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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香自苦寒来

--记金陵知青群友新年小聚 Jan.15.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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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殿成先生宴邀,已过三朝,不能忘也,不由爰笔以记之。

元旦清晨,安兄来电话,欲请十几位群内知青朋友,12日中午宴于鼓楼省电视台旁,荔枝广场五楼的红杏酒家。闻言甚喜,我说AA制好,他不肯,言之再三,非要由他做东。铮老矣,寒冬腊月甚少出门,然安兄之请,定当出席,我看过他不少文字;《雅集1218六言堂》,在省电视台时做过的韩国*安妇慰**节目,在知青群里的发帖,尤其是他半世艰辛的哥哥安殿祥先生写的自传《苦旅天涯》。这年头三观合才是朋友,同气相求,孰谓不是?

预告宾主共十四位出席:

安殿成,谢韩,夏明,吴振立,刘映华,吴青生,周文虎,

周晓陆,任毅,张锴,王昶世,胡立清,倪 琳,许树铮。

此日艳阳高照,晚了12分钟到达时,一众皆已入席,举目望去,个个衣冠楚楚,精神矍铄,虽大都年过七旬,昔日丰采仍可瞥见。网上与安兄神交已久,今日方是见真容,长身玉立,招呼安排,精干得很。知他因家庭背景,艰难跋涉,一旦环境好转,蹈厉奋发,下乡十五年后回城即任中学教师,及入聘江苏电视台,又成资深编辑、记者,两获中国新闻奖,干什么都有声有色,岂易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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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殿成·九嶷山上 刘映华油画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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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锴、任毅二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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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倪琳,王昶世,吴青生,胡立清,周晓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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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周晓陆,吴振立,安殿成,刘映华,谢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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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安殿成,刘映华,谢韩,夏明,任毅,许树铮

落座,左是张锴先生,网名福星京安,《知青的脚步》大版主,古道热肠,善与人交,知青知名人物,社会活动家。我请教右座戴帽看手机者,答是姓任,名单上的任毅先生无疑,五中66届高三,因一首《知青之歌》差点毙命,坐牢十年的著名知青。那年瞻园举办《春华秋实-知青回顾展》,倾城轰动,万人空巷,人们扶老携幼而来,主其事者即任毅等知青。数日间,城南交通中断,展场内外,万头攒动,多少人泪落纷纷。只因*世友许**一句“南外太修了”,国家倾数年财力、人力培养的南外英德法三届学生就辍学下乡了,高中全部,初中部是父母倒台的下去。三十年前这个展览,有实物,有照片,有场景,我和插队同学去了几次,一再流连,并留言任毅致敬。

闻名不如一见,几句话一交谈,便知这位仁兄不愧杰出知青,头脑敏锐,看问题很有真知灼见,对此,他言道“我是从魔鬼肚子里爬出来的,它的五脏六肺我看得清清楚楚。”好人有好报,他定居悉尼的女公子先读南外,后在澳洲取得博士学位,外语不是一般的好,任兄伉俪不时飞去一享天伦。今日鼓楼小聚,其意亦在贺任毅《知青之歌始末》一书通过层层审阅终于付梓问世,嗟乎,办事殊不易也。

周晓陆教授已名满天下,他的考古,他的直言,都令他在学界一骑绝尘。南京,北京,西安,桃李芬芳,下自成蹊。《二十世纪出土玺印集成》、《艺术考古》。。。一部部宏著问世。爱喝酒,唱信天游,如今似都戒了。厚积薄发,听他谈话自是一种享受。先生能作旧体诗,且古彩斑斓,是知青中为数不多的诗人。夫子肝肠真锦绣,归途新句已班班,想必今日小聚后也会有新作问世。

