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向往着远方,长大后却向往来时的地方,那里有我遥远的童年。

铜川庙湾镇玉门
最早有意识记事的大约是三四岁时在王家河煤矿,有个兰花指的大帅哥,我曾经为他痴迷了大略少儿时代。七十年代末的中国,全国上下经济都困顿,可那个兰花指帅哥却把自己从上到下打扮的干干净净,手腕上有时带个玉镯,有时带个银镯,有时还带个戒指。在他身上我能看到那个时代最好的生活。他皮肤很白,说话有点娘,他们有个四五人的小团体,那个团体很酷炫,因为他们竟然能穿着大喇叭扫地裤从老矿部招摇而过,厚跟皮鞋,腰上系着皮带。那个皮带矿上给每个矿工都发,纯牛皮很结实,有黑色和黄色,皮带上抹一点水吹一下能冒泡的就是上好纯牛皮,那个年代没有假货。老爸回老家经常送亲朋好友皮带,是比较贵重的礼物。但是牛皮带说真的很实用没感觉哪里好看,可是,兰花指大哥他们系在腰上却特别时尚,在他们身上我能看到那个时代的时尚和潮流。

铜川王家河湿地公园
有一只美丽大公鸡在我回家路上,从几米宽的河对岸扑棱棱飞到头上,鸡嘴和鸡爪都很厉害,那种很要命的恐怖刻在骨髓里,我鬼哭狼嚎哭爹喊娘。公鸡欺软怕硬,它飞着追我近百米,看见有大人拿石头砸它,它吓得扑棱棱飞回河对岸。也被狗欺负过,即使它没追上来,那汪汪汪的吼叫声也是恐怖的存在。还被小朋友欺负过,有个小男孩叫张什么林的,我一直刻意记住他名字,因为当时想着长大一点一定找他复仇。他嘴特别欠,爱骂人,伶牙俐齿,被他骂的一愣一愣根本插不上嘴回击,细眯眯眼总是乜斜着看我,一副瞧不上人的样子。他们男孩子经常上到房顶拿水龙头喷我们女生,女生里面也有个叫张什么林的,她口才盖过那男孩,只要男孩敢骂人她就敢拿土坷垃砸。他俩成了我们的首领,有时候作战,有时候骂人,有时候玩老鹰捉小鸡踢毽子游戏。对骂没意思了就开始骂王洪文、*春桥张**、*青江**和姚文元,有名有姓,可不知道为啥要骂,或许*倒打***人帮四**和斗争是那个时代的标志。

铜川王家河湿地公园
草长莺飞莺歌燕舞,我们一群小孩长的飞快。爱哭流鼻涕的一年光景就出落的变成人见人爱的小可爱,每次捉迷藏游戏都结束了还没藏好的拖油瓶已经会设计游戏规则了,有的窜的太快撞树上门牙掉了,有的长的有半人高了。我们一群孩子开始在房顶上跑来跑去,爬上爬下,那是我们的高光时刻。靠山私搭乱建的房子都不是很高,矿上允许职工自建房改善生活条件。老矿部各色格桑花开的特别炫,我们辣手摧花薅了很多玩天女散花,长寿菊在我们魔爪下也不长寿了。有时候就跑到铁路上捡造型好看的石子,玩抓石子。我们这些土匪是没人管的,因为家长有些下矿有些上班。

