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向慢热乖乖小野猫傲娇毒舌狗狗/橙黄橘绿时

#头条创作挑战赛#

第一章

陈列柜里还有最后一块栗子南瓜蛋糕。说好的汪盐请客,她询问站在她后头的男人,要不要加个甜点?

男人礼貌婉拒,汪盐也不勉强,指指那块蛋糕,交代小田,同两杯咖啡一齐算账。

快到年下,她正好到这家直营店巡店,顺便约了秦先生,相亲!

小田给汪副理算好账,说齐了给他们端过去。末了,还不忘打趣汪副理,“您好惨,相亲,女方买单。”

“也不是。人家要付的,我毕竟地主之谊嘛。”

小田他们几个和汪副理私下还算相熟,“直女单身总归有道理的。”说完,柜台里员工相约笑了。

汪盐摆摆领导的谱,示意几个,好好工作。

下一秒,她掉头要去找秦先生位置的时候,咖啡店门口进来一人,清瘦端正的身影。这里邻近CBD,金融、商务、购物、地铁都四通八达的,遇见个熟人稀松平常。

对方倒是比汪盐惊讶喜悦得多——

孙津明。

“盐盐,好久不见。刚还在想,过来会不会遇到你,巧了。”对方从金字辈,因为是母亲改嫁带过来的,因此只行了同音字。按交往辈分论,汪盐应该喊叔叔的,不过孙津明只大他们八岁,小时候她就喊乱了,一直喊阿哥的多。

汪盐闻着对方身上的香,回以客套的问候。对方是来买咖啡的,也知道这个牌子这个区的巡店业务是汪盐负责。

寻常的寒暄过后,汪盐说请阿哥喝呢,难得碰上他。让小田记她账上。

孙津明见盐盐少陪的样子,径直往一落座男士那里去,等着取咖啡的空档才从他们员工那里明白原来:

她在相亲。

四杯咖啡取到,他不好打搅落地窗边相亲的人,只微信和她再会:

谢了咖啡。

施惠回来了,正好在对面律师楼谈事的。

先走了,再会。

*

汪盐腕上的表指向下午六点整。

她其实好饿,正因为低血糖,胃里空空,才不敢单喝咖啡。木叉子挑一小块栗子南瓜蛋糕送到嘴里,手机微信里正好进来孙津明的消息,意外也情理之中:哦,孙施惠回来了。

“这个点,我们应该换个别的地方的。”秦先生不时出声,汪盐抬头看他,对方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吃顿正餐。”

汪盐个人意见,喝杯咖啡的时间足够了。但是出口的话,依旧保持着起码的社交礼貌,“年底实在忙,这才匆匆敲了个时间,害秦先生特地跑了趟。”

“不会。我还好,见怪不怪了,只是看得出来,汪小姐很为难。”对方很城府世故的笑容,一番话也不觉得冒犯。

坦白说,是看了汪小姐的照片才答应他姑姑那头的。

也宽慰汪盐,不必拘谨,就当面试会谈,“相不中可以不给我offer的。”

玩笑太正经,蛋糕太甜,汪盐噎了下。握拳侧身咳了两下,平缓下来才朝秦先生说抱歉。

平心而言,秦先生给汪盐的印象还可以,成熟、有边界感,也不会因为女士要买单而计较什么,“您常相亲?”

对方不置可否,“好像人到了一定年纪,不有个稳定的两性关系,就跟得罪了全天下似的。穷是原罪,感情赤贫也是。”

到此,汪盐才彻底正视对方的眼睛。是认同也是赞许,赞许这个30+的男人,通身的世故,话却说得清醒不轻佻。

她放下手里的叉子,瞥到对面商务大楼逐渐灯火通明起来,好像轮到她说话了,于是逼不得已,讲了个不短不长的闲篇:某天她因为熬夜上火还是着凉了,总之舌上生了个疮,不能吃东西不能说话的疼,就去药店买西瓜霜。正巧碰上了师母,对方是汪盐小学六年班主任的太太。

