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爱是一个圆#

我一直记得,母亲36岁。那是我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算了一道数学题,题里说小丽妈妈30岁,比小丽大25岁,小丽几岁?做了这道题后,我第一次意识到母亲的年龄问题,于是放学回家问母亲,“妈妈妈妈,你今年是几岁?”母亲笑笑说,“妈妈36岁,爸爸38岁,爸爸比妈妈大两岁。”从那时候起,我就只记得母亲36岁。那年我8岁。以后的许多年,当别人问到母亲的年龄时,我都说不出来,我会说,我妈妈属牛的。可能有人会说,这女儿连妈妈的年龄也记不清。而对我来说,母亲的年龄是我不愿面对的一个问题。我只记得她36岁,正当壮年,神采奕奕,学校的模范教师,村里的能干女人。
那时候爸爸长年在外,我8岁,弟弟4岁,母亲抚养幼子,操持家务,还在学校当五年级的班主任。那时候的她,能量无穷,像一只永不停歇的陀螺,我常常在夜晚睡梦中醒来看到她灯下批改作文,周末午睡朦胧中听到缝纫机熟悉的噔噔噔噔的声音。我最骄傲的时候就是穿上母亲做的新衣走街串巷,听街坊四邻那些街头闲坐的女人们说,“呀呀,看人家妈妈,什么都误不下,又做下新衣裳啦!呀呀,看那才索利咧,烂布条条也能拼接得这来好看……”我会故意不作声,心里记下这些好听的话,然后回家绘声绘色地给母亲情景再现一遍,看她捂着嘴笑。我相信,她会感到满足吧。
母亲是早年师范学院毕业的,分配到中学教化学,生下我以后,为了方便照顾我,就申请调到了村里的小学。等到我该上学的时候,妈妈调到了隔壁邻村,邻村的学校规模较大,学生也多,与我们村相隔两里地。那时候村里都是民办教师,像母亲这种师范毕业的“科班”出身几乎没有,于是学校总是安排她带相对高年级的班,轮到语文带语文,缺了数学老师带数学,哪个班家长反映老师不行,就临时把母亲调过去当班主任,总之,她常常被学校“委以重任”,但她从无怨言。不得不说,母亲当老师“有一手”。教师这个职业本就是她所热爱的,不管是教语文还是教数学,她都能把学生“领上道”。小学生可塑性很强,喜欢哪个老师,就爱学哪门。家长们常常反映,母亲教语文,孩子们就爱学语文,母亲教数学,孩子们就爱学数学,以至于有段时间,她语文数学一起带。她是学校及家长们公认的严师,学生们在课上畏惧她,但是在私下里都喜欢她、敬重她。这从小时候她的学生们自觉到我家帮忙干活、教师节精心准备卡片小心翼翼地托我送给她以及多年以后她在街上碰到几乎认不出的学生热情地跟她打招呼,问长问短等情形中能够得到印证。
年轻时的母亲很爱唱歌,歌喉圆润,嗓音清亮。那时候乡村小学除了语文数学,几乎没有其他的课程设置。母亲为了学生们学得不枯燥,常常自发给孩子们上音乐课。小时候家里有很多本曲谱,母亲识得简谱,常常拿着歌本学唱歌,然后再教给学生们。这个爱好父亲和母亲很一致,记得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父亲从省城回来,买回了当时很少见的VCD,每逢礼拜天,父亲和母亲就会在学校的宿舍里唱双人卡拉OK。这也是我印象*特中**别美好和谐的画面。我尤其喜欢母亲唱那首电影《少林寺》的主题曲,“日出嵩山哦,晨钟惊飞鸟哦,山上小溪水潺潺,坡上青青草······”然而数年后,母亲因为颈部甲状腺肿瘤手术后遗症,嗓音变得沙哑低沉,就再也不能唱这首歌了。
我自认为小时候做了很多“得意”的事情,如今还常常让我拿来炫耀的事还有一件,那便是“爬后座”。那时候小学还有早自习,有段时间学校搬迁,不能住校舍,母亲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就骑车子带着我和弟弟去学校。随着我和弟弟逐渐长大,自行车前面的横梁上已无法同时挤下我和弟弟,我的头也常常挡住母亲的视线,令她无法看路。母亲车技一般,那时候骑的还是那种“二八”大自行车,她只会从后面上车,不会像有些男人一样叉住车子骑起来,而我又太小,无法在车子行驶中从后面坐上后座。