都要花钱呢。」
她目光向下,看着我血迹斑斑的膝盖,「好孩子,你的好,我与你父亲、你姐姐都会记得。」
我直接心肝肺都要笑出来。
4
于是当晚,我套好了白绫,准备给自己来个痛快。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窝囊,但有效。
但我转念一想,成亲当天上吊更好些。
决定再多苟活几天那时,我想起了久远记忆里的一个人。
我最后一天当伴读的心情十分轻松,正当我低头凝神看书时,光突然被挡住了。
我唯恐是夫子来了,忙抬起头来。
没想到是楚灵均。
他被我这么猛地一看,也是猝不及防,振了振衣袖才说:「上次我有失礼数,十分对不起你,特地来向你赔不是。」
这宫里对我有失礼数的人多了去了,道歉的只有他一个人。
何况他那根本算不上有失礼数。
我摆摆手说没事。
他便凑眼看了看我的书。
我看的正是一本民间话本子,按夫子的话来讲是上不得台面的。
楚灵均平时是夫子最看重的门生,一言一行都有君子的朗朗风骨,想来他也看不上这书。
我想收下去,没来得及。
他却说道:「这本书我看过,坊间虽然卖得好,其实不过尔尔。」
我侧头看他,他沉吟了一下,向我解释:
「其中颇有书生臆想之笔,试想那红缨公主见了云间来客一眼便私定终身,抛家弃国也要追随他而去,实在浅薄。」
这话也正是我不解之处,我赞同点头:「是啊,何况云间来客已有妻子,红缨公主居然以一国为陪嫁,甘愿做妾,这写的可真是……」
他说了我没说出来的话:「真是轻看了世间女子。」
从前没人跟我说这些,姨娘虽然对我好,却也是每天念叨着让我顺着嫡母,等嫡母发发善心,配个好人家做正妻。
我很赞同地点头,他又说:「我那里还有一些好书,你如果想看,我明天给你带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眶就温热起来。
我讷讷张嘴:「可是我明天就要出宫了。」
伴读五日一休,他要回去拿书必然是来不及了。
我早就练就了一身说话的本事,忙说:「不过我回了家,你也是可以来找我的呀,我们还是可以谈话本,谈词赋。」
他没作声,我想他大抵是不感兴趣,便收拾好东西又回住处了。
第二日起得极早,引领的太监平日对我十分关照,也没有催促我,只是说:「刚刚四皇子的伴读给你送了个包袱过来。」
我诧异地看了看那个包袱,蓝底银纹布的料子,有点像绸子。
打开包袱,映入眼帘的是一本书,我翻开,竟是他手写的话本。
应该是他昨日开始写的,大概时间太紧,上面墨迹未干,故事亦未完结。
包袱里还有一封信和一块通透翠绿的玉佩。
信里说他连夜写了一篇话本,本以为已经够快,没想到天亮了才写好一半,十分惭愧。如果我还想看后续的话,以后用这个玉佩来换。
那篇由他写成的半本话本子,我珍藏至今,已是纸页残破,不堪入目。
5
嫡姐玉手盈盈,端起一杯酒奉至太子唇边:
「庭苇她不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出嫁的时候竟与罪人楚灵均私奔,让我们孟家声名扫地。」
我直接冷了眉目:「大姐慎言,当日嫡母要将我嫁给六旬老翁作续弦,在出嫁路上遇到劫匪,幸被楚大人救下才保住性命。」
那时的楚灵均还是大理寺少卿,连破几桩悬案,在京中名声大噪。
他救下我,看着我一身的大红嫁衣,又思索了片刻,才道:「这位姑娘恕罪,我们已将这伙劫匪缉拿归案,但姑娘的嫁妆可能追不回来了。」
我一脸疑惑:「嫁妆?什么嫁妆?」
深蓝色的官服显得他如玉人一般,丰神俊朗:「我们查遍了各处,并没有找到姑娘的嫁妆,或许是已经被劫匪变卖了。」
我摆了摆手:「不是哦,我根本没有嫁妆。」
走出劫匪们绑缚我的山洞,我望着他的样子,眼前却又浮现出一个青衫少年的影子来,问道:「大人来得好快啊,我才被劫下,你们就来了。」
他只是垂眸:「只可惜来得还不够快,前些日子,已经有人惨遭毒手,还有人被劫匪砍了肢体,用来向家人勒索钱财。」
看得出来,他为此很是愧疚。
我越发确定他是我认识的那个楚小公子了。
我道:「楚大人,有心天下,便不能事事萦绕于心,不得解脱。若非楚大人相救,还会有更多人遭到毒手。」
他眼里一喜,问道:「你是孟家的二小姐?」
我话语中的前一句话,正是当年分别时,他写在话本中的语句。
原来经年累月,我与他却都不曾忘却。
楚灵均不知道是念着小时候的情分还是什么原因,将我出嫁的前因后果问得一清二楚。
他可能以为我是一个可怜的好人。
其实像我们这种人是最会谋算的,在黑暗的地方待久了,看到一点光亮都会扑上去。
就像我最后出嫁时,袖中藏了一把*首匕**,准备在新婚之夜一刀捅死那个老头。
我不好过,大家都别想好过。
当天晚上,我就用一杯春情酒,将楚灵均药翻在床。
彼时门外电闪雷鸣,像一场沉默而激烈的岩涌浆流,刹那间倾泄万里。
盏落玉碎,仿佛间天地为无物。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从他怀里挣出来,看了看天色,又想到今天休沐,放下心来。
回头看时,他一双清清亮亮的眼睛正瞧着我,却没有说话。
我忙将我想好的说辞一一道来:「公子救了我,我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报答公子恩情。」
我看那些话本子都是这么写的,一夜春情之后,先不求什么,只说以退为进报答恩情。
据我的推测,男人大多都吃这一套,并且会为此沾沾自喜。
可是,楚灵均听了这话,一双好看的眼睛却暗了下来。
他喃喃自语,自嘲般地笑了笑:「报答?恩情?」
说着他坐起身来,将衣服披在我身上,又转过身去,一副目不斜视的样子。
我一边穿衣服,一边慌张地回想到底是在哪里做错了。
我看他昨天晚上也很愉悦,总不能是下床不认人吧?