铜川陈家山矿
我们也曾跑到矿井口,嘻哈哈嘲笑煤黑子像黑煤球。我们的父辈都是煤黑子,趁着我们天真烂漫的时候,趁着我们童言无忌一无所知的时候,我们肆无忌惮的嘲笑我们的父辈。下井工人坐着小火车从井下上来了,我们围着他们嘲笑,因为除了牙齿和眼睛有白色之外,其他都黑乎乎的像黑猩猩。井下很危险,从地下走上来迎接朝阳的他们,比一般人更热爱生命,他们爱家里妻儿老小。有个工人被家里河东狮吼像长工一样虐待他也憨厚的笑笑。特别是矿井出现事故时,没有人比他们更懂得生命的意义。父辈们总是和蔼的让我们好好学习,不要有和他们相同的命运,将来走出去,去看外面的世界。
我们真的很贱,很无聊,手欠嘴欠,挑战不可能战胜的敌人。职工食堂很大,每天二十四小时都飘着饭香,那里经常有一个脑袋不正常的疯子捡别人吃剩的饭菜。我们十几个小朋友拿个着棍子欺负他,说脏话,吐口水,还没靠近时,疯子的瓷碗就砸了过来,碗“啪”的一声砸在地上声音响亮竟然没破,饭菜撒了一地,我们吓的鸟兽散。
我们是放养的一代人,童年没有家长陪伴,家里孩子多,大孩带小孩。父母都很忙,上有老下有小生活艰难,全国各行各业都百废待兴。那时候,蓝天白云花草树木整个世界都很美好,大人们不论认识不认识都对着我们微笑。不论是不是自己家的东西都厚着脸皮抢着吃。我们也不去幼儿园不去读书没有电视可看。这是我们生活方式,纯天然的。想看书没有书可看,我省吃俭用买了一本《东方少年》,看了一遍又一遍爱不释手,我们真的很爱看书很想看书。我们去河里捉鱼摸虾,打水仗。我被水流冲进大水坑,肚子里灌了好多水,那个爱骂人的张什么林把我拽上来,从此我对他印象好多了。不过他还是挺坏的,他敢捏我脸蛋*戏调**我,还逞强显威风爬到树上掏鸟蛋,他把鸟窝倒腾下来搬回家,弄得小鸟一家妻离子散。

铜川陈家山矿
很快,我们的无法无天就遭到报应了。老矿部门口是我们的地盘,与对面火车道隔河相望,火车道是运煤专线。张什么林他领着我们十几个小朋友去河对面玩,我们在火车道捡好看鹅卵石,有小朋友捡到牙膏皮说能卖钱。张什么林很幸运,他捡到一颗*弹子**壳,黄铜的,铮亮铮亮,大家都很羡慕。忽然对面好多人朝着我们大吼,让我们赶快躲开。一切都为时已晚,火车哐当哐当“呜——呜”吼着开过来。我和一个小男孩被火车带倒在铁轨中间,被拖了两三米,很幸运火车紧急刹停了。脸上和腿上剐蹭破了一点皮,我们两个吓蒙了*破爆**音炸哭。周围人山人海,我们的哭声是火车司机和周围人最大安慰。但不可能所有孩子都幸运,那个张什么林的腿被压断了。
然后我们过了一段“牢狱”生活,父母不在家时,我们都被关在家里。窗户都焊接上铁条,全矿职工和家属以及孩子都接受安全教育,深刻反省。我们每天趴在铁窗上看日出日落,哭一阵睡一阵吼一阵,家长留点干粮和水自己吃喝。再次见到张什么林时,他拄着拐杖,左腿截肢了,成熟了很多,不骂人了。是啊,我们都成熟了很多,长大了很多。
后来,王家河矿下马了。职工们分散到其他各矿,我们小朋友也都随各自父母去了不同地方,我再也没见到他们,再见小朋友,再见童年!

铜川庙湾镇玉门
老爸到了陈家山矿,很幸运见到了那个兰花指的帅哥,他也被分配到陈家山。他还点头微笑给我打招呼,陈家山矿我只认识他一个熟人了,尽管我们不是一代人,可我也把他看做大朋友。他还是那么干净整洁英俊潇洒,而我慢慢长大,看见他了有点羞涩不敢直视他,他年龄一直没变的样子。再后来煤矿瓦斯爆炸死了很多人,我不知道死亡名单里有没有他,但是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他。再后来,我去上学了,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研究生,我读的书越多,离铜川越远,离它越远就越爱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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