小时候汪盐就很得冯老师喜欢,活泼开朗,学习上也一点就透。

师母和她寒暄好久,汪盐因为舌上的疮都答得勉强。落在师母眼里,却是沉默温顺的。没两日,师母就联络汪家。汪盐父亲是名高中数学老师,妈妈是政府机关干文职的,汪家在吾模路一住就是几十年,不谈什么家风,街坊邻里谈起来:汪老师两口子人都和善得很,他家猫猫也是个漂亮机敏的姑娘。

汪盐小名猫猫。

回头,汪母就跟汪盐念叨冯家师母张罗的相亲。说侄子在一家民营上市公司做高管,为人处世家庭背景都可以打包票,头些年拼工作耽误了些心思,如今老大不小了,人也固执,不是人家挑他,就是他挑人家。

这几年,这样上门张罗的不少,汪盐从来不肯配合,这一次也是,她在饭桌上轻飘飘打回头。汪母陈茵倒是不依了,反问汪盐,“你打算这样到什么时候为止?”

三十岁?还是三十五岁?盐盐,你才二十七呀,你这样心如止水的,我和你爸看着很难受。

陈茵这一向睡眠不好,顺带着脾气也跟着冲起来,时不时给他们爷俩一嘴。汪敏行都宽慰女儿,你妈最近更得有点厉害,又不服老,不肯吃那些药,你能让着她点就让点。

陈茵直截了当地问汪盐,是不是还想着那个盛吉安,我就不懂,你和他哪来这么深的缘分。

值得念念不忘?

饭没吃完,汪盐就应下了相亲。纯粹不想妈妈情绪这么激动,也不想他们提不该提的人。她其实挺不服气的,这么多年了,哪怕盛吉安如他们的愿与汪盐一刀两断了,也没换来妈妈半点的平和与怜悯。

以至于,这之后的三年,汪盐只是遇不到投契的人,原因总总,最后还是归咎到那个人头上。

“秦先生,你会和相亲几面的对象考虑结婚吗?”絮絮叨叨一摞,汪盐整理思绪回到眼前,带着些好奇心问对面的男人。

而对面的人几乎同时,问她,“是家里反对才分开的?”问汪小姐和前男友,也许还是初恋。

“像你说的那样,穷是原罪。”当事人略有保留的回答。

秦先生颔首,礼貌会意到汪小姐的回避,然后感谢她的坦诚。反观他,初次会面,他远没有打算朝一个人交代自己的底细,还是遥遥远远那种。

汪盐目光再次落一眼对面大楼,手里握着咖啡的纸杯,微微自嘲地笑,“秦先生大概会懂,有时候,我们面对陌生人反而容易诚实。”

“是,我懂。”

这是一次很不成功的相亲,一对男女彼此傍身的社会现实一件没交代,就互相聊了聊各自的年纪,在哪里读书的。汪盐不清楚秦先生到底干哪行的,月薪还是年薪具体是什么数字;秦先生也不明朗汪小姐上来的交代是坦白还是婉拒。他只晓得这个女生比他姑姑描述得更浓墨重彩些,并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温柔,甚者有几分固执,世故的心计或者迂回的话术她其实信手拈来,实实在在社会职场打滚的人。

唯一具有迷惑性的大概就是她的身量及面孔,纤瘦但不单薄的身型,一副年轻姣好的容颜。不关己事不张口的时候,其实很有缥缈感。秦先生必须承认,这样的表面,对于任何男人都具有新鲜的诱惑性。

今晚会面,汪小姐第三次看窗外。秦先生也就意兴阑珊了,表示天色不早那就不打扰汪小姐了。

男人无可挑剔的礼数与涵养,督促着汪盐礼尚往来。

她送秦先生出咖啡店,冷风里有什么白色的絮状物往感官上落,下雪了,今年的初雪。

落雪很轻,不时掉进脖颈里,却叫人不禁畏缩起来。

秦先生的车在对面商务楼里,他想叫汪小姐留步的,话到嘴边又改口了,“你怎么回去,我送你一程?”

汪盐指指店里,佯托店里年前盘点事宜还没做完,她自己打车回去。

“好。”秦先生说着要往对面去,初雪疏薄,他临走前,想起什么,“汪盐。这个名字很特别,有什么寓意吗?”