骨骼清奇的胡立清先生,亦神交已久老友。这位六二年南京一中高三毕业生,泽风大过,独立不惧,一世经历非常人。以学问论,则四十年坐穿*团蒲**,“穷遐方绝域,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日就月将,”集腋成裘,成《方言义疏》一书。对西汉杨雄所著《方言》这部天书两千年来传抄错讹之处,发奋凿孔,爬梳剔抉,每有孤明先发之见。真学者也,真高人也!石室观书,深心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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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立清先生著《方言义疏》 为恩人立碑扫墓

王昶世身出高邮王氏。这个科第世家,出过四世进士,三代翰林,两代鼎甲,两代尚书。学问界无人不知的王念孙、王引之父子即其祖上。二王父子在训诂学、音韵学方面贡献卓殊,人称 "一门绝学,两代宗师"。

王氏故居元末以来一直保存完好,解放初王兄的祖母深明大局形势,迅速遣散家产和数千余亩土地,只身去外地投奔革命干部的儿女。然而,*革文**中整座宅第被夷为平地,元明清三代字画*物文**一毁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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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世家子弟何来鲜衣怒马,受累于家庭出身,实实的半生蹉跎,先是高考无望,惟有去苏北农场。他是如何回来的?且听他对殿成兄的自述:

“安兄,你哥多年冤狱,获赔六百元。我病退回宁,按政策应领二个月工资的退职金和回宁的路费搬家费。可连队朱连长一分不发,而且不肯在回城表上盖章,并说,那么多成份好的还在农场苦,让你这个阶级敌人的后代回南京,那就是国民*党**回来了。后经场长电话令他盖章发钱,才不得已盖章发了十五元钱。我六二年下农场,七七年回城,从十七岁到三十二岁,流血流汗,受人践踏,整整十五年。每年只值一元钱。临盖章还拿走了我的床和一双新翻毛皮鞋。这就是广阔天地,这就是大有作为。拿到十五元我头也不回地踏上了日夜盼望的回城之路。”

以王氏家学余绪,昶世兄回城后在中学教书,无疑如烹小鲜,所教班级语文高考成绩曾以南京市第一名力压南师附中等名校。。。得悉王兄身世,笔者叹息殷殷。

安兄插队在溧水乌山。乌山,这地名使我想起当年事来;插队第二年,1969年冬,家里来电报,要我回去,原来全家要下放到我姐姐插队的溧水去了。父亲自己递交的“全家下放”的申请,因省五七干校要求“一人走,全家走”。当时我很不高兴,我对农村已有点了解,那日子不是好过的,何况父母已年近五十,从不会干农活。。。很久以后我才理解老父,五七干校的日子更不是好过的,他只想赶快逃离,下乡反倒是解脱。我们的父辈,一生都在运动中,苦!

那天大雪纷飞,天寒地冻,省五七干校全家下放者,全都集中在南京军区教练场。一望无际的大教练场,满是人和车,风雪中按去向一队队排好,前面有人举着县名牌子,我从插队的丹阳来送家人,父母带着我的两个妹妹全家下放到我姐姐插队的溧水去。每家一部一吨半的卡车装家具什物,车辆尾随,人都坐大客车里,都是各个厅局扫地出门的旧知识分子。一路都默不作声,唯有一个不知是谁的老婆,听说是个小学校长,跟她女儿谈笑风生,左腔左调,但我们都明白是讲反话,她们能高兴得起来吗?第一站是乌山,有一家下车了,商业厅的,还带着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太太,一声“到乌山的下车了”,老人就抹眼泪了。我母亲低声说,她这把老骨头要丢在这里了。老太太模样清秀,一身黑衣,面孔笔板,分明来投不归路。半个世纪过去,山重水复,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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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12月,笔者父母下放前与无锡赶来送行的阿姨姨夫合影于门外。

左起:笔者(21岁),阿姨,姨夫,妹妹,母亲,姐姐。

坐安兄两旁的,是插队白马公社的吴振立和刘映华,吴兄自幼临池学书,现在是国家一级美术师,中国艺术研究院书法研究员,省文史馆馆员,兼任北京,山东、扬州三处大学教席,桃李满门,名耀书坛。都知道他年轻时嗓子特好,一曲美声唱法《我的太阳》至今余音绕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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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韩先生著作之一 选自《吴振立书法集》

