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壶酒,可以慰风尘。三尺青锋剑,十步杀一人

京城西大胡同里住的都是下九流的人物,就老张不是,他是整个胡同里最特殊的那个。并不是说他做的是什么显赫的工作,而是丫就一游手好闲混吃等死的角儿。

就连街口的那些个混混都嫌弃他太懒,连个正经行当都没有。

说来也怪,老张也没一个亲朋好友,自己一人住了个四合院。自二十年前搬来这里后,从没干过一天的活。整日拎着把破剑提溜个酒葫芦在街上晃荡,却也吃得起饭买得起酒。

据街口的王大娘所说,老张是那紫禁城里的皇子,犯了事被贬为庶人这才沦落到这儿的。谁知道呢?王大娘打从她来那天就说自己是微服私访的公主,这都二十多年了就没见她回过宫。

你要是去问老张本人,他肯定是先提起从不离身的酒葫芦,抿一口后笑眯眯的告诉你,他是来杀人的,说完还要拍拍他那柄没见他拔出来过的剑。

也不知道是谁上次被那群地痞从城西追到城东再追回城西,完了还要被对巷的吴二堵在胡同口揍了一顿。事后吴二说他就抱着那柄破剑在地上滚,连贴身的三两碎银子被搜走了都没敢拔出来过。

从那以后,西大胡同的街坊就愈发的瞧不上老张了。用南巷陈屠夫的话说:“介连骨气都没了的孬种,我都想上去踹个两脚。”说完,陈屠夫谄笑着把二斤猪里脊递给了吴二,收了人整整八枚铜钱!

就连胡同的小孩儿也嘲笑老张,有些调皮的还专门编了首打油诗:

“老张头,滑不溜。泥鳅在手滚三滚,他连剑都拔不出。羞~羞~羞~”

老张听了也不着恼,还是喝口酒笑眯眯的听着。有时酒喝多了,还会扔几枚铜板给他们买糖葫芦。

老张这回又被吴二那群地痞堵在路口了,他笑眯眯的双手抱拳,朝着吴二作了个揖。那腰弯得,挂腰上的酒葫芦都垂到地面了。酒葫芦碰到地面的声音很闷,“嘟”的一声就像脑袋磕到了地上一般。

“老张在这给五哥请安了。”

没人记得老张名字是什么,老张就是老张,就像陈屠夫就是陈屠夫一样,大家都习惯了叫他老张。

吴二斜着眼瞧了瞧老张,撅了撅嘴却不说话,好似老张这种没胆子的怂蛋,没有资格和他对话一般。旁边的小弟赶忙转达大哥的意思:“老张你见到了我们吴哥,就没有什么表示吗?”

老张慌忙弓着腰抬起头来答道:“有有有,”说着从兜里拿出了几粒碎银子,双手捧着递到了面前。

“这是我这几天买酒剩下的银两,吴哥要是不嫌弃就拿去吧。”

吴二这是才把插在胸前的双手松开,拿起那些银子掂量了几下。眉头一挑便把老张踢倒在地,

“直娘贼!这还没到三两银子,你是把我们兄弟当叫花子打发了吗?”说着一群混混便围着老张踹了起来。只见老张很是熟练的一把将自己的剑和酒葫芦拦在怀里,双脚一屈整个人蜷缩着接受毒打。

这时候旁边早已挤满了人,那些小孩儿舔着糖葫芦瞪着眼睛看着老张,嘻笑着唱着那首已经传遍西大胡同的打油诗:

“老张头,滑不溜。泥鳅在手滚三滚,他连剑都拔不出。羞~羞~羞~”

那些围观群众听着这打油诗,再看着躺在地上屈成一团的老张,互相议论纷纷。

“这要是换了我,怎么着也得逮着个人打,就这样躺着真是太窝囊了。”

“就是,亏他还整天抱着把剑。依我看那,那剑估计是哪个戏班捡的样子货。”

“呸!真丢咱爷们儿的脸。”

小孩儿听了这些话,扭过头去对着他爹说:“爹爹,您上次不是也被吴二他们打了吗,怎么没见你逮着个人揍啊?”

“老张头这么可怜,为什么你们不去帮他呀?”

