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 涛|《*瓶金**梅词话》中双关语、戏谑语、荤笑话的作用及英译问题

洪涛|《*瓶金**梅词话》中双关语、戏谑语、荤笑话的作用及英译问题

《*瓶金**梅》(包括《*瓶金**梅词话》和《新刻绣像批评*瓶金**梅》)特别多笑话、戏谑语,这是古典小说名著中较为特殊的现象。【1】

作者名为「笑笑生」,也许他对笑话情有独钟?

我们这样说,可能会被讥为望文生义,但是,为游戏主人《笑林广记》作序的掀髯叟,就是「漫题于笑笑轩」,轩的主人以「笑笑」为名,与笑话岂无关系?况且,我们还有独逸窝退士的《笑笑录》?「笑笑」二字不指「笑话笑谈」,又能指什么?【2】

因此,我们说「笑笑生」偏爱「笑话笑谈」,并不全是凭空想象。

《*瓶金**梅》的两大主角都爱听笑话。潘金莲还特别要求笑话要「荤」的,西门庆也爱听,他本人也讲,曾讲荤笑话给潘金莲听(请看下文)。

帮闲之流如应伯爵、谢希大所以得到西门庆的欢心,正因为他们最擅于说各种俏皮话和笑话儿。【3】其中,应伯爵最精于说黄色笑话和隐语切口。【4】

《*瓶金**梅》的笑话,有一些纯属小故事或文字游戏,近于低俗的插科打诨,聊供众人一笑,与主线情节关系不很大。

但是,这些看似骈枝的小故事,大多都带有强烈的讽刺意味,以十分活泼的语言形式揭露形形式式的丑恶言行,展现一幅人间百丑图。

有时候,一个笑话就能做到「着此一家,即骂尽诸色」(鲁迅语),例如,绣像本第一回「要拿老虎」的故事讽刺世人要钱不要命:

白赉光跳起来道:「咱今日结拜了,明日就去拿他〔吊睛白额虎〕,也得些银子使。」

西门庆道:「你性命不值钱么?」

白赉光笑道:「有了银子,要性命怎的!」众人齐笑起来。

应伯爵的笑话也讽刺要钱不要命的人─应伯爵道:

「我再说个笑话你们听:一个人被虎衔了,他儿子要救他,拿刀去杀那虎。这人在虎口里叫道:『儿子,你省可而的砍,怕砍坏了虎皮。』」说着众人哈哈大笑。【5】

冯梦龙(1574-1646)《笑府》「刺俗部」也有一个「要虎皮不要命」的故事,名为「射虎」。【6】

两个笑话的差异很小:冯书作「射虎」,而《*瓶金**梅》作「砍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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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敦邦绘 · 应伯爵

这种笑话已属于黑色幽默(black humour)。【7】

另一方面,《*瓶金**梅》的笑话还有其他作用。笑话不是孤零零地存在的,而是融汇在特定的情景中,能反映讲者和听者的个性。讲笑话其实是笑笑生烘托气氛、塑造形象的一种辅助手段。

所谓烘托气氛,指的是黄色笑话出现的环境:或是狎妓豪饮之际,或是男欢女爱之余,在这种场合,出现淫贱恶浊的戏谑语和荤笑话是很合理的。

所谓塑造形象,指讲笑话听笑话的是何等样人。黄色笑话固然格调低下,但是,如果我们考虑到讲者和听者是些*女妓**帮闲、淫夫荡妇、井市泼皮,那么,笑话的粗俗不文,正好反映人物的品格。

笑话和戏谑语离不开语言,笑话的艺术往往是语言艺术。要把中国笑话翻译成英语,难度甚高。

本文将探讨这方面的问题。

《*瓶金**梅》故事中颇多*女妓**和帮闲,这两种人最爱互相调侃,互相讽刺,例如,第四十二回韩玉钏、董娇儿与应伯爵口角,双方唇枪舌剑。有些笑话是挖苦个人,例如,应伯爵讽刺韩金钏吃素,「一肚子涎唾」(按,此笑话也见于冯梦龙《笑府》卷十二「日用部‧吃素」。

另外,《笑林广记》「贪吝部」有一则「罚变蟹」也同样笑人吃素以致一肚子馋涎。)【8】

但是,《*瓶金**梅》的笑话更多的是讽刺*女妓**和帮闲这两类人,本文引录几个例子,并详细分析。

《*瓶金**梅词话》第十二回,一众帮闲、*女妓**聚会,不会唱词的人,要罚说笑话儿。就该谢希大先说,因说道:

「有一个泥水匠,在院中墁地。老妈儿怠慢了他,他暗把阴沟内堵上块砖。落后天下雨,积的满院子都是水。老妈慌了,寻的他来,多与他酒饭,还秤了一钱银子,央他打水平。

那泥水匠吃了酒饭,悄悄去阴沟内把那块砖拿出,那水登时出的罄尽。老妈便问作头:『此是那里的病?』泥水匠回道:『这病与你老人家的病一样,有钱便流,无钱不流。』」【9】

「有钱便流,无钱不流」这个笑话,可能有读者不知道「可笑」之处在什么地方,*女妓**李桂姐却马上「心领神会」,所以书中写她「桂姐见把他家来伤了」,立即说了一个笑话来反击那些可恶的帮闲。

其实,这个笑话的讽刺力道甚强。「有钱便流,无钱不流」一语双关:「流」表面上是指「水流」,排走积水,回答了鸨母的问题(「此是那里的病?」)。

另一方面,水泥匠拉扯到「这病与你老人家的病一样」,那「流」是谐音影射*院妓**的「留」─「留下客人」。

「有钱便留」的「留」字,自然是讽刺*女妓**只会对有钱的客人投以青眼,多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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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林广记》