眉清目秀的刘兄擅西画,南师大中文系毕业,又结业于南艺油画专业,朝乾夕惕,功不唐捐,早已是画坛闻人。刘兄之侧这位大方谦和的谢韩先生,曾任南京酿造公司总工程师,国家调味品专家委员会委员。暇时著书立说,其《酱和酱油发展简史》在韩国、日本颇有名声,退休至今仍在研究中国酿造史,探索从古到今调味品的酿造工艺。三位兄弟青春空掷,插队十二年之久方始回城。知青草庐今安在?一出藩篱,立成江东才俊,昔日知青小弟,今朝均为方家,乡野白马,蕴育如许人才,溧水可谓大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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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映华先生作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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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跃年轻,勤快热情的吴青生,比我们小得多,*革文**中,竟也因其歌曲《知青归来》冤判十年之刑,足足坐牢八年半。吴兄的倒霉,还缘于他的家庭成分,他和安兄的父亲都是民国政府蒙藏委员会工作人员,四九年后个人与家庭自然不会有好日子,子女均受尽磨难。席间吴兄与狱中十年的任毅兄隔座对讲起当年监狱的种种来,其恶令人切齿,其惨则闻者泪垂,屦校灭耳,实不忍听。好在终于熬到邓公新政,都过去了。吴总现在已拥鼎一家私营大厂,并尽力乐助他人。是过来人方有同情之泪,现在的年轻人是很难理解那过去的时代了。

倪琳言谈豪爽,颇有侠女气概,她的二哥倪康是我南外法语校友,一位文字很有特色的自由作家,高级写手。其醉心于油画的小哥倪健亦与我知交,画笔日夜在手,梦里也是作画,大器晚成,其肖像画大得行家称赞。极左年代,倪氏一门倍受折磨,然而一旦改开,兄妹个个有成就,那是因为家学渊源,他们的姑爹胡云翼就是研究唐诗宋词的大家,以《宋词选》享誉海内外。胡先生逝于*革文**,某日主席向身边人问起,人告已经去世了,毛叹曰“可惜了”,可谓是给胡云翼的三字遗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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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氏曾外祖父郭镇瀛郭镇清兄弟在南洋公学的历史档案,今藏西安交大

旧雨新知,畅谈欢快,身边器宇轩昂的知青夏明,我以为他是白马的,向他打听是否知道那里有个无锡知青、我的表弟华永康,他肯定地说华是石湫公社的,他熟识,印象很深。立即微信告诉九十高龄的娘舅、南艺教授尹秉君。娘舅曾非常疼爱这个外甥,马上来电话,跟夏兄聊了又聊,感谢还有溧水知青记着他的宝贝外甥,老人还说到康康曾和一位南京知青恋爱,有名有姓。。。天不假年,康康病逝溧水已多年,他今天若在,娘舅是多么开心啊。

次日,夏兄微信对我说“无锡、苏州,吴文化的发源地,人杰地灵,山清水秀,传统文化底蕴深厚,无锡人谈吐文雅,与之相处舒适自在。” 夏兄与安兄1964年同日插队,同组。夏父世家子弟,曾读圣约翰大学,那时代的翘楚人才。抗战投笔从戎,曾任杭州笕桥航校教官,解放后留用,不幸57年打成*派右**,妻离子散,一家艰辛可知。闻夏兄的公子如今在彼得堡开餐馆,生意红火,他的晚年是幸福的。

周文虎先生最后一个到,众人一再召唤,原来是去了省中医院看病。都老了,岁月黄金惜。周兄文质彬彬,举止有点不合时宜的穷酸,却是至情至性很有故事之人。看过他的《草庐情思》吗?泥土芬芳,读则鼻酸,道尽了你我的过去。放在拙文下面读一读吧,撩起的是您对往昔的无尽情思与心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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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草庐今安在?那时溧水乡间都是草房