当事人指指风里的飘雪,说她除夕那晚生的,夜里下起了大雪,爸爸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家里的狸花猫凑巧也产崽了。

汪父是个教书匠,偶得的女儿,偶得的喜悦,大雪纷飞,想起陆游的那首诗:裹盐迎得小狸奴,尽护山房万卷书。

雪当作盐,盐也是雪。

秦先生曲指刮刮眉上沾着的雪,会心一笑,表示果然很有意义的名字。

“我先走了,天冷,汪小姐进去吧。”

南北走向的大道,西面处的秦先生阔步穿行马路到对面去,东面泊车带上,有辆S级的轿车,头朝北低调地泊停着。

通身的黑色,沿街一溜的停车,唯独它,涉边规矩地跳着双闪。

汪盐回店里拿包,下雪的缘故,小田借了把伞给汪副理,汪盐摇头,说不用了。

她再从店门出来,略顿了顿脚步,瞥一眼那辆车,终究朝它走过去了。

不等她走到车边,后座靠西这边的车窗落下来,孙津明喊她,“盐盐,施惠等你好久了。”

汪盐穿行过人行道,走到街边牙子上,正好贴着车子东面门。里头的人没有降下车窗,而是径直松了门锁,一面开门,一面穿着系带皮鞋的脚将车门格到最大化。

车内徐徐的暖意弥散开来,孙施惠把手里翻着的一份合同随手丢到孙津明怀里,“去问问何宝生,给他的助手开多少钱一个月。合同钉得狗啃过一样就算了,页面还倒了个,怎么,他是年纪大了,开始做菩萨了,还是知道我颈椎不好,要这么好心给我治治?”

孙津明就这样赶一般地被自己的侄儿赶下车。

重新折回楼上办公室前,当着汪盐的面,诋毁车里的人,“臭病又犯了。”

汪盐附和地笑,再微微俯身想和车里人说话的时候,他挪挪位置,朝里坐了坐,示意汪盐上车,“冷死了。”

车外的人没和他客气,才侧身坐进车里,就闻见咖啡香。

孙施惠手里的。

他这一趟去B城半年多,中间短暂回程也只停靠一两天,家族生意全交给孙津明暂理,线上沟通,拍板签字等必要的场合才亲自出面。

这是孙家对外交代老爷子重病以来,汪盐头回看到孙施惠。半年没见,他瘦了一圈。

“津明阿哥说你回来了。孙爷爷身体最近怎么样?”

身边的人一身素黑的商务装,汪盐上车才阖上门,他就交代司机开车。随即,应声过来,目光坦荡,盯着她,不多时,头歪到靠枕上去,口吻讨人嫌得很,“你……是不是胖了?”

还不止,“怎么样?”他反问她,“我是说,和你的三十五岁相亲对象。”

第二章

“笑话吧,停在这里等我不就是为了这一句?”

某人讥讽且傲慢,口无遮拦,“别怪我没提醒你,男人过了三十,只剩下一张皮。”

“哦,那你也没几年了。”

孙施惠闻言冷笑了声,“听起来还蛮顺利的?这么维护那个三十五。”

“三十四。人家。”汪盐噎不死他,也坚决不服输。

车身向前,能看到外面有雪往后捎。“津明阿哥还没回来。”她提醒身边人。

孙施惠把手里的咖啡一饮而尽,空杯搁到杯格里。双手枕在脑后,肆无忌惮地伸了个懒腰,嘴里还配合着出声,一身松懈,“他自己打车回去。”

宗亲上,孙津明确确实实是孙施惠的堂叔。但社会关系与明面上,他只是帮孙家做事。是以,工作范畴内,某人才永远一副银货两讫的嘴脸。

“你爷爷最近好些了?”

“不太好。”

最近半年,汪盐和孙施惠鲜少联系。偶尔她朋友圈更新,后者只言片语评价几个字,她反过来问他近况,他也是好与不好之间。

现下听闻他这样说,汪盐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孙施惠倒是反过来安慰她,“上年纪了有个毛病,难道还会一天比一天好?”