游戏主人的《笑林广记》卷四「讥挽留(就像李桂姐装模作样,只为了留下西门庆这个大富豪)刺部」也有近似的*院妓**留客的故事,名为「风流不成」(请看下文)。

「有钱便流,无钱不流」这句话,Clement Egerton 的英文翻译如下:

If there is any money about, the water-gate will open; but, if not, there will be no admission.(Egerton, vol.1, p.159)【10】

此译文的上半句,是指花一些钱可使阴沟敞开,这自然是指通渠工作,回答了鸨母的问题。

译文的下半句,“no admission” 尝试做到一语双关:既指水不得入,似乎也暗指嫖客没钱就不得进入*院妓**。

但是,原文的那上下文(话题)明明是在谈论「离去与否」,而不是「进入(admission)与否」。

Egerton 用这个admission,与原来的笑话不大合拍。不但不合拍,更是有所颠倒,因为这笑话的着眼点在于「不放走」而不在于「不放入」。

应伯爵讽刺的是李桂姐刚才如何使小气子留住富豪西门庆(西门庆被她激得当场扯碎潘金莲寄来的帖子)。

换言之,Egerton这个译文并不应景,不能击中要害(讽刺桂姐)。

我们再看《笑林广记》「讥刺部」那个「风流不成」的笑话:有嫖客钱尽,鸨儿置酒饯之。忽雨下,嫖客叹曰:「雨落天,留客天,留人不留?」鸨念其撒钱,勉留一宿。

次日下雪,复留。至第三日风起,嫖客复冀其留,仍前唱叹。鸨儿曰:「今番官人没钱,风留(流)不成。」【11】

这个笑话同样是讽刺*女妓**对院内客人的「情谊」,让人看清*女妓**的所谓「款留」所为何事。试看芮效卫(David Tod Roy)的翻译:

It’s only dough that makes things flows;

Without the dough, there’d be no flow.(Roy, vol.1, p.229)【12】

芮效卫此译也多少有点双关之意:有钱,事情才会顺遂;那flows 本身也有「流水」的意象在内。

但是,这个译文中的flow 似乎未能影射「挽留」的意思,因此,对*女妓**势利眼的讽刺并不明显。

这「流」和「留」,只是一个字音,就狠狠地刺伤了*院妓**中人。果然,*女妓**李桂姐咽不下这口气,马上反击。

书中写道:桂姐见把他家(*院妓**)来伤了,便道:「我也有个笑话,回奉列位。有一孙真人,摆着筵席请人,却教座下老虎去请。那老虎把客人都路上一个个吃了。真人等至天晚,不见一客到。不一时老虎来,真人便问:『你请的客人都那里去了?』老虎口吐人言:『告师父得知,我从来不晓得请人,只会白嚼人。』」【13】

李桂姐这「白嚼」谐「伯爵」,「应伯爵」的「伯爵」。「白」「伯」二字在明代为同音字。【14】

这个笑话,说不定是根据《解愠编》或者《时尚笑谈》之类的笑话集故事改编的,这一点,英译者芮效卫在英译本的注释中已有说明(注出其可能的渊源)。

乐天大笑生辑《解愠编》卷之五「口腹‧只会吃人」记载:

「孙真人有神术,能驱使*兽禽**。一日,遣其随身之虎迎客于路;虎遇客辄啖之,至晚,无一客至者。真人知其故,召虎还,骂曰:『你原来不会请人,只会吃人。』」【15】

《新刻华筵趣乐谈笑酒令》卷之四「谈笑门」和冯梦龙《广笑府》卷五「口腹部」同样收录这则笑话。【16】

兰陵笑笑生写作「白嚼人」,而不是「吃人」,为的恐怕就是以「白嚼人」影射「伯爵」。

尽管桂姐话中的「白嚼」似乎没有特定的攻击目标,但是,这谐音双关语令应伯爵极为难堪。事实上,应伯爵正是最常到西门家吃白食的人。【17】

因此,桂姐这笑话「当下把众人都伤了」,却只有应伯爵开腔回话:「可见的〔得〕俺们只是白嚼,你家孤老就还不起个东道?」于是向头上拨下一根闹银耳斡儿来,重一钱;谢希大一对镀金网巾圈,秤了秤重九分半;祝实念袖中掏出一方旧汗巾儿,算二百文长钱;孙寡嘴腰间解下一条白布裙,当两壶半酒;常峙节无以为敬,问西门庆借了一钱银子。都递与桂卿,置办东道,请西门庆和桂姐。(陶慕宁校注本,页136。)【18】

这样看来,李桂姐这「白嚼」笑话不单只值一笑,它真的有perlocutionary effect(言之效)。【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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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笑话》

老虎说的那句「我从来不晓得请人,只会白嚼人。」Egerton 和Roy 两家英译是:

Somehow I seem much better at eating them up.(Egerton, vol.1, p.159)

The only thing I’m any good at is devouring people.(Roy, vol.1, p.299)

虽然,紧接此句,英译本应伯爵的话中出现sponge(寄生),在Roy译本中「应伯爵」索性就叫Sponger Ying,但译文此处老虎说的eat 或devour,却无法与sponge 产生语音关联效应─针对性和攻击的力度大减。【20】

翻译学者彼德‧纽马克(Peter Newmark,1916-)曾在《翻译的方法》(Approaches to Translation)中讨论翻译双关语的方法,他说:

When a literary passage includes a double meaning within a lexical unit, the translator first attempts to reproduce it with a wordcontaining the same double meaning… If this is not possible, he may try to substitute a synonym with a comparable double meaning… Again, if this is not possible, he has to choose between distributing the two senses of the lexical unit over two or more lexical units… or sacrificing one of the two meanings.【21】

纽马克这里所说的第四类,就是牺牲一重意思。

回看《*瓶金**梅》,那句「只会白嚼人」,Egerton 和Roy 都保留了一层意思(吃),可是,影射「伯爵」的那一层则隐晦不彰。

主要原因是:在语义贴合原文的情况下,词语间的谐音关联难以在英语中重构。Roy 在注释中解释道:

The expression “to devour people, ”literally “to devour [people] for nothing,” means “to sponge” and puns with Ying Po-chueh’s given name.(Roy, v.1, p.509, note 11)

语音谐趣没法在译文中重现,令人遗憾,因为《*瓶金**梅》之所以能给人一种语言鲜活之感,正在于人物肆意谑浪,巧言如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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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金**梅》

《*瓶金**梅》人物多嘴尖舌快,连人物姓名也拿来搬弄一番,例如绣像本第七十六回「画童哭躲温葵轩」,玳安称温必古为「有名的温屁股」。按,温必古与温屁股只一音之转,却能一针见血;【22】

又如,词话本第五十四回「郊园会诸友」中的常时节和白来创,二人也是爱逞口舌之快。书中写到:

却说白来创与常时节,棋子原差不多。常时节略高些,白来创极会反悔。

正着时,只见白来创一块棋子渐渐的输倒了。那常时节暗暗决他要悔。

那白来创果然要拆几着子,一手撇去常时节着的子,说道:「差了,差了,不要这着!」

常时节道:「哥子来,不好了!」

伯爵奔出来道:「怎的闹起来?」

常时节道:「他下了棋,差了三四着,后又重待拆起来,不算账。哥做个明府!那里有这等率性的事?」

白来创面色都红了,太阳里都是青筋绽起了,满口涎唾的嚷道:「我也还不曾下,他又扑的一着了;我正待看个分明,他又把手来影来影去,混账得人眼花撩乱了;那一着方才着下,手也不曾放,又道我悔了;你断一断,怎的说我不是?」

伯爵道:「这一着,便将就着了,也还不叫悔,下次再莫待恁的了。」

常时节道:「便罢,且容你悔了这着,后边再不许你白来创我的子了。」

白来创笑道:「你是常时节输惯的,倒来说我。」【23】

白来创和常时节互相指摘,他们都能将对方的姓名巧妙地嵌入争辩话语中,用对方的姓名来讽刺对方,可谓善谑。

常时节,绣像本作「常峙节」;白来创,绣像本作「白赉光」。【24】

白、常二人的名字,词话本和绣像本各异,这个妙用姓名来挖苦对方的例子,只见于词话本。

芮效卫的译文如下:

“All right,” said Cadger Ch’ang. “I’ll let you renege on that move. But I won’t let you grab any stones of mine with impunity in the future.”

“You’re a perennial loser yourself,” said Scrounger Pai, “yet you have the nerve to criticize me.”

(Roy, vol.3, p.324)

从这个译文,我们看不出人物的姓名被嵌入话中。这多多少少削弱了原著的一点戏谑效果:

原文将互不相让、互相指摘的两个人描绘得口吻毕肖,译文在传达基本语义方面是称职的,但就少了语音谐趣。

当然,我们不宜厚责译者,因为翻译一般是以译意为主

(“Translating means translating meaning.”)。【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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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译本《*瓶金**梅》封面

第二十一回,应伯爵又说了一个挖苦*女妓**的笑话。应伯爵对*女妓**李桂姐说:

「你过来,我说个笑话儿你听:一个螃蟹与田鸡结为兄弟,赌跳过水沟儿去便是大哥。田鸡几跳,跳过去了。螃蟹方欲跳,撞遇两个女子来汲水,用草绳儿把他拴住,打了水带回家去。临行忘记了,不将去。田鸡见他不来,过来看他,说道:『你怎的就不过去了?』螃蟹说:『我过的去,倒不吃两个小淫妇捩的恁样了!』」

桂姐两个听了,一齐赶着打,把西门庆笑的要不的。(陶慕宁校注本,页217。三联书店本,页276。)

螃蟹那句话,Egerton 译为:Those two little whores have tied me up.(vol.1, p.306)

芮效卫译为:“I would have made it across, if I hadn’t been tied up in knots by those two littlewhores.”(Roy, vol.2, p.23.)

其中,tied up in knots 似乎隐指*爱做**时被*女妓**缠住。

应伯爵说的这笑话,游戏主人的《笑林广记》也有收录。《笑林广记》「世讳部‧缠住」:

一螃蟹与田鸡结为兄弟,各要赌跳过涧,先过者居长。田鸡溜便早跳过来。螃蟹方行,忽被一女子撞见,用草捆住。

田鸡见他不来,回转唤云:「缘何还不过来?」

蟹曰:「不然几时来了,只因被这歪刺骨缠住在此,所以耽迟来不得。」【26】

《笑林广记》说是「一女子」,应伯爵却实指为「淫妇」,讽刺的目标比较明确,切合语境(在*女妓**李桂姐面前说的,挖苦*女妓**)。

《*瓶金**梅词话校注》一书指出:「捩」为「勒」的借字,为双关语,实指*行为性**。【27】

这里可以补充一点:「过」字应该亦指*行为性**。28如果这一解释没有错误的话,那么,这小故事含有两个双关语,也算是荤笑话。

以下,我们将集中讨论荤笑话的作用及其英译问题。

除了挖苦*女妓**、帮闲外,《*瓶金**梅》笑谈的特色之一是「荤笑话」较多,应伯爵、(三联书店本,页908)。

西门庆、贲四都说过猥亵的故事,温必古甚至说「自古言不亵不笑」书中的笑话,多有塑造形象的作用─例如潘金莲。

第二十一回,王姑子讲了一个「老虎不吃豆腐」的笑话,【29】潘金莲表示:「这个不好,俺每耳朵不好听素,只好听荤的。」【30】

这多少能反映出潘金莲是何等样人。事实上,《*瓶金**梅词话》中西门庆就给潘金莲讲《*瓶金**梅词话》第五十一回,西门庆对潘金莲笑道:

五儿,我有个笑话说给你听,是过荤笑话。应二哥说的:

一个人死了,阎王就拿驴皮披在身上,叫他变驴。落后判官查簿籍,还有他十三年阳寿,又放回来了。他老婆看见浑身都变过来了,只有阳物还是驴的,未变过来。那人道:「我往阴间换去。」他老婆慌了,说道:「我的哥哥,你这一去,只怕不放你回来怎了?由他,等我慢慢的挨吧。」妇人听了,笑将扇子打了一下子,说道:「怪不的应花子的二老婆,捱惯了驴的行货。〔……〕」【31】

讽刺的是,潘金莲本人*房行**时,正是「口中咬汗巾子难捱」(三联书店本,页676),第五十二回有具体的描写,本文不赘述。

这类笑话也见于冯梦龙《笑府》。《笑府》「形体部‧巨卵」有一个相近的故事:

「有病死而冥王罚为驴者,其人力辩得直。许复故形还魂。因行急,犹存驴卵未变,既醒欲再往恳复全体。妻劝止之曰:胡阎王不是好讲话的。苦正差罢。」【32】(又见于《笑林广记》「形体部‧巨卵」,其末句作:「阎罗王不是好讲话的,只得做我不着,挨些苦罢」。)

此外,卜键指出,*安泰**王植为李开先《诗禅》写的跋语有「留驴阳」一词。【33】

绣像本的第五十一回虽然没有这个「捱惯了驴的行货」笑话,然而,绣像本的作者(或整理者)似乎也不甘心浪费材料。

绣像本让应伯爵与*女妓**韩金钏就曾用这个秽语互相讽刺─第五十四回,

金钏儿在旁笑道:「应花子成年说嘴麻犯人,今日一般也说错了。大爹,别要理他。」说的伯爵急了,走起来把金钏儿头上打了一下,说道:「紧自常二那天杀的韶叨,还禁的你这小淫妇儿来插嘴插舌!」

不想这一下打重了,把金钏疼的要不的。西门庆笑着向应问罪。伯爵一面笑着,搂了金钏说道:「我的儿,谁养的你恁娇?轻轻荡得一荡儿就待哭,亏你挨那驴大的行货子来!」

金钏儿揉着头,瞅了他一眼,骂道:「怪花子,你见来?没的扯淡!敢是你家妈妈子倒挨驴的行货来。」【34】

《*瓶金**梅》对「驴大的行货」真是津津乐道,第四十九回,胡僧的外貌被写得直如*具阳**。

此外,第三回,西门庆想把貌美如花的潘金莲弄到手,给他出主意的王婆说:第一要潘安的貌;第二要养得很大龟;第三要邓通般有钱;第四要能软款忍耐;第五要有闲工夫。此五件,唤做「潘驴邓小闲。」(陶慕宁校注本,页36。)

其中的第二项「驴」,就是「驴大行货」。「行货」隐指男阳。这些话语,自然是承袭自《水浒传》。

《*瓶金**梅》的应伯爵变本加厉,偏爱用性器官为语料来编笑话:绣像本第五十四回,应伯爵*戏调***女妓**韩金钏,拿了女阴来讲笑话(页708)。应伯爵言谈之下流,几乎无人能及。

有评论者认为:「应伯爵人品的低劣、无耻,也便在这一句句的淫话中,一个个的黄段子中暴露无遗了。」【35】

这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塑造人物形象」。(相比之下,西门庆的笑话,如第三十五回,「你便润了肺,我却心疼」,第五十四回说「吃白药」笑话,不像应伯爵那样几乎每一段笑话都是粗鄙下流。)【36】

洪涛|《*瓶金**梅词话》中双关语、戏谑语、荤笑话的作用及英译问题

《笑府》

上述这类荤笑话,并不造成翻译上的困难。但是有些荤笑话妙用双关语,这就给翻译家出了难题,以下笔者举一些例子。

《*瓶金**梅词话》第十九回,西门庆恼火李瓶儿下嫁蒋竹山(太医),就对潘金莲讲蒋竹山的坏(笑)话:

某日,左近人家请蒋太医看病。蒋太医正在街上买了条鱼要回家,说:「我送了鱼到家就来。」

那人说:「家中有紧病,请师父就去吧。」

这蒋竹山一直跟到他家。病人在楼上。请他上楼。不想病人是个妇人,舒手教他把脉。蒋边把脉边挂念着悬在楼下帘钩儿上的鱼,竟忘记看脉,只顾问道:「嫂子,妳下边有猫儿也没有?」

不想妇人的男子汉在隔壁听了,过来把太医打了个半死,药钱也没有与他。【37】

芮效卫(David Roy)用“You don’t have a pussy down there do you?” 来翻译「嫂子,妳下边有猫儿也没有?」这句话。

这个pussy,是小儿语,今为口头俗话,意即猫儿,又指女性的阴部。在译文中,蒋竹山说这话时脑子自然是想着第一义猫咪,但听者却以为蒋用的是第二义,即女阴。

倘依第二*解义**,则蒋竹山的话就是在*戏调**女病人,难怪蒋竹山被病人家属所打。【38】

此句若照字面翻成:Do you have a cat down there? 就难以解释为何病人的丈夫要打蒋竹山了。

第三十五回,又有一个「*房行**,刑房」的荤笑话。贲四说道:

「一官问奸情事。问:『你当初如何奸他来?』那男子说:『头朝东,脚也朝东奸来。』

官云:『胡说!那里有旁边一个人走来跪下,说道:『告禀,若缺个刑房,待小的补了罢!』」

应伯爵道:「好贲四哥,你便益不失当家!你大官府又不老,别的还可说,你怎么缺着*房行**的道理!一个*房行**,你也补他的?」

贲四听见此言,唬的把脸通红了,说道:「二叔,什么话!小人出于无心。」

伯爵道:「什么话?檀木靶,没了刀儿,只有刀鞘儿了。」那贲四在席上终是坐不住,去又不好去,如坐针毡相似。【39】

这个笑话须依仗谐音文字「*房行**」和「刑房」。Egerton 把那官员的回应翻译如下:

Whoever heard of going about sexual intercourse in that unsatisfactory way? At that moment a man ran up and plumped himself on his knees before the magistrate and said:

“If you’re in need of a clerk who knows how to be unsatisfactory, I’m the very man for you.” […]

[YING:] You might be excused for anything else, but how can you think of getting a job like that which is evidently in your mind, in his household?(Egerton, vol.2, p.123)

Egerton译本中的unsatisfactory看来是源自原文的「缺」:他把「缺」当成「缺点」「不能令人满意」来理解。

接下来,那个毛遂自荐的家伙竟然以「懂得如何unsatisfactory」为理由来自荐!

这一译文,虽然前后两个人的话中有一个相同的词语unsatisfactory,但是,以自己unsatisfactory 来自荐,实在匪夷所思!说话的人看来思想混乱已极。【40】

也许Egerton 自己也觉得译文的效果不够充分(adequate),所以他下了一个注释补充说明:Pun on the word Hsing Fang, which means “sexual intercourse” when expressed with one character, and a kind of clerk when another character is used.

其实,问题还不单单在于Egerton 所说的「*房行**」误听为「刑房」,还在于那个「缺」字。

按照研究者所言,「缺」实为方言。但是,到底是何处的方言,众说纷纭:或说是山东话,或说是吴语。

《*瓶金**梅词话校注》一书指「缺」为「撧」的记音字。折弯、蜷曲。山东等地方音读若「缺」。【41】

洪涛|《*瓶金**梅词话》中双关语、戏谑语、荤笑话的作用及英译问题

《*瓶金**梅俚俗难词解》 张惠英 著

张惠英指:南方一些方言如吴语「缺、曲、屈」同音。【42】

.吴庆峰认为:这里的「缺着*房行**」即「撅着*房行**」。「缺」是「撅」的通假字。此字苏北、鲁西南读que(第二声),意思是把东西弄弯、弄断,如「把这铁棍撅弯」;使身体弯曲、蜷曲,也叫「撅」。「*房行**」是男女交合。

文中「头朝东,脚也朝东奸他来」,正是对「撅着*房行**」的形象的解释。

另外,人处在狭小的地方,身体不得舒展,也叫作「撅」,如「坐在这里撅得慌。」

《*瓶金**梅》第七十七回:「蒋胖子吊在阴沟里,缺臭了你了。」(三联书店本,页1096)第四十二回:「唐胖子吊在醋缸里,把你撅酸了。」(三联书店本,页542)

这里都指「胖子」掉在「阴沟里」或「醋缸里」,身体不能舒展,才能「缺臭」「撅酸」。【43】

「缺着*房行**」与后文中的「缺刑房」谐音双关。「缺着*房行**」就是身体弯曲着交合。刑房是县衙里掌管刑事案牍的官吏。官说:「缺(撅)着*房行**」,而那人却听成了「缺刑房」,并要「待小的补了罢」,弄出了笑话。

芮效卫(David Roy)的译文如下:

How could you do justice to the office with anybody in such a crooked position?

Your Honor, as for that crooked position in the Office of Justice, if there are any openings in that body, I would be happy to fill them. […]

[Ying:] … you can hardly offer yourself as a replacement where his performance in the bedroom is concerned.(Roy, vol.2, p.338)

在这个译文中,那官员的话中do justice to the office 应该是指「能恰如其分做好事情」的,或者a duty attaching to one’s position;意思。那个office意为performance(性事上的表现)a task or function. 其实也就是隐指「*交性**」。

下文则由自荐者误听office、justice 等语,错以为是Office of Justice。然后应伯爵把焦点重新拉扯到房事之上: performance in the bedroom.应伯爵之意,是大官人要*房行**,又不是性无能,竟要你这厮来顶替?!

芮效卫此译,已是不俗,因为语音上确能彼此呼应,语义上也能前后连贯。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可能有些读者不明白office 有performance 之意。

这个office,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 的释义是:The performance of, or an act of performing a duty, function, service, attendance, etc. Obs. 其中,Obs. 代表obsolete,意即「陈旧」。【44】

芮效卫在注释中说:The point of this joke depends upon a pun between the terms hsing-fang meaning “sexualintercourse” and hsing-fang meaning “Office of Justice.”(vol.2,p.552, n.45.)

洪涛|《*瓶金**梅词话》中双关语、戏谑语、荤笑话的作用及英译问题

《牛津英语字典》

换言之,这笑话本身也是一个谐音双关语。查《笑林广记》「世讳部」有一则笑话亦用「*房行**」与「刑房」谐音双关语:

一吏假扮举人,往院嫖妓。妓以言戏之曰:「我今夜身上来,不得奉陪。」

吏曰:「申上来我就驳回去。」

妓曰:「不是这等说,*房行**龌龊。」吏曰:「刑房龌龊,我兵房是干干净净的。」曰:「是月经。」

吏曰:「我从幼习的是详文、招稿,不管你什么《易经》、《诗经》。」

妓曰:「相公差矣,是流红。」吏曰:「刘洪他是都吏,你拿来吓我,难道就怕〔了〕不成?」【45】

这个笑话的双关语很多:「身上来/申上来」「*房行**/刑房」「月经/易经」「流红/刘洪」。【46】

《*瓶金**梅》和《笑林广记》的「*房行**/刑房」笑话疑有关系:究竟是《*瓶金**梅》从后者截取其中一句,还是《笑林广记》据前者而踵事增华?抑或两者同出一源?抑或竟是巧合雷同?我们暂时难有定论。