听见这话的围观群众纷纷变了脸色,谁不知道吴二是出了名的鸡皮肚肠。西大胡同谁没被他欺负过,不是贪银子就是抢货物。众人说归说,真要是碰见了吴二,改怂还是得怂。这叫大丈夫能伸能缩…不对,是能屈能伸。

吴二见众人这么议论,心里却是起了个念头。于是叫停了地痞们的围殴,让人把老张撑了起来。只见老张衣裳都破好几处,怀里却还是紧紧抱着那个酒葫芦和那柄剑。

老张抬头看见吴二,笑了笑说道:“吴哥,完事了吗?完了我就先走了,下次肯定给您多带点银子来。”

吴二大声嚷道:“老张你丫不是有剑吗?拔出来捅死老子啊。只要你捅死老子,你就是这条街的老大了。”

老张笑意更甚,摆脱了混混的撑扶,自己颤颤巍巍的站着。“吴哥这是哪里的话,我哪敢捅您啊。这么着,我这几天不喝酒,过两天在得意楼摆桌酒席请诸位兄弟如何?”

吴二却不依不饶,他想借这个机会再次加深自己在西大胡同的地位。“来啊!我吴老二今天就站在这里,任你随便砍。只要我动一下叫一声,我*娘的他**就拜你做大哥!拔剑啊!”说着便要上手去拔老张的剑。

老张往后缩了缩,身子却显得愈加的卑躬屈膝了。“吴哥,借我十个胆子我都不敢当您大哥啊。再说了,剑是杀人的东西,轻易乱动可是会伤及无辜的哟。”

吴二一握没握到剑,本就藏了五分火气。再被这话一激,十分的火气全都涌上心头。“嘿!我今儿还就跟你杠上了!要么你拔剑把我给砍咯,要么我*娘的他**拔剑把你给砍咯。”

吴二正欲上前抢剑,只听得胡同外传来一声大喝。

“相府出巡,闲人回避!”

相爷姓林,圣上登基第一年中的举,到今天已经过了四十余个年头了。林相爷在*场官**上一步一个脚印,慢慢的走到了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

说句要掉脑袋的话,当今圣上或许在十年前还是一位圣主明君,可是如今可称得上是昏聩无道。恰巧的是,林相爷也正好是十年前坐上那个丞相位子的。

在如今的京城,你可以不知道当今圣上的年号是多少,但是你绝对不能不知道当今的相爷叫什么。相府的派头大到什么地步呢?这么说吧,当今圣上要是到了相府,见了相爷一日的吃喝玩乐,那圣上怕是要把相爷抓起来砍个三四十遍头吧。

然而圣上一心只在宫中修行那所谓的长生之术,别说相府了,就是上朝都懒得去哩!

听到胡同外的大喝声,胡同里的人可是全吓了一跳,不论是摆摊的还是路过的,全都跑得一干二净。吴二等一干痞子心中也是一慌,赶忙撇下老张一溜烟跑没影了,连句狠话都没来得及和老张放。

然而老张被痞子们扔在地上后,好似死了一般的趴在胡同中央。旁个街坊通过家门的小缝见到了,也不敢冒着被相府亲卫砍死的风险上前拉一把他。

眼瞧着相府的队伍愈来愈近,那些家中有小孩儿的父母,都用手捂住了小孩儿的眼睛,不愿让他们见到接下来的情形。

随着高喝声的不断放大,相府的队伍终于走到了西大胡同。老账这时才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整个身子仿佛喝醉了一般的不断打着踉跄。

队伍前的几名亲卫早就注意到了街中间倒着一个人,见到他自己站起来后,便迅速上前围住了老张。

老张看着围上来的士兵,却也不慌张,反倒是拎起自己的酒葫芦又喝了一口酒,接着缓缓的拔出了那柄从没见他拔出来过的剑。

亲卫一看老张拔剑,当时便一边高呼着:“有刺客!”一边拔出腰间的长刀朝老张杀了过去。

老张拿着剑,眼神中再没有了从前的浑浊。

“我有一壶酒,可以慰风尘。三尺青锋剑,十步杀一人”

剑出,霜寒长街

这日,京城没了一个相爷,也没了一个只喝酒不拔剑的老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