人已经挪回来了。孙施惠这一趟去B城半年,一是陪着爷爷手术疗养,二是一些生意人脉的走动。

他用一种老气横秋的说辞,“带病延年吧,活一天赚一天。”

汪盐听出他心情不好,悄默声地换了个话题,“来这里谈事的?”

边上人闭目养神,声音很轻,却严阵以待,“嗯,顺便爷爷有份提前公开的遗嘱。”说着,孙施惠忽地睁开眼睛,瞥汪盐一眼,像似就说到这、也像确定她有没有听。总之,很保留的神色。

汪盐点到为止的问候。她过来就是和他打个招呼,问问他的近况,这些年,他们不亲不疏的联络也仅限于此。

孙施惠不是个热心肠的人,汪盐七岁第一次见他就是如此。二十年来,他教养在他爷爷身边,祖孙情意肯定是有的,但这样的富贵家庭,等着老爷子去、宣读遗产的虎视眈眈也是必然存在的。

所以汪盐很识相,不干己事,不听不问不关心。

前面就是地铁站,她提醒司机,“姚师傅,前头放我下来就可以了。”

不等司机应答,孙施惠发话,“你吃了没,我还没吃,去吃……三文鱼?”他记得汪盐爱吃一切鱼类的做法。

实情汪盐很饿。她饥肠辘辘地偏过头,看边上与她隔一座位的人,他手机响了。孙施惠一面接电话,一面知会司机,去拂云楼。

*

这通电话讲了约摸一刻钟,车子抵达店门口,有人还没收线。

司机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把直柄伞,正巧汪盐下车,就径直撑开递给汪小姐了。

汪盐伸手要接的时候,孙施惠快她一步,接电话的手,右边换到左边去,腾出手来打伞,很公平的态度,与汪盐一人一半。

雪越下越大,甚至能听到伞面上的摩挲声。

拂云楼正门口有专门的侍应生负责收纳客人的雨具和递消毒毛巾擦拭衣肩雨水。孙施惠正好这通电话讲完,伞和手机都在手里,忙到昏头了,把手机递给侍应生,年轻的女侍应抿嘴笑了下,提醒客人,“先生,您可以把伞交给我们保管。”

汪盐在边上不无鄙夷,“你招惹女生的戏码真古早。”

饶是她穿着高跟鞋,孙施惠也高她一头,老朋友般地恶劣,“我连她眼睛鼻子都没看清,招惹个鬼。”

汪盐可有可无地听去,径直往楼上去。

孙施惠没好气地跟着她,“我这段时间忙得脚打后脑勺,再好看的貂蝉,也是猪八戒。倒是你,新闻!愿意出来相亲了,你可别告诉我,女人年纪一到,都恨起嫁来?”

汪盐由他取笑,没所谓,“也许吧。我妈催得厉害,我不来……又是……盛吉安一桩罪过。”

他们高中时候,三人互相认识,孙施惠和盛吉安还一同在汪盐父亲班上,反倒是汪盐,教职工子女避嫌的缘故,不得在父母或亲戚班级里。

那时候盛吉安回回护着汪盐,孙施惠他们几个就取笑盛大才子,上赶着当老汪的乘龙快婿呢!

汪盐和盛吉安分手三年。她曾和孙施惠说过,换我,我也会和女友分手的。因为太现实了,一个遭逢家庭变故学业未完的赤贫学生,没有经济没有父亲做顶梁柱了,生受了女友父母世俗的眼光和偏见,他实在没资格谈感情了。

猫猫,盛吉安私下都喊汪盐这个小名,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喜欢你,脊梁骨都快断了,我该怎么办!

汪盐平静接受了盛吉安的分手。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只知道,丢开她,也许他可以跑得更快一点,她自己也可以活得比和他一起的时候自在些。

而不是小心翼翼地,生怕哪一句戳伤了他作为男儿的自尊心。

落后一步的孙施惠听闻一个名字,不无嘲讽的声音,“嗬,有人真是天上星啊。”

廊道里,汪盐才想回头和他说话的,被边上一道移门出来的声音抢白了。对方一眼看到了孙施惠,热络世故的声音,“施惠呀,什么时候回来的?”