本文讨论的戏谑语和笑话儿,其中有一部分见于《解愠编》《时尚笑谈》《笑府》(或者《广笑府》)和《新刻华筵趣乐谈笑酒令》。

以上这些笑话集,应该是成书于明代。笔者认为笑笑生和笑话集的编者,都有可能采录当时民间流行的笑话。

此外,本文所论的若干条笑话见于游戏主人的《笑林广记》,而《笑林广记》多辑摘自前人笑话集,因此,未必是《笑林广记》从《*瓶金**梅》摘抄。

事实上,有些笑话可能同源,现在很难断定是哪本书抄哪本书,例如《*瓶金**梅》绣像本第五十四回应伯爵所说的笑话「江心贼(赋)」,分别见于《时尚笑谈》、【47】

《解愠编》卷七「贪吝」、【48】《笑府》卷一「古艳部」、【49】《广笑府》卷七「贪吝部」和《新刻华筵趣乐谈笑酒令》卷之四「谈笑门」。

另一笑话「有钱村牛」之类的故事见于《解愠编》「贪吝部」、《笑府》「古艳部」、《广笑府》卷七「贪吝部」、《新刻华筵趣乐谈笑酒令》卷之四「谈笑门」和游戏主人《笑林广记》「古艳部」。【50】

笑话集中的笑话是孤立的,一则接一则,每则各自独立,无需连贯呼应。

《*瓶金**梅》笑话时,应伯爵误讽西门庆是富(赋)的情况就不一样了。《*瓶金**梅》出现「江心贼(赋)」人近于贼,衔接得为巧妙。

此外,「有钱村牛」在笑话集中是孔子的趣语,在《*瓶金**梅》中暗讽西门庆,指西门虽有钱,但只是一「牛」。【51】

凡此种种,都反映笑笑生能以笑话配合小说情节,其融会手法值得世人称赏。

周作人曾将笑话的性质分为挖苦与猥亵两种。【52】这虽然显得分类过简,但也有助于我们认清笑话的基本内容和性质。

本文讨论的戏谑语和笑话儿(其实主要是笑话),一类正是挖苦、讥讽*女妓**和帮闲,另一类是带有色情成分的猥亵笑话。【53】

从本文的分析来看,本文所列举的第一类笑话涉及双关语的运用(留/流,白嚼/伯爵),英译本往往只能保留一层语义,因此,讽刺效果打了折扣。

第二类主要属于荤笑话,芮效卫的译文甚具心思,殊为难得。(2007年春撰于香港;2014 年春修订)

【后记】

(北京:本文的初稿原为会议论文,会议结束后刊载于《*瓶金**梅文化研究(第五辑)》群言出版社,2007),页345-365。这个刊印稿中有若干误植的文字。这次笔者趁论文结集之机,清除了旧稿中的一些错别字。(2014年春,校于香港。)

洪涛|《*瓶金**梅词话》中双关语、戏谑语、荤笑话的作用及英译问题

《洪涛<*瓶金**梅>研究精选集》封面

注 释

1.本文主要探讨词话本中的笑话儿和戏谑语。其他长篇小说名著也有笑话,但数量没有《*瓶金**梅》那样多。笔者推测,作者笑笑生颇喜爱笑话。

2.《笑笑录》,清吴下独逸窝退士编,收笑话近一千则,刊于光绪五年(1879 年)。参看《笑笑录》(台北:广文书局,1991),页1。

3.在词话本中,应伯爵等人直到第十回才出现,而在绣像本(《新刻绣像批评*瓶金**梅》)中,应伯爵一伙人早在第一回已经出现,还接连说了道士死去转活、兄弟吃人、砍老虎等笑话。这里引录一个,以示应伯爵如何善于「因时制宜」说笑取乐:众兄弟在道观结拜,伯爵笑着猛叫道:「吴先生你过来,我与你说个笑话儿。」那吴道官真个走过来听他。伯爵道:「一个道家死去,见了阎王,阎王问道:『你是什么人?』道者说:『是道士。』阎王叫判官查他,果系道士,且无罪孽。这等放他还魂。只见道士转来,路上遇着一个染房中的博士,原认得的,那博士问道:『师父,怎生得转来?』道者说:『我是道士,所以放我转来。』那博士记了,见阎王时也说是道士。那阎王叫查他身上,只见伸出两只手来是蓝的,问其何故。那博士打着宣科的声音道:『曾与温元帅搔胞。』」说的众人大笑。此段见于齐烟、汝梅校点:《新刻绣像批评*瓶金**梅》(香港‧济南:三联书店‧齐鲁书社,1990),页13。

4.例如,第一回「曾与温元帅搔胞」;第十五回「吃了脸洗饭,洗了饭吃脸」;第二十一回,田鸡与螃蟹故事;第三十回「寒鸦儿、青刀马」;第三十五回,师父需要「徒弟屁股」的故事;第五十一回「阳物还是驴的」;第五十二回「我半边俏还动的」;第五十四回,嘲笑吃素的韩金钏「一肚子涎唾」(陶慕宁校注本,页728)等等。

5.齐烟、汝梅校点:《新刻绣像批评*瓶金**梅》(香港‧济南:三联书店‧齐鲁书社,1990),页13。

6.冯梦龙:《冯梦龙全集‧笑府》(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页223。又,《笑林广记》(台北:金枫出版社,1986),页232。其文:一人为虎衔去,其子执弓逐之,引满欲射。父从虎口遥谓其子曰:「我儿须是对脚射来,不要伤坏了虎皮,没人肯出价钱。」又,《笑苑千金》、冯梦龙《广笑府》卷七「贪吝部」、《解愠编》卷七「贪吝部」都有重财轻命的故事,题为「一钱莫救」,只是主角所受危难是遇溺。

7.参看Black Humor: Critical Essays. Edited by Alan R. Pratt (New York: Garland Pub., 1993).