今天这个知青盛会,使人想起种种。我在丹阳插队近七年,叫天不应,上调无望。1975年八月迁回父母下放的溧水,于年底的大招工中回城,在溧水只几个月,倒是南京一女中高三毕业的姐姐,在那里插队七年整,我的知青经历主要还是在丹阳。然而临上调前,对溧水知青的情形记忆深刻。

1975年底开始的全省十万知青大招工,不啻是一场大风暴,惊心动魄。大招工前,省外贸局来两个人,通过县里找到我家,询问了一些情况,又与我英文对话,看到我床头有本英文小说,要我读一段。送他们回旅舍,路上告诉我,他们是特地下来寻找南外知青的,决定要我了,但外贸是保密单位,要政审,要我耐心等待。不数日,公社召开知青大会公布招工事,据说这一天是少有的全公社的知青都来了,很多人衣衫褴褛,看了心酸。会议主持人是公社知青办主任,声色俱厉,一上台砰地一声掼出几瓶酒和烟,说是知青贿赂他的。“这样的知青还想上去吗!”会场顿时鸦雀无声,所有知青吓得抖抖的。几十年来,这一幕难以忘怀。多年后我听说这小子收受了很多知青为上调私下里孝敬他的东西,结果不得好死,生癌走掉了。

省电力建设公司第一个来溧水招工,要我跟他们走,说他们也要外语人才。我插队七年了啊,父母也下放了,七年乡来乡往,在丹阳一次次走不成。左思右想,我决定先跟电力建设公司走。迁户口要交一年的口粮,十二月十三日,父亲带我去小队仓库里称稻,然后去宝塔寺粮库卖稻,开证明。一早跨出家门就摔了一跤,裤子膝头跌破,这天正是我七年前下乡的日子,整整七年,终于出头了,是喜是悲?在电力公司送变电队每天培训,听课,爬电线杆。有同宿舍溧水知青看我每天一早起来读英文,嘲讽道“还想上天呢,做梦!” 不到一个月我就被省外贸换走了,此去,一番新天地。

感*安谢**兄盛邀,今天,彻底改变了我以往对溧水知青的印象,尽是才俊知青,天涯何处无芳草!

座中诸兄的父辈,年轻时都是知识精英,一腔热血,为国鸣铎,只因改朝换代,有的竟成阶下囚,累及子女,这是时代的悲剧。这十四位老知青的身世细细记叙下来就是半部中国近代史。不明白的是,为何那几十年中,有知识就是原罪,书香门第就是耻辱,非要搞得你生不如死。所幸这一页永远掀过去了。

邓公新政,扭转乾坤,冷却的心渐渐暖转过来,春回大地,山河巨变,我们又是亲历者!

旧雨新知话缤纷,白头忆旧仍天真。

干云豪气昔年事,留得清高响绝伦。

辛丑杪冬望三日许舍山人匆草 时年七十有六

许舍山人部分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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䓍庐情思 作者│周文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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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草庐,我又来到了你的身边!整整七年了呀,没有看见你的容颜,没有触摸你的身躯,只有在梦中与你相逢,醒来仅留一缕温煦。今天呵,来不及掸去身上的灰,来不及喝口润喉的水,三步并作两步走,我大步流星直奔你身旁。这还是你吗?那用米黄色的麦秸铺就的草屋顶呢?这就是用三叉叉泥、一叉接一叉垒就的泥巴墙吗?如今你变得这样衰老:屋草已灰暗、破损,墙壁已颓毁、开裂,宛如一位久历风尘的老者,饱经沧桑。头顶,是明净、高远的苍穹;脚下,是厚实、深沉的大地。我们这群燕子,都已在南方垒巢;而你,就这样悄然伫立在我的故土、你的家乡。哪里去了,那进进出出的忙碌身影?那嘈嘈切切的絮语清歌?