白衫黑裤的中年男人微醺地从包厢里迈出来,几步下台阶来,伸手与孙施惠握,随即就问候起孙开祥的身体,“听说你回来了,一直会不到你。怎么样,老爷子这一向好些了没?”

中年男人身后的移门没合上,孙施惠同他握手交际之余,已经得知里头聚首的是些什么人物了,他握手的姿态全是晚辈仪表,随即偏头和汪盐轻声道:“你先去包厢等我。”

汪盐领悟过来,他要去这一间包厢打个照面、问候。于是干脆点头,顺便与白衫的中年男人轻和颔首,算作礼貌。

中年男人不等汪盐走远,打趣施惠,“女朋友?”

孙施惠在商言商的冷漠口吻,“朋友。”

汪盐步履不停。身后男人配合笑了声,孙施惠拾步上了台阶,忽而包厢里热闹起来,应酬声、笑语声,被移门轻轻关围住了。

*

汪盐这一头被侍应生引进了他们要的包厢,室内温暖如春,一面陈列墙上版绘的是胡也佛风格的明清仕女图。

她脱下外套挂在边上的衣帽架上。

朝南的观景窗,纱帘没有拉上,汪盐落座的位置能看到庭院里白雪越攒越密。

侍应生送来热茶和今晚的菜单。因着孙先生是常客,侍者询问他今晚带来的女宾,“孙先生有没喝完的存酒,需要替他取过来吗?”

是汪盐自己有点想喝了,她知道孙施惠是个饮酒行家,入他口的,都差不到哪里去。

于是自作主张点头了。不多时,侍者取过来那瓶存酒,颈瓶卡上还有孙施惠的签名。

他多少年如一日的下笔痕迹,孙与施之间,永远有一笔顿格。不知情的人只以为他把姓和名分开来而已,实则,孙是他后来加上的姓,他七岁之前姓施。

*

千禧年初,汪盐才学会骑自行车,去哪都新鲜得很要骑着去。

大年初三,爷爷要去会朋友,逗猫猫,要不要骑自行车一起去。

汪盐满口答应了,彼时,她在乡下。父母各忙各的交际,那时的小孩都稀罕拜年的糖果和压岁钱,所以汪盐乐得出门。

乡镇就那么大,汪盐随爷爷出门骑了好长一条巷子都没觉得累,却是到了孙家,抱怨起来了。小姑娘不说她力气用完了,只嫌弃孙爷爷家院子太大了,怎么还没到,我都骑不动了。

真真见到孙开祥的时候,汪盐更是童言无忌,说要把她的自行车留在孙爷爷家门口,下次来的时候,她就有力气骑到大门口了。

孙开祥头回见老友的孙女,被逗得眉开眼笑的。

万般纵容道,那就留在这,车子和人。

汪盐的爷爷从前是乡镇上的一个赤脚医生,中西医都通,镇上有个头疼脑热的基本都找汪大夫看,这其中就有孙家。

这一年孙家翻新的祖屋才乔迁进来,趁着春节的档口,孙开祥邀微时旧友过来坐坐。

汪盐得了好多好吃的还有压岁钱,满心满意地欢喜这个带花园子的地方,她正吃着大白兔奶糖呢,暖烘烘的书房进来一个男孩,与她差不多年纪。

那是她第一次见孙施惠,彼时他刚过完七周岁的生日。孙施惠大年初一的生日,汪盐是年三十,一个年头一个年尾。

孙开祥让男孩叫人,“你汪爷爷,还有他家的孙女盐盐。”

七岁早慧的男孩全不听孙开祥的话,也不管客人在,脱口就是,“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我以为何律师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从前天起,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才不是。我叫施惠。”

“你叫孙施惠。”孙开祥冷漠傲慢的家主形色,训斥眼前站没站相的男孩,“如果你再这样昂着头朝长辈说话,我就连同你原来的名字也剔除掉。”

