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
郝春霞,大兴区作家协会理事,作品散见《北京文学》《天津文学》《辽宁日报》《人生与伴侣》等,获各级征文奖项10余次。北京老舍文学院第三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散文创作班)学员。
拉大锯,扯大锯
(一)
我喜欢看戏,不是正襟危坐在剧院里,而是喜欢乡村的露天大戏,也不精通戏剧里的四功五法,什么唱、念、做、打、手、眼、身、步、法等功夫的一招一式,俗话说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我只是看热闹的门外汉,单单这份看热闹的过程,就让年少的生活增添了不少欢娱生趣。
隆冬时分,当自留地最后一块的麦田播种收官后,农村正式进入猫冬季节。大人们有了闲暇日子,各村上的干部和大小队长就开始着手商议请戏班子的事宜,村子人口多的,大队也相对富裕一些,请的戏班子名气就大,名角在方圆百里都叫得响。我们村子里也有,不过非得等到进入腊月才能轮转到,声势和名气自然抵不过姥姥村子里的,姥姥村是几千人口的大村,请的戏班子叫好又叫座。每年入冬不久姥姥就托人捎过话来,让母亲早点把家里收拾停当,过几天戏班子就要开演了,到时会让姥爷套毛驴车来接我们。因还未到年关,没有新衣服穿,走亲戚至少要整洁一些,母亲为我们忙着拆洗衣服,打理看戏时手中的针线活计,孩子们则望眼欲穿一天跑村路口几趟,手搭凉棚瞭望毛驴车是否驾着七彩祥云飞奔而来?没几天,姥爷果然赶着毛驴车穿越浓浓的暮霭,叮叮当当地来了,一张新编的芦苇席子整洁地铺在车厢里,上面覆盖了一床印花粗布棉被,蓝白相间的碎花映衬着湛蓝天空中的朵朵白云,浑然一体而又一派和谐通透,我们一哄而上,在车里打闹着争夺地盘,“我也要去,谁稀罕上学。”姐姐气呼呼地拽着车帮抹起眼泪,“你是学生了,就该有学生的样,你看哪个为了看戏逃课的?”母亲好一阵子相劝,答应星期天让小舅专门来接她,才勉强点头,碍于她的情面,虽兴奋也不能表现得太过露骨,我极力压抑着内心的狂喜,不断催促姥爷快驾车!快驾车!待一切收拾停当,姥爷稳坐在车辕里,右手高高扬起手中的长鞭,在空中划了一条优美的弧线,皮鞭“啪”的一声,在空中炸开一个摔炮似的响雷,毛驴便嘚嘚地奋力疾驰起来,“拉大锯,扯大锯,姥姥门前唱大戏······”一首儿歌被我吼得高亢嘹亮,歌声飘过十里八村,滚荡在辽阔的牧野中。
弟弟们正值鸡狗都嫌弃的年纪,新鲜劲儿一过,就坐不住了,嚷嚷着毛驴走得太慢,大弟弟最是顽皮,扶着车帮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躺平,冷不丁拿手中的树枝条抽打一下毛驴的屁股,受到惊吓的毛驴〝嗖”地往前一窜,四蹄高高弹起,车也跟着一颠一簸,姥爷转脸大声训诫一番,车厢里总算能安静那么一会儿。车子嘚嘚地前行,我仿佛能看到搭在村外空旷地界的戏台了,大红的帷幕镶嵌在湛蓝的天空中,辽远而又醒目,细听隐约传来咿咿呀呀的胡琴声,于是心生毛驴拉车太慢的嫌隙,恨不能跳下去栓根绳帮它拉着走。

( 二)
表哥、表姐们早就搬了条凳,占好场地的中间位置,在姥姥家门口来来回回不知跑了多少趟,望眼欲穿地盼望我们的到来,待姥爷“吁”的一声,车子便稳稳地停下,姥姥踮着小脚一溜小跑来到车旁,她把两只湿漉漉的手在胸前大襟上蹭了几下,欢喜着把我们一个个抱下车,老表们簇拥着向院子里走去,姥姥把早已煮好的鸡蛋拿出来,一人一个揣在裤兜里,我们的心思早已不在吃食上,耳边“咚嚓咚嚓,咚咚嚓”的锣鼓声,时时勾着魂呢,果子哥、莲姐、菊妹······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等着我们,只等母亲一声令下,我们就飞奔到戏台前。
大戏还未正式开演,我们一窝蜂地涌到后台,探着脑袋向四处张望,台上吹鼓手正“呜哇呜哇”地调试着乐器,上了妆的演员走来走去度量着舞台,以待精准饱满的亮相在观众面前,不愧是大村子请的戏班子,从舞台到服装就是不一样,戏团里不但配有胡、琴、弦、笙、笛、唢呐等管弦乐,还配备了板、鼓、锣、铙钹、棒子等打击乐。演员考究的服装行头,凤冠霞帔、蟒袍锦缎在身,则赋予了剧中人物更多的灵动性,一招一式都要演绎得炉火纯青。常听人说,没有小舞台、小角色,只有小演员,每个角色都是值得敬畏。