当年,我的两位同伴蜷缩在队屋里那张土基垒成的通铺上、因人声嘈杂难以入眠时,我在牛屋和老饲养员挤在一个被窝里、每晚用两袋烟的功夫精心捕捉虱子时,心中盼望建起新家的心情尽人皆知,新家是我们长期生活、劳动的起居之所啊。尽管久拖一年有余,尽管大队“革委会”的个别负责人将国家拨给我们知青建房的专项木料、芦苇抽去四分之一盖到了自家的房上,但在下乡后的第二个春天,毕竟让我们建起了自己的新家——知青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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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屋顶的每一捆麦草都是衣衫褴褛的老农在料峭春寒中一把一把收拾整齐的哟,这墙上的每一坨泥都是我们赤裸着双脚踩着没踝的泥泞,牵着老黄牛一脚一脚和出来的呀。草庐,当你头顶黄澄澄的“桂冠”、身披亮光光的“铠甲”(草披子)陡然矗立于乡亲们那低矮、破旧的草屋群中时,我们迎来了多少羡慕的目光!

草庐里的一切,多么难忘,我难忘那些往日时光。当年推开双扇门,进门是堂屋,堂屋就是厨房。安着两口锅的灶台紧靠东间隔墙,那隔墙与烟囱砌成一体,烧火做饭时,炊烟袅袅升空,一派乡村烟火气弥漫开来,人人沉浸其间。灶台后面堆有柴草,灶下那只风箱是家父亲手制作,让我带到乡下,用它助燃出更旺的灶火以弥补燃草的不足。如今风箱犹在,而坐在灶后添草、拉风箱的人儿已非故人。

隔墙东边的房间便是我的卧室,两位年长于我的伙伴把东间让给了我,而他俩住的西间虽然面积大一点,但其隔墙却是由芦苇编结而成,单薄而简陋,但他俩毫不在意,从不计较。我在草庐的五年间,我们哥儿仨亲如兄弟、像一家人一样生活在一起,工分记在一起,各家父母寄来的钱合在一起使用,从来不分彼此。当我身患疟疾卧床“打摆子”时,伙伴们为我请医取药,给我做饭送汤,那熟悉的无锡口音、湖南口音入耳亲切,此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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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草庐东山墙边的自留地尚未长出菜秧时,慈祥的大娘们送来了酸菜,送来了萝卜干,那淳朴的泗洪乡音热辣爽朗、沸沸扬扬……出没草庐最频繁的除了三位主人之外,便是一拨又一拨队里队外的乡亲,还有邻队的知青。那些高谈阔论,那些促膝长谈,那些喧哗人声,那些细语轻言,那些玩笑与嬉闹、俏皮与开心,还有长吁短叹、恨言声声,天天生成、交汇,日日聚拢、扩散。草庐的人气在积累、活力在升腾;活力来自乡亲们,人气离不开每一位来客。如今,草庐早已换了主人,但置身屋内,仍能想象出昔日的大体样貌,感受到那时独有的氛围。

我清楚地记得,那座灶台,给过我多少温暖。灶台上的那只汤罐,是家母托人从南京捎来安装的,罐中水每天随灶火升温,方便了我们有温水可用,寒冬腊月缺它不可。灶台上那只熟悉的花瓷脸盆呢?当年淘米、洗菜、和面都靠它唱主角,洗脸、洗衣也用它,有时还得充当菜盆,可谓“一以当十”、竭尽忠诚。三个月未闻肉味鱼腥,偶然从稻田里捉到两条泥鳅,兴匆匆地洗净入锅熬成三碗汤。对于吃菜无处下筷、有时甚至以“油炒盐”充当小菜的我们,这碗泥鳅汤不亚于珍馐美味。哥儿仨食指大动,尚未落座,站在灶台边就喝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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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台旁曾有一只破笆斗,笆斗反扣着,上铺一张高粱杆编就的锅盖,这便是饭桌。三块土基便是三人的“雅座”。这饭桌,这“雅座”,不仅顿顿陪伴我们用餐,还用它们款待过贫寒的乡亲,招待过远方来访的同窗。就在那脸盆里,我学会了和面;就在这灶台上、锅盖上,学会了贴饼、烙饼、擀面条;就在这草庐里,学会了做豆豉、磨豆腐,学会了农家日常各项活计。无论酷暑严寒、雨雪风霜,每天的饭食都出自咱哥儿仨的双手。咱种了菜、养了鸡,还喂了猪。草庐俨然是一户农家,像模像样。磨豆腐那天热气腾腾,推磨的、点卤的、烧火的,还有尝鲜的、看热闹的,全都笑逐颜开。一年难开几次荤哪,豆腐也是稀罕的美食。草庐门前咱亲手栽下的三棵柳树,如今茁壮成材,朔风里依然风姿绰约,仿佛是哥儿仨身影犹在。三棵柳呀,你们见证了哥儿仨曾经的岁月。