汪盐有点害怕孙爷爷这样讲话,怯生生地躲回自家爷爷怀里,也听到爷爷劝老友,“慢慢来,孩子恋家是必然的。”

不等两个长辈话说完,孙施惠扭头就朝门口去,去了几步再折回头,出口的话依旧很笃定,甚至算得上机敏,“你可不可以把妈妈和阿姐也接过来,我就可以不走。”

孙开祥:“不可以。她们和孙家毫无关系。你也要明白,是你妈妈和姐姐愿意送你回来的,交换条件就是她们可以有更好的房子住,你姐姐也有更好的学校上。”

S城赫赫有名的实业大王,小作坊起步的孙开祥大半辈子都把名声看顾得跟口袋里的铜钿一样重要,平时更是积善有余。唯二两桩辛酸泪 :早年与妻子佳偶成怨、年过半百白发人送黑发人。儿子空难事故没了,意外的遗腹子新闻,当年吵得沸沸扬扬,大报小报都在唏嘘老天爷垂怜孙老,才为儿子留下一点血脉。

可是孙开祥真正把这血脉接回孙家,中间思量建设了整整七年。

因为孩子的生母不大体面,是个未婚先孕拖着个油瓶女儿一穷二白的女人。比起儿子的意外,更让孙开祥难以接受的是,这蝇营狗苟烂泥一般的事实。

一家之主训诫冒犯的孩子,让他出去之前,冷漠绝情地交代,“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忘了她们。”

穿着白色条纹羊绒背心的男孩,唇红齿白,还嘴道:“我到死都会记得。”

汪盐永远忘不掉那天下午,大白兔奶糖粘在牙齿上,那个男孩凶狠狠地对着房里每一个人。

第三章

那天汪盐明明是去做客的,爷爷他们下棋的空档,她嫌无聊,悄默声地溜出书房,碰上一个大姐姐,对方正要出门去,风风火火的,把一个透明的打火机掉在地上。

汪盐帮忙拾起。琅华大衣高跟鞋的扮相,不接小孩捡起的好意,反问小孩,“你谁家的孩子?”

汪盐纯然地答,“汪春来家的,我是汪春来的孙女。”

琅华不以为然,她一向不喜欢这种乖乖囡,甚至连小孩手里的火机都不要了。涂得红红的嘴巴,张开些,吓唬小孩,“我管你谁家的,别乱跑,跑丢了就找不到爸爸妈妈了。我们家才有个回来找爸爸的小孩呢,哦,对了,只不过他没妈了。”

琅华是孙开祥的幺女,比去了的哥哥金锡小了一轮,又比他们小孩大了一轮,夹在中间,不大不小的。自幼父母离异的缘故,被父亲宠惯得不成样子。

后来再去孙家,汪盐被大人规训着礼节,喊琅华姑姑。琅华不肯认,笑话她,你为什么要随着施惠喊我姑姑,我哪来这么多晚辈呢。不准喊,外人始终是外人,少乱招呼我。

“他妈妈呢?”汪盐一点不怕生,问眼前的大姐姐。七岁的孩子甚至没弄明白遗腹子是个什么意思。

琅华不无鄙夷,偌大的家,她也只能朝一个小孩煞煞性子,“重男轻女的那些人眼里,女人算个什么东西!”

那头,家里的老保姆听到琅华的话,连忙出声警醒她,快别说了,你爸爸还在气头上呢。

琅华浑不怕,“气死拉倒。反正他已经找到继承他的骨血了,不是吗?”

等汪盐反应过来的时候,琅华已经出门去了。留她一个人在院子台级上坐着,看青石砖地上,早晨放鞭炮后的红色灰烬。

老保姆看这个穿鹅黄小袄的姑娘,生得粉白娇嫩的,怕她在外头冻着,好意搀回来,问囡囡饿不饿,下碗小馄饨给你吃?