我们来了不久,大人们也陆续就坐,台上台下乱哄哄的,闲着没事可干,看到卖货郎忽然就觉得肚子“咕咕”叫,母亲数落我在家不好好吃饭,过了饭点。姥姥撩起大褂襟,从贴身夹袄兜里窸窸窣窣摸出一个黑白格粗布手绢,一层一层破卷开,露出一卷钞票,抽出一张五毛的,“去,台角边有个摇拨浪鼓的卖货郎,看看有啥解馋的。”我雀跃着伸手去接,母亲“啪”地一下,把我的手抽打回去,“小孩子不要惯她乱花钱的毛病。”我委屈地望向姥姥,她一把推开母亲的手说:“小孩子贪玩,难得高兴,也不是天天都有戏看,破回规矩。”母亲收敛了愠怒的表情,我大胆地接过姥姥递过来的大钞,手一挥,就要带领表姊妹钻出人群。然而她们几个却盯着姥姥手中的毛票直勾勾地站定不动。“都有份,都有份。”姥姥用沾了唾沫的手指又撵出几张。孩子们高举着手中的钞票一哄而出,把卖货郎团团围住,每逢唱大戏的日子,十里八村的小商贩,耳朵尖得很,早早就占据有利位置,把二八自行车往地势较高处一插,车座两边各跨一柳条编织筐,里面盛有手捏面人,如《西游记》师徒四人套版系列,衣着质地鲜艳,形体栩栩如生,感觉随时都要腾云驾雾降妖伏魔似的。因为价格大大超出我们购买的能力,围着看的小伙伴们大多都买不起,只能扒着筐沿,眼巴巴痴痴地看着,偶尔有个阔绰的小伙伴,出手买走一个,高举着面人阔步穿过人群夹道,聚焦来无数艳羡的目光,看他神气的劲儿一点不输大牌明星走红毯的范儿。围着二八自行车转了半天,我和表姊妹各自挑选了心仪的糖裹大米球、五颜六色的炸虾片、彩色的发卡、粉色的绫子,弟弟们则要木刻玩具枪、成张的小甩炮,晶莹剔透的玻璃球,至于自行车把上随风舞动的气球,那是哄更小孩子的玩意,我们是不屑一顾的。付钱时很是乖张招摇,把手中的纸币抖动得“哗啦啦”作响,此时才发现钞票花花绿绿,颜色却不尽相同,我和弟弟是五毛紫色的,老表们则是两毛绿色的,想来姥姥有所偏爱。锣鼓声越来越密集了,我们相互催促着,举着各自的战利品挤进人群,跳过高高低低的板凳。
(三)
“嘡啷啷”一声响动,帷幕徐徐拉开,乱嚷嚷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西厢记》正式开演了,张生和崔莺莺你来我往地眉目传情,在戏台上绕来绕去,小生唱完花旦唱,花旦唱罢老旦上,慢吞吞乌涂涂地磨着人的性子,人坐在凳子上,感觉锣鼓声渐听渐远,穿梭中的丫鬟小姐被融进迷雾里,模糊了五官,花了妆容······不知过了多久,“快瞧,白将军捉了坏人孙飞虎。”母亲兴奋地推搡我一下,“谁、谁,在哪?”我迷瞪着激灵站立起来,小伙伴吃吃地笑我到梦里看戏去了。说实话,简约庄重的戏曲舞台,孩童的我切实感知不到无花木却见春色,无波涛可观江河的艺术魅力。窃窃私语中开始东张西望,走马灯似的光顾了几次货郎摊,兜里的零钱都花光了,不能再买到什么了,至于台上的戏演到第几出,张生和崔莺莺是否终成眷属,对我来说都是遥远且陌生的事,板凳仿佛被放置了荆棘,整个人坐立不安,伙伴们也都脱离了凳子,开始在戏台下串来串去,扒着沿对着锣鼓笙箫评头论足,看得饶有兴趣,“咚咚”的锣鼓一声递着一声从空中砸下来,震得脑袋嗡嗡作响。因靠得近,拉二胡乐师满脸的褶皱,花白的胡须都尽收眼底,摇头晃脑沉浸在悠扬的琴声里不能自拔。演员脸上涂抹的胭脂,像一朵艳俗的花,整朵整朵地腻在两腮上,熠熠地顾盼生辉,让我不敢直视,总觉得透着一丝无厘头的夸张和诡异。台上的兵荒马乱踢腾起阵阵尘烟,俊俏的绣花鞋渐渐走出了踉跄,长长的水袖甩来甩去,仿佛缠住了脖颈让人头晕眼花,明眸善睐的倾城美颜晃出了苍白的底色,清脆甜美的唱腔弱化到虚无,倦怠至极,看来业已无心观看,我捅了捅左右的小伙伴,猫腰相继挤出人群。
(四)