他突然笑了声:「孟庭苇,你只当这是报答吗?」
一惊之下便是沉默,我虽然察觉有异,但也不愿意让他觉得我有其他图谋,起了防备之心,又点点头:「是。」
他轻轻笑了笑,却似有无限冷意。
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如旧时我设想的那样畅谈过,他要把我送回孟家后再上门提亲,我死活不愿意,并说自己什么都不要,只想要远走他乡。
他却是一副要负责到底的样子,让我很为难。
后来我们都决定了一个折中的法子,等他向皇上讨来赐婚,我就不用担心楚家嫌弃我的门第了。
我把那枚玉佩给他,表示要好好地感谢他。
然而他却垂下眼眸,拿着玉佩的手紧紧攥成拳,终于道:「我多希望,你对我没有那么多感谢和报答。」
我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有说。
如果不是楚家世代清贵,楚灵均没有那么高不可攀,我也许会对他坦承心意。
承认我也如他一样,在漫长的时光里期待再次相见。
而不是用一句报答来将一切都掩饰过去,给彼此留足余地。
还好,往后依然有很多相守的时光,足够让我对他解释清楚,对他诉说我的心心念念。
后来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他在朝堂上大放光彩,无人不为他惊才绝艳之资所叹服,故而他也成为了本朝最年轻的丞相,位极人臣。
彼时四皇子被封太子,朝野之上一片祥和。
他拿着圣旨来到孟府求亲,孟府急忙寻回我,他们一直知道我在京城之中,却不想承认我。
此事虽引来了一些人的非议,京中多少贵女倾心于他,却被我一个小官的庶女捷足先登,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
但他什么也没说,这些好像没在我的生活里造成任何波澜。
我想,等到成亲了,我就告诉他,我设下圈套,故意让自己被绑匪劫亲,故意泄露行踪,为的都是引他这位大理寺少卿前来。
那一夜,也从来不是报答,而是对他早有图谋。
那个在书房里为我仗义执言的少年,仅是惊鸿一瞥,从此再难忘怀。
可惜我没有想到,这些话我还没说出口,就变故突生!
次日,我照例在房中看书,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女人尖厉的声音,孟庭芷带着一群小厮丫鬟,就在门口喧闹起来。
「真是老天有眼,有的人天生卑贱,以为攀了高枝儿就不得了了,没想到被她这种天煞星缠上,连高枝儿自己都自身难保。」
我听这话势头不对,问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洋洋得意,伸手一巴掌把我打翻在了地上!
「之前你仗着楚家耀武扬威,现在楚家通敌叛国,一家子全都下狱了,我看你还敢放肆!都给我打!」
拳脚如雨点落在我身上,却抵不上心中惊疑,我只听到那句通敌叛国,就已经如遭雷劈。
「记住,别打脸!她还要卖个好价钱呢。」
她在旁边正看着好戏,突然有丫鬟来报:「大小姐,快别打了,太子府来人要纳她作妾呢!」
就这样,我从楚相的未婚妻子,变成了太子的一位无名侍妾。
对此,太子的解释是,他把你托付给我,我要是三书六礼聘你为妻,固然不会委屈你,可是那不知道要过多久,恐怕会多生变数。
他想得太多了,对我来说,名分已经不重要了。我跪在他面前,道:「太子殿下,楚灵均绝不会通敌叛国,楚家更不是,求殿下还他一个清白!」
殿下抿了抿唇,将我扶了起来,太阳照在窗上,我却觉得屋内一片阴冷,只是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
他说:「你放心,灵均是我的至交好友,我不会弃他于不顾。」
接下来,太子府门客不绝,主殿中夜夜灯火通明。
然而我等来的并不是好消息。
那一日,太子面色寻常,只是说朝中有些许变故,要遣散太子府中的众姬妾。
我看着众人神色惶惶地离开,道:「殿下,我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