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丘脊梁,男,1974年生于湖南平江。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1991年开始发表作品,至今已在《散文》、《中华散文》、《广西文学》、《安徽文学》、《湖南文学》、《延河》、《青海湖》、《星火》、《芳草》、《短篇小说》、《青春》等刊发表小说、散文约80万字,出版有小说集《地下的辉煌》、《沿着一条河流回家》,散文集《深埋的竹笋在唱歌》。现供职于报媒。
岩洞中的筋坛

深秋的黄昏,我第一次看到了筋坛。从看到它的那一刻起,我的魂灵就被震慑住了,此后的若干年,它一直盘踞在我的脑中,让我万分畏惧。
那是一个阴寂的黄昏,母亲带我到远离村庄的山谷中去挖红薯。我家的口粮,就卧躺在谷中的黑土地里。谷地不大,弯曲而狭长,一边是高耸的石山,光秃冷峻;一边是苍莽的林地,阴森逼人。这地方,我从没来过,才走到山谷的入口,我的心中便莫名地寒凉起来。我真弄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又要选在这个没有阳光的黄昏带我来这里。现在想来,这可能根本就是一种无意,但这种无意却隐藏了天地间神秘的律令,要不,我也就不会对这里刻骨铭心了。
抓紧母亲的衣摆,我怯怯来到自家的薯地,母亲放下肩头荷着的工具,摆开姿势开始了劳作。这时,我抬眼看到地边的石山脚下,有一个凹进去的岩洞,洞中摆放着一个水桶大小的瓦坛,它身上惨淡的瓦黄,与粗黑的岩壁形成强烈的反差,像锥子一样一下就扎进了我的心中,让我像电击般地一颤。这是什么?是土地爷的家还是野兽子的窝?坛里面装的又是什么?是稀世的珍宝还是狰狞的恶魔?我怔怔地看着,惊恐地想着。我隐隐地感觉到,荒野中的这个瓦坛,一定内藏着与我相关的不祥信息。尽管心中慌乱,但好奇的天性仍是使我步步地朝它迈近去。我想近前审视它,我想揭开它的秘密!就在我的小手快要伸到坛盖时,山谷上空老鸦的一声突然哀啼,惊吓得我差点跌倒。随之,我便听到母亲惊恐的锐叫:快回来!那是筋坛,装的死人骨头!啊,死人!啊,骨头!幼小的我想象不出这是何等的恐怖,但本能让我瞬间清醒:我不要,我真的不要!我连滚带爬哭叫着扑进了母亲的怀抱。这时,天地一片昏暗,只有老鸦还在天边哀哀地啼。
这真是一幕神玄的场景。多少年后,我还一直在寻思当中的奥秘。老鸦的那一声不早不迟的惊啼,总让我想起冥冥中某种诡秘的力量。这种力量,是天地的精气?还是灵魂的提唤?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直到现今还不时震颤我的人生。
我再也不敢到山谷中去了。但我总在想着山洞中的筋坛。牛高马大的一个人,怎么一个小小的瓦坛就装完了?他身上的血肉呢?还有,怎么要把他放到荒野的山洞中呢?他不寂寞么?年轮的增长,终于让我找到了答案。原来,这是湘东山区特有的一个习俗。人死下葬后,过个六年七年,后人就要把坟墓揭开,请捡坟匠把死者的骨殖一根根清捡出来,装进瓦坛中,用糯饭把坛盖密封,然后再择美穴佳地重新归葬。由于岩洞能避风雨,里面又干燥,有利骨殖的保存,因此不少人便把先人的筋坛安放到里面。了解到这些背景后,我虽然仍对筋坛充满畏惧,但不再觉得它们恐怖。我甚至还偷偷地跑去看人捡坟——捡坟匠把从泥土中挖出的骨头用绵布擦拭得黄黄亮亮,先放到竹筛里,捡完后,再一根根装进筋坛中,206块骨头,居然真的装得一根不剩。
以后,我就常在村庄周侧的岩洞中看到筋坛,我知道,他们都与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是我的祖先,他们也像我一样曾在村庄里悲悲喜喜地生活,但现在,他们全被密封在一个个瓦坛中了。无论他生前活得多么顶天立地,无论他做过多少丰功伟绩。他们是我的前生?也是我的后世?我们都只是村庄的一个过客?宇宙的一个过客?