汪盐摇摇头,还把袋子里的糖给阿婆吃。老保姆欢喜可人儿,要她自己留着。又想着小孩搭帮凑伙的就不冷落了,轻声哄着小囡,你过去同我们施惠一起玩呢,他刚过来,成天闷在房间里,要把自己闷坏的。

后头的话是老保姆旁观者的自言自语:噶漂亮的小孩,得日子过得多一塌糊涂,才舍得送回来的呀,真真狠心的妈。

老保姆牵着汪盐,直穿过中间一片天井,来到后面院子,太湖石竖起的假山景,冬天里一片萧条。后来夏天,汪盐再去过孙施惠住处的院子,很僻静清幽的地方。前面廊道院墙里种着芭蕉、绿竹,后面空地上栽着棵流苏树,阴历五六月里,风拂流云过,燃燃的白花开着,像炎夏里的雪。

汪盐从小被妈妈教育的观念就是题目可以不会做,态度必须端正;小孩子可以有脾气,但走到哪里我们要讲理,要大大方方的;要学会谦让和分享。那种什么都舍不得分享给别人的孩子,长大了是不会拥有什么财富和朋友的。

坐北朝南最东面的一间房,房门没锁,老保姆悄默声地给汪盐旋开了,再作贼般的声音教汪盐,去呢,你去和他玩。

于是,汪盐当真去了。

刚才在前面外书房朝孙爷爷顶嘴的男孩,一个人瘫坐在地毯上,在拨弄手里的一个玩具,奥特曼的一只胳膊掉下来了,怎么也接不回去。

汪盐跟着一屁股坐下来,嘴里又一块糖快吃完了,粘着牙,不舒服,她又不好拿手扣,就这样龇牙咧嘴的样子,“要不要我帮你?”她是指奥特曼的胳膊。

穿着羊绒背心的男孩,头也不抬,继续手里的动作。接不上去,他也不急,固执地一遍又一遍。

“你要吃糖吗?”汪盐再问他。

“……”

“我爷爷和你爷爷在前面下象棋。”

“……”

“你的房间好大。”

“……”

“我叫汪盐,你叫什么名字?”

“……”

“这个奥特曼好旧了。”也许修不好了。

“……”

汪盐也不记得她这样自言自语了多少句,她只知道妈妈教她的想要和别人做朋友前的礼貌她都做到了,眼前人还是没有理她。

小姑娘腿都坐麻了,爬起来,换了个姿势,俯身、双手撑在膝盖上,两条麻花辫垂落在襟前,问他,“你妈妈和阿姐在哪里呀?”

一直给奥特曼接胳膊的男孩总算有了反应,他丢开手里的玩具,一把就推在汪盐的心口,叫她出去。

汪盐被他突然的力气吓到了,受挫得哭起来。

房间主人才不管她的哭,径直把她往房门口推,赶她出去。就在汪盐一脚被他推出门外时,里头的人气鼓鼓地关门,忽地,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是汪盐,她哇呀呀地哭喊起来,因为孙施惠关门,夹到了她扒在门套上的手指头。

孙开祥赶到的时候,命令孙施惠跟盐盐道歉……

二十年过去了,某人嘴里也永远没有对不起这三个字。

*

日威浮冰,汪盐酒量她自己知道,一杯见底,圆球的冰还占据着杯身的全部。

她作主点了些吃的,等菜品上齐,热菜都见凉了,孙施惠也还没过来。

再喝第二杯的时候,汪盐谨慎多了,也决定不等某人了,她实在饿了。这些年来,大大小小的约饭局,孙施惠向来如此,他总有他的交际要忙,要么提前走,要么干脆跳票不来。

汪盐一个人吃完开场的话梅花生到收尾的甜品香橙冻,用了差不多四十分钟的时间,外头天色也越来越晚,包厢里的人揿铃,交代侍者,存酒继续存,剩下的没动筷子的菜……

要孙施惠一个人吃还是打包带回去都不现实,她想了想,“帮我打包。账记孙先生头上。”

本来就是他要请的,到了地方,放人鸽子,汪盐没脾气就是木头了。

她等着侍者一一打包的空档,起身穿好外套,家里来电话了,是汪母陈茵。

陈茵问女儿,见面怎么样了?打听相亲的下文。

汪盐正一肚子郁闷呢,干脆拿话搪塞妈妈,“在吃饭。”

“和秦先生?”