在这扇门板的后面,曾经放着“无锡阿哥”的爸妈让儿子带到乡下来的水桶和扁担。大约一里开外的西湖①才有饮水汪塘,每天自家要挑两担,外加为五保户滕老奶奶送去一担。从最初的“两人抬”到后来的一人独自“一肩挑”,日积月累,肩头生茧,我们磨出了铁肩膀。

面对这扇门板,我自然更为眼熟。那年,烈日当空,“无锡阿哥”身背喷雾器,连日挥汗如雨,梭巡在棉花地喷洒农药。由于“1605”毒性太强、污染时间又久,“阿哥”不幸中毒昏迷,瞳孔缩小、人事不省。惊魂未定中,我急忙卸下一扇门板当担架,“湖南伢子”及队里几位壮劳力一齐出力,抬起担架疾行九华里,赶送公社卫生院。忙乱中没忘提起鸡窝旁的小挎篓,挎篓里装着草庐积存的所有鸡蛋,要送到公社食品站变换成钱,以便给“阿哥”购买营养品。幸亏南京下放医生的紧急处理和昼夜施治,“阿哥”终于转危为安。

如今,门板依旧在原位服役,板面上的桐油已然黯淡无光。我轻轻抚摸着它,遥想当年它在抢救知青、及时送医中所承担的角色和负重。草庐里的一切,多么难忘,我难忘草庐里天天耳听队长的哨音,一日三次的回响。黎明时分,“㘗㘗——上工啰!”那哨音和呼唤就是起床号,对哥儿仨具有绝对的权威。上工,上工,我们闻风而动。踏着晨霜夜露和社员们一起空着肚子干活干到八、九点钟,这才回屋做早饭。饭后又踩着队长的哨音奔向了田野,干活干到下午两三点才返回家门。有时实在太累,懒得做新饭,干脆添点清水,将早饭吃剩下的“大秫面插山芋”煮开后又吃一顿。当然,主旋律还是做新饭,每做一顿新饭都是一首锅碗瓢盆交响曲:洗的洗、淘的淘、烧的烧、炒的炒,加上说的说、唱的唱,热热闹闹中取笑笨手笨脚,粗茶淡饭里品尝几多暖情。其间还忘不了抽空去大队部借一张隔日的日报。

晌午饭刚吃完,队长的哨音再次响起,一转眼我们又在晒场上扛起了笆斗。衣衫被汗水浸湿,又被烈日晒干。粮食一层层翻晒,日头一点点西移,衣衫几湿几干。当晒场上的粮食全部归仓、农具都收拾整齐、全场清扫干净、人们已筋疲力尽时,夕阳的余晖渐渐消失。暮霭沉沉,饥肠辘辘,我们回家,点起油灯烧晚饭。