后来,聪明的我想到一个办法,就是母亲先带着弟弟骑起来,我在后面追上车子,看准时机,起身一跃,伏到后座上,然后慢慢扭过来身子,坐好,待快到的时候,我提前跳下车子,母亲再从后面下车子。我仍记得,放学的时候,学校大门口的学生们就会看我在母亲的车子上“炫特技”,或惊讶,或赞叹,以至于后来,我身手敏捷,没待母亲察觉,我的整个动作已顺利完成。母亲在前面骑车,看不到背后的我,就会不时地嘱咐我,抓紧抓牢,而我会“不屑”地应承一声,然后美滋滋地四下观望,赏沿途风景,有时候还会顺手拽点田间伸出路边来的麦穗儿或是蓖麻,一路把玩。再后来,爸爸从省城带回来一辆稍小的自行车,我学会后就开始独立骑车,母亲终于不用再为骑车带两个孩子上下班发愁了。那年我九岁。
母亲从小教给我背诗认字,让我终生受益的知识和智慧都是她教给我的。三岁她就开始教我背诗,爸爸买的唐诗三百首,我背的滚瓜烂熟。她教我背的“吃自己的饭,滴自己的汗,自己的事情自己干,靠天靠地靠祖上,不算是好汉。”算是我一辈子的座右铭。尽管那时候背了也不懂,但是从那时候我就潜移默化得学会了押韵。记忆犹深的是她教我明白“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的道理。小时候我家没有地,因为家里三个人是非农户,父亲长年在外也没法料理,很早就把他原来分的地给了别人。后来父亲工程上不顺利,仅靠母亲微薄的工资维持家里生计不免拮据,便又要回一亩三分地来种。有一年秋天,金灿灿的玉米收割回来了,母亲整整齐齐地把它们挨个摆好放到院子中间的木架子上,地下也掉了满满一地的玉米粒,有的混在泥土里,有的嵌在砖头缝里,成千上万,无以计数。一向惜粮如金的母亲,是断然不舍得丢弃这些玉米粒的。她让我和她把所有掉落的玉米粒拾起来。一开始我还有点耐心,越捡越觉得麻烦,开始抱怨,跟母亲说,“这么多永远都捡不完,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说完,坐在一边不干了。母亲当时没有责骂我,只是平静地说,“没有不可能完成的事,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时间一点点过去,从中午到黄昏,待我玩儿了一阵再来看母亲的时候,我发现,大片黄色已经不见,母亲正在拾剩下的那一小块儿面积的玉米粒。当时就把我震惊了,于是自觉地和母亲一起捡,不一会儿就全部捡起来了,整整半袋子。从那以后,母亲让我知道,无论多么不可能的事,一点点做,坚持下去,终会做完,只有不肯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事。以后,每当我遇到棘手的事有退却的念头不想坚持时,就会想起和母亲捡玉米粒的事以及母亲对我说的话,然后告诉自己,“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母亲,用她的智慧和能量给了我受益终生的力量。
我见过母亲最脆弱的时候,是姥爷去世的时候。她眼睛哭得红红的,脸色憔悴苍白,跟我说,“敏敏,今天中午就吃豆奶粉饼干吧。”我那时候还不是太懂失去亲人的悲痛,只记得她一个月没有笑容,整个人瘦了一圈。
十三岁的时候,我上了中学,离开了家,离开了母亲,对母亲最深刻的记忆就是下了车后村子路口等待的身影,和离开家时母亲推着车子送我一路上的叮叮嘱嘱,以及每每想起就让我口涎欲滴的炒土豆丝的味道。那身影是我见过最美丽生动的画面,那叮嘱是我听过最悦耳动听的声音,那味道是我尝过最可口美味的佳肴。
今天,是母亲节,和365天每一天的思念一样,我无比思念母亲,在今天这个属于母亲的节日,我用这些话献给母亲。今年,我28岁,愿母亲,永远36岁。
——写于2015年母亲节
后记:
今天是2022年5月8日,又一个母亲节。今年的我,34岁。拿这篇文章再次回味,回味母亲,回味童年。时光老了,母爱永恒。愿母亲,永远36岁。
祝天下父母幸福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