8.冯梦龙:《冯梦龙全集‧笑府》(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页384。其文:「一鬼见冥王,陈一生吃素,要求个好人身。王云:我那里查考?须剖腹验之。既剖,但见一肚子涎唾。」另参《笑林广记》(台北:金枫出版社,1986),页247。1。

9.陶慕宁校注:《*瓶金**梅词话》(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页136。

10.The Golden Lotus: A Translation, from the Chinese Original, of the Novel Chin Ping Mei. Translated by Clement Egerton (London; New York: Kegan Paul International, 1995), p.159.

11.《笑林广记》(台北:金枫出版社,1986),页267。‧12.The Plum in the Golden Vase, or, Chin P’ing Mei. Trans. by David Tod Roy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3), vol.1, p.229.

13.绣像本此节见于齐烟、汝梅校点:《新刻绣像批评*瓶金**梅》(香港‧济南:三联书店‧齐鲁书社,1990),页144。

14.徐孝:《合并字学篇韵便览》(台南:庄严文化事业公司,1997),「伯」字条下:「百八二音。又崩歪切。侯伯。」(页70。)另外,「白」字条下:「百罢二音。」(页256。)

15.乐天大笑生辑:《解愠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页366。按,该书属《续修四库全书》,第1272 册,据上海图书馆藏明逍遥道人刻本影印。这则笑话又见于王利器辑:《历代笑话集续编》(沈阳:春风文艺出版社,1985),页38。《时尚笑谈》,见于王秋桂主编:《善本戏曲丛刊‧尧天乐》(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84),页66-69,原刊本叶31反面-32 反面。关于《时尚笑话》,简介如下:「明‧殷启圣编。明万历间福建书林熊稔寰刻本。书名全题为《新刻天下时尚南北新调尧天乐》。凡二卷。此本版式行款,〔……〕分三栏,上下两栏全录传奇散出,中栏所选有酒令、灯谜、笑谈等。193(?) 年上海影石本《秋夜月》亦收此书。」语见王秋桂主编:《善本戏曲丛刊》第1 册,页6,「出版提要」。。

16.《新刻华筵趣乐谈笑酒令》的笑话见于杨家骆主编《中国笑话书》(台北:世界书局,1961),页346。

17.《*瓶金**梅》第三十五回专门写了白赉光、应伯爵和谢希大吃白食的贪婪相。第五十二回写应伯爵谢希大在西门庆「两人登时狠了七碗」(三联书店本,页680)。

18.事实上,应伯爵很爱挑逗、戏弄李桂姐(例如第五十二回所写),因此,如果说李桂姐蓄谋反击,这也是很自然的事。

19.或作「取效行为」。参看姜望琪:《当代语用学》(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页299。

20.绣像本第一回已经用过这个老虎充伴当却要吃人的笑话:上首又是一个黑面的是赵元坛元帅,身边画着一个大老虎。白赉光指着道:「哥,你看这老虎,难道是吃素的,随着人不妨事么?」伯爵笑道:「你不知,这老虎是他一个亲随的伴当儿哩。」谢希大听得走过来,伸出舌头道:「这等一个伴当随着,我一刻也成不的。我不怕他要吃我么?」伯爵笑着向西门庆道:「这等亏他怎地过来!」西门庆道:「却怎的说?」伯爵道:「子纯一个要吃他的伴当随不的,似我们这等七八个要吃你的随你,却不吓死了你罢了。」说着,一齐正大笑……。见齐烟、汝梅校点:《新刻绣像批评*瓶金**梅》(香港‧济南:三联书店‧齐鲁书社,1990),页12。涛按:作者(或编者)在这里嵌入这笑话,颇见机巧:说到老虎,实因道观挂画中赵元坛元帅的伴当老虎而起,而老虎的话题又能下接武松打虎故事。伯爵那话,Bernard Miall(1876-?)译为:“If you were half so timid, your eight voracious followers would have frightened you to death long ago!” At this there was general laughter. 见Bernard Miall 的节译本Chin Ping Mei: The Adventurous History of Hsi Men and His Six Wives‧(New York:Putnam’s, 1947), p.12.‧21.Peter Newmark, Approaches to Translation (Oxford: Pergamon Press), p.108.

22.齐烟、汝梅校点:《新刻绣像批评*瓶金**梅》(香港‧济南:三联书店‧齐鲁书社,1990),页1086。23.陶慕宁校注本,页1160。

24.陶慕宁校注本,页727。第一回,对白赉光此名的由来有所解释:白赉光,表字光汤。说这白赉光,众人中也有道他名字取的不好听的,他却自己解说道:「不然我也改了,只为当初取名的时节,原是一个门馆先生,说我姓白,当初有一个什么故事,是白鱼跃入武王舟。又说有两句书是『周有大赉,于汤有光』,取这个意思,所以表字就叫做光汤。我因他有这段故事,也便不改了。」见齐烟、汝梅校点:《新刻绣像批评*瓶金**梅》(香港‧济南:三联书店‧齐鲁书社,1990),页5。

25.E. A. Nida, “Translating means Translating Meaning.” In Hildegund Buhler (ed.), Translators and their Position in Society (Vienna: Wilhelm Braumuller, 1985), p.119-125.

26.见《笑林广记》(台北:金枫出版社,1986),页207。

‧27.参看白维国、卜键:《*瓶金**梅词话校注》(长沙:岳麓书社,1995),页613。

28.「过」字在《*瓶金**梅》的某些语境中作「射精」解,例如绣像本第五十一回「西门庆精还不过。」(三联书店本,页665。)「放到里头去就过了。」(页676。)第七十四回「精还不过。」(三联书店本,页1025。)

29.这个笑话也见于《笑林广记》卷四「贪窭部」的「不吃素」条。参看《笑林广记》(台北:金枫出版社,1986),页247。其文曰:一人遇饿虎,将遭啖。其人哀恳曰:「圈有肥猪,愿将代己。」虎许之,随至其家。唤妇取猪喂虎,妇不舍,曰:「所有豆腐颇多,亦堪一饱。」夫曰:「罢么,你看这样一个狠主客,可是肯吃素的么?」

30.陶慕宁校注:《*瓶金**梅词话》(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页272。

31.陶慕宁校注:《*瓶金**梅词话》(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页678。芮效卫将金莲那句话译为:No wonder Begger Ying’s two wives are so inured to that donkey’s prick of his. (Roy, vol.3, p.240.)