上工!上工!日复一日,非雨不停工。既已下乡务农,当然与农民一样劳动,这是本分。汗水浸透的工分本上,记载着日复一日的辛劳,辛劳凸显着一个朴素的愿望:不向家长伸手,自己养活自己。当江南一口口矿井机声隆隆对着地球钻窟窿,直到明白无煤可挖时,我们苏北苏南的下放知青正在努力地养活自己,和农民一起赤脚站在泥水里分担国忧。那一个个身着补丁衣的年轻身影、农民口耳相传的“大学生”②,穿梭在麦田、稻田、玉米地,出没在晒场、队屋、牲口棚,奔波在水利河工长堤、汛期雨夜台田,和农民干一样的活,吃一样的饭,学说一样的话,以相当的热情和毅力投身在农业生产劳动之中。唯有天黑之后,他们分别栖息在各队的知青屋。那一个个知青草庐,都是队里熄灯最迟的人家,因为他们还在看书,他们还年轻。多年的草庐生活啊,我们大有所失,小有所得。我们丧失了在校学文化、学科学的最宝贵光阴,却也接触了农村的社会现实,熟悉了在贫苦困境中默默耕耘的农民,亲眼目睹了最底层的生存状态,亲身体验了农业劳动、农村生活的艰辛。

我们付出了昂贵的青春代价,换来的是体力劳动者朴素的思维、感情和记忆,同时锻造着眼力和心胸。七年后,一位乡亲仍然记得:“那一年一起在王滩扒河,你穿着大裤衩子③趟水过河,赤膊挖土、抬布兜子,浑身晒得像黑脊钩子(黑鱼的俗称)一样,累得歇工时倒地便睡。”昔日的娇花嫩草,承受着苏北平原强风劲雨的吹打,渐渐地变得像农民一样能忍、能受、耐活。假如来个生客,恐怕猛然间不能从人堆里识别出谁是曾经的城里人。也许再过个几年,我们便与农民彻底同化了。知青下乡,分食了农民的口粮,农民一声不响,我们心里有数。每到春荒,常有乡亲来草庐借米、借面、借粮,有时还借钱。草庐主人尽其所有,总会施以援手。后来乡亲们大都送还了钱粮,米面之物还没还,草庐人记不清了,从来不问、不提。乡亲也是亲哪,当吕大娘家断了顿,吃着国家配给大米(仅限下乡头一年)的我们岂能视而不见?当杨家几个小孩饿得面黄肌瘦,面对前来借玉米面的中年汉子,我们怎能忍心相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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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农民一样吧,一瓢米吃上四五天,我们用山芋、胡萝卜填充着食囊;像农民一样吧,把棉袄裹裹紧,在腰间勒上一根草绳,我们抗御着零下十几度的严寒。饥寒中,我们不流泪;苦闷中,我们还能唱。语录歌、样板戏唱腻了,朝鲜电影插曲成了流行新歌。轮到《南江村的妇女》在大队部门前露天放映时,《南江之歌》歌谱已从南京流传到乡下。歌声穿越草庐,在村道、田畴,一阵阵荡漾。

草庐啊,你似乎在对我诉说些什么,是否在问我:七年了呀,这七年你在哪里?你是否在感叹:生命何等珍贵,时光如此迅疾,那曾经的五年,再也不能复返?你是否在鼓励我:生命之火总要燃烧,总要发热放光?你是否在嘱咐我:哥儿仨,勿忘故土勿忘我?是的,这一辈子,怎会忘却故土忘却你!这七年,无论我在哪里,无论岁月峥嵘还是庸常,不知多少回,忆起你、问起你、心心念念回想着你。回想那草庐的日子,总能有所感、有所思。的确,那五年再也不能复返,我们青春的遭遇是空前绝后的。我会再来看你,直至最终凭吊你,但我不会再回到从前的日子。你听,乡亲们都在求新盼变,期待着新生活的到来。你永远是人生路上的一个坐标,今后无论遭遇什么,只要想起你,想起你周围的草屋群,相信哥儿仨都会从容以对,依然如故,一路踏歌而行。 草庐啊草庐,你我彼此都在心间,何须说,何须多说,让我默默地把你盼顾、把你端详……

写于1980年12月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