“嗯呐。”

陈茵声音听起来立马松快些了,“那么你们吃,你们吃。”

侍者帮客人打包完毕,汪盐一面讲电话一面接过牛皮纸袋,骗妈妈,人家去洗手间了。陈茵便见缝插针地问盐盐,能和人家一起吃饭,证明初印象还可以?

里头的人往外走,手才碰到移门的边框,门外先一步帮她打开了。孙施惠单手拨开门边,迎面与汪盐撞了个正着。

他刚要问她什么,只听到她朝电话那头,“大我七岁,你们不觉得老了点吗?”

陈茵越听越有戏。难得盐盐愿意聊这个话题,更是现身说法,“大七岁怎么了,男人啊,你不给他担子挑,他能一辈子不成熟。我和你爸爸倒是一样大的,他倒是不噶老的,有什么用?你当你爸爸多有本事呢,他一辈子也就干好教书这一门活,其余的,都是我替他干了。服侍老的,养活小的,里里外外,他哪样认认真真操过心。我跟你讲啊,汪盐,你不找个会疼你的会让你的,且等着一辈子苦去吧!”

电话那头,哩哩啦啦一篮子生意经。

还听到汪敏行在那头抱怨,好端端的,怎么又算到我头上了?

汪盐想回妈妈的,既然结婚有这么大的风险要冒,我又为什么要结呢?

话没说得成,因为孙施惠拿手肘格开门的动静有点大,一步迈进来,身高压制,汪盐得抬头看他,再听清他的话,“要走了?”

汪盐和妈妈的通话草草结束,陈茵以为人家秦先生回来了,再讲电话就很没礼貌了。

站在门口的汪盐一手提打包好的食物,一手拿着手机,“我等你不来,就先吃了。”

孙施惠一身酒气,坦言,被他们捉住喝了几杯。“我还没吃。”

汪盐愣了下,看看手里的打包纸袋,有些迟疑,“那你带回去吃?”

果然,孙施惠的表情就是一副算账的,“我请你的,然后我带回去吃?”

“你请我的,你也干晾我一个小时。”

“四十分钟。”某人纠正。

“四十分钟很短?”汪盐忍不住地翻一个白眼,“外头四十分钟的课时费成百上千好嘛!”

“汪盐,你在干嘛?你不要相亲对象不如意,就把气撒我头上啊。”孙施惠一身黑白商务正装,几步往里,站在包厢的中央,头颅挡住了顶上的光源。

被点名的人不禁好笑,她喝了两杯酒,人也跟着浮躁起来,直怼,“孙施惠,你的时间24小时分秒不差,别人的时间好像永远自来水随便淌。”

“是,我的时间24小时分秒不差。不差到,你在里头相亲,我在外头等你二十分钟不止!”

包厢的门敞着,侍者见孙先生过来了,以为这里结束了,顺势拿着账单过来。没成想撞见客人在里头吵架,职业素养连忙准备撤退。

岂料孙施惠伸手要账单,再要重新点单。他说他饿了,他才不稀罕有人已经打包的食物。

侍者目不斜视地把账单递到孙先生手上,某人看到上头有存酒的消费记录,笑道:“你该不会是喝酒了,发酒疯吧!”

汪盐懒得和他磨牙,拎着打包袋,准备走,听到孙施惠不时出声,“从前区政府的几个,为首的比爷爷年纪还大些,罗里吧嗦地扯了半个小时经,我说还有朋友陪,他们更是玩笑领你过去,你高兴去吗?你又不高兴去!”

汪盐扭头过来,“我当然不高兴去。但我迟到了或者失约了,我会先跟朋友说对不起。”

“对不起,满意了吧。”孙施惠不无光火地把账单夹扔到桌面上,然后一面脱外套一面摘领带的傲慢,“我不但要跟你道歉我迟到了,而且要悔过明明时间不够用,为什么要请你这个朋友吃饭!”二十年来,头一遭,从某人嘴里听到这三个字。

他最恶劣的时候都没有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