32.冯梦龙:《冯梦龙全集‧笑府》(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页336。

33.卜键:《*瓶金**梅作者李开先考》(兰州:甘肃人民出版社,1988),页277。芮效卫亦注意及此:There is an anecdote about Li K’ai-hsien (1502-68) that shows he was probably familiar with some version of this joke. See Li K’ai-hsien chi, 3:1030, II.14-16; and Pu Chien, p.276-78. (Roy, vol.3, n.29,p.568) 正文翻译见于vol.3, p.239。Pu Chien 就是卜键。

34.齐烟、汝梅校点:《新刻绣像批评*瓶金**梅》,页708。

35.曹炜、宁宗一:《*瓶金**梅的艺术世界》(台北:文史哲出版社,2002),页125。

36.游戏主人、程世爵撰,廖东辑校:《笑林广记二种》(济南:齐鲁书社,1996),页51:有终日吃药而不谢医者,医甚憾之。一日,此人问医曰:「猫生病,吃甚药?」曰:「吃乌药。」「然则狗生病,吃何药?」曰:「吃白药。」

37.兰陵笑笑生撰,陶慕宁校注:《*瓶金**梅词话》(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页231。梅节校:《梅节重校本*瓶金**梅词话》(香港:梦梅馆,1993),页213。白维国、卜键校注:《*瓶金**梅词话校注》(长沙:岳麓书社,1995),页525。

38.笔者在别处讨论过这个问题。参看洪涛:〈论《*瓶金**梅词话》的双关语和跨文化翻译问题〉一文,载于罗选民主编:《文化批评与翻译研究》(北京:外文出版社,2005),页251-261。39. 梅节:《梅节重校本*瓶金**梅词话》(香港:梦梅馆,1993),页430。齐烟、汝梅校点:《新刻绣像批评*瓶金**梅》(香港‧济南:三联书店‧齐鲁书社,1990),页465。

40.虽然「蠢化」也是笑话的特征,但是,我们觉得这里的蠢好像是蠢过了头,令人难以笑得出来。关于「蠢化」,王利器在《历代笑话集》(上海:古典文学出版社,1956)的「前言」中说:「中国的笑话作品,重点都是放在描写讽刺典型的反面特征上,借助夸张和突出刻画的手法,把反面人物加以蠢化……」语见该书页XIII。

41.白维国、卜键校注:《*瓶金**梅词话校注》,页974。

42.张惠英:《*瓶金**梅俚俗难词解》(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2),页168。张惠英为语言学者,其著作尚有《音韵史话》《汉语方言代词研究》《汉藏系语言和汉语方言比较研究》;编有《崇明方言词典》。43.这段据吴庆峰:〈*瓶金**梅词语补释〉,载于《徐州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0 年26卷1 期,页90-93。语见页91。吴庆峰撰有《史记虚词通释》《音韵训诂研究》。‧44.笔者用的OED 是电子版,电子版无页码。

45.《笑林广记》(台北:金枫出版社,1986),页198。

46.该则笑话的末句,有的版本作「流经/刘泾」或「流经/刘洪」。参看游戏主人、程世爵撰,廖东辑校:《笑林广记二种》(济南:齐鲁书社,1996),页144。

47.王秋桂主编:《善本戏曲丛刊‧尧天乐》(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84),页99-100。

48.乐天大笑生辑:《解愠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页372。王利器辑:《历代笑话集续编》(沈阳:春风文艺出版社,1985),页47。

49.参看《笑府》「古艳部」,其文:一暴富人日夜忧贼,一日偕友游江心寺。壁间题「江心赋」,错认「赋」字为「贼」,惊欲走匿。友问故。答云:「江心贼在此。」友曰:「赋也,非贼也。」曰:「赋便赋了,终是有些贼形。」见《笑府》(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页5。另见《笑林广记》(台北:金枫出版社,1986),页49。

50.事实上,第五十四回应伯爵说的「有钱村牛」笑话,在《笑府》为「古艳部‧牛」:孔子见死麟,哭之不置。弟子谋所以慰之者,乃编钱挂牛体,告孔子曰:「鳞已活矣。」孔子观之曰:「非也,分明是一只牛,只多得几个钱耳。」《解愠编》卷之七「贪吝‧有钱村牛」:春秋时,麟出鲁西郊,野人不知为瑞,乃击杀之。孔子往观,掩袂而泣。门人恐其过伤,乃以银钱妆一牛,告夫子曰:「麟尚在,可无伤也。」夫子拭观之,叹曰:「此物岂是祥瑞,只是一有钱村牛耳。」见乐天大笑生辑:《解愠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页372。另外,《新刻华筵趣乐谈笑酒令》的笑话见于杨家骆主编《中国笑话书》(台北:世界书局,1961),页343。

51.此外还有一些笑话,情况也近似,例如《*瓶金**梅》第五十四回「财主屁香」的笑话,也见于冯梦龙《笑府》「世讳部」(页249)、《笑林广记》「世讳部」(页197)。

52.周作人撰,钟叔河编:《周作人文类编》(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1998),第6 册,页772。

53.荤笑话当然也可以具有讽刺作用,这一点十分容易理解,不赘。

文章作者单位:香港中文大学

本文获授权发表,原文收录于《洪涛<*瓶金**梅>研究精选集》,2015,台湾学生书局出版有限公司出版。转发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