戏是听不下去了,我们百无聊赖地在场地外踢着脚下的石子,“咱们去弄点甜杆解解馋吧,我知道哪里有,”莲姐神秘地说到,“丙喜叔家种了好几亩地的甜杆,入冬时还没卖完,成垛、成垛堆在田地里呢,我亲眼看见的。”“好好,我最喜欢甜杆了,像甘蔗一样。”“才没甘蔗好吃呢,可惜,咱们这里不能种,听大人说,只能在南边种。”果子哥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至于南边有多“南”,他未必知道。没人有异议,一行人缕缕行行沿着小道,向空旷的田野走去,咿咿呀呀的唱腔,咚咚的锣鼓渐渐隐匿在雾蒙蒙的尘埃里,业已是生了蠹虫的老黄历。
走过一条还算平整的土道,穿过一条挂了薄冰的小溪,“喏,前面就是!”莲姐用手一指,果不其然,空荡荡的田地里突兀地矗立着几个黑黢黢的圆垛。“到啦,还不远。”我迎合着,来回使劲地搓着双手,不时地往手上吹着哈气,左右交替地跺着脚,嘭嘭的小心脏仿佛一不留神,就会“吧嗒”一下甩到地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跟着莲姐迈出了狂乱且坚贞的第一步。我们先蹲卧在地头的壕沟里,以沟沿打掩护,露出半个脑袋,向田地周围扫射一番,看看有没有守田人,“没人,没人······”我们相互传达着侦查信息,估计看田的丙喜也去看戏了吧,毕竟一年一回的大戏,谁也不想错过这个热闹的机会。但也绝不敢大摇大摆地走过去,目标太大了,决议还是从壕沟里匍匐着鱼贯而出。收割后的甜秫秸茬还壮硕地扎根在田地里,镰刀切断处如刀刃般锋利,肚子贴在上面高高低低地划过,衣服上就现出大大小小的口子,肚皮跟着遭了秧,像是被鸡爪子挠了。自下而上望去,这垛如铁塔般耸立,磨盘似的压得太瓷实了,一拳下去纹丝不动。果子哥提议,他打头,后面的依次环腰抱着排好队,就像童话故事里小白兔拔萝卜,听取他的口令,一起往后用力,最终也只是掏拽出零零散散的一些细小甜杆,快刀斩乱麻,迅速掰成几节,撩起上衣,贴着肚皮别在裤腰带上,这样即使遇见外人也绝看不出破绽,只是苦了自己,走起路来,一改往日地风驰电掣,甜杆贴着肚子,抵着下巴,整个身子僵硬笨拙,眼睛滴溜溜地四处张望,仿若再现了戏台上翻墙私会的张生。
事后回家,肚皮上洇洇渗着血水的铁证,还是出卖了我们,只得和盘托出,招供吧!母亲盛怒至极,看来每人屁股上的“五指山”是无论如何也赖不掉了。
(五)
掌灯时分,影影绰绰间姥姥似乎抱着一捆“柴火”进门了,“英姿、程子、华子······出来吃甜杆喽。”姥姥刚跨进门,就高声嚷开了,我们纷纷蹦跳着冲出来,原来姥姥听了我们挨母亲责打的来龙去脉后,啥也没说,就到下屋粮食瓮里捡了一小背篓土鸡蛋,斜跨着去丙喜家串门了,丙喜家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后,丙喜婶一拍大腿,“哎呦呦,我说老婶子,咱街坊四邻地住着,小孩子想吃几棵甜杆咱还是过得着的,咱又不用上集买,自己种得现成的,这还跟孩子上纲上线的?”听得姥姥心里一阵暖似一阵,临了非得送给姥姥一捆,说也卖不了几个钱,让远道来的亲戚尝尝。
“丙喜是好人,丙喜一家人可真是好呐。”心中感叹着,白日偷甜杆的惊悚片段,瞬时被暖浓的乡情所融化,压在屁股上那块沉甸甸的“五指山”也瞬间被抖落在地,整个人不再压抑苦闷变得轻盈欢快起来,我肆无忌惮地挑选出一棵粗壮匀称的甜杆,大快朵颐地咀嚼起来,一节吃下去,忽而感觉也不过如此,怏怏提不起兴趣来,嚷嚷着困了,沾床便被睡意推倒在无边的黑夜里。
旷野里 ,窥见自己正欢喜地拿着甜杆奔跑,迎面遇到孙飞虎正要劫持手无寸铁的崔莺莺,梨花带雨的娇容,看上去楚楚可怜,我寻遍全身,只有手中的甜杆能抵挡一阵,便握住其两端,用膝盖用力一顶,“啪”地一声脆响,撅成两节,“给,双节棍,一人一根,咱俩相互掩护,杀出重围。”崔莺莺单手接住,摇身一变,现出杨家将中烧火丫头杨排风的行头,举起手中的甜杆,杀伐决断,快意恩仇,正在拍手叫好时,人被怔怔地叫醒,幽寂的午夜,梨园内外浑然交织在一起,梦魇般地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想来白天的戏还是入了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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