30年后的一个深秋,我在远离村庄的书房品读美籍荷兰学者房龙的《人类的家园》,在书中,我读到一个让我无限感伤的假设:全人类只需一个半立方英里的箱子就全部装完了。起初我以为这荒诞不稽,但稍一计算,我便发现这是一个精确无误的数字。房龙写这本书时,地球上只有20亿人,现在翻了几倍,但一个一立方公里的箱子,照样便可把我们全部容纳。这又让我想起了岩洞中的筋坛。箱子和筋坛,都让我感到强大的人类的渺小。
岩洞中的筋坛至今仍让我畏惧,我不是畏惧萦绕在它们周遭的孤魂野鬼,而是对自然的畏惧,生命的畏惧。
土灶边的水甏

水甏安静地坐在灶台的旁侧,一如曾祖母安静地坐在灶膛的前面,她们都不说话,脸上都有大块浅黑的斑,年纪都老得让人无法不敬重。惟一不同的,是水甏怀里围拥着柔弱的水,曾祖母怀里紧抱着稚弱的我。
水甏其实就是水缸。但湘东山区的人都不这么叫,我先前曾以为这是一个野俗的称谓,就像曾祖母的名字,但后来我体会到了,这称谓与曾祖母的名字一样,都充盈了古气和文气。曾祖母叫杨林香。杨林香,水甏;水甏,杨林香,真的有一丝淡淡的雅韵呢。
原谅我总是提曾祖母。还是来说水甏吧。水甏是一个大肚大口的瓦器,它的前世,当是北山窑场糯粘的细泥。窑工的揉捏,窑火的煅烧,成就了它坚厚硬实的筋骨,注定了它与水为伴的宿命。每天清晨和午后,父亲都要挑着木桶,把从半里之遥担回的井水倒进它的体里。水从桶中倒进水甏里时,先是闪耀着银亮的白光,然后唱起沉缓的歌谣,接着就翻涌起灿烂的水花,继而又跳起欢快的舞蹈。整个过程极其短暂,但我却莫名地感到动人和美妙,总是站在旁边期盼再来一次,直到父亲把水挑满,才遗憾地走开。水甏的外形一点也不精致,如果不是盛装了这些甘洁的井水和玄妙的吸引,我只怕一辈子都不会理睬它。这有点像我后来的交友和恋爱,首先看着不顺眼的人,因了他内心的洁净,抑或是某一点不经意的灵动,慢慢就融入了我心田的深处。
我不知小时候为什么这么喜欢水。也许是山区没有大江大河的缘故罢,也许这原本就是人类的天性,比如我四岁的儿子,现在就在水龙头上玩得正欢,他的姿势和眼神,是多么的亲切和熟稔,看着就让我欣慰,自豪,我感到我的生命在水流声中骄傲地延续。小时候,我总是趁大人们不注意时,站到小板凳上,用木勺或是茶缸把水从水甏中舀起又倒下,看它银亮的颜色,听它叮当的歌吟,有时,我还挽起袖子把小手伸进水里,想触摸那仿佛就在眼前的甏底,触摸那若有若无似是而非的幻象,结果什么也没摸到,反而把袖子和心情打得透湿。我全然没有想到,这些水,要用来滋养我们全家的生命。
水甏不是一件古器,但它是我家的一件圣器。当阳光洞穿土灶上方的瓦隙,明亮的光柱射进水甏的身体时,我就看到了它的圣洁和纯净。空中的光柱里有万千尘埃在翻飞,水中的光柱却只有一片明亮,安安静静的,清清晰晰的,看了就让人珍爱。让我们全家珍爱。家里人做饭烧茶洗澡擦脸用水时,总是拿专用的木勺小心翼翼地从水甏中舀水,生怕惊扰了它,玷污了它。这是对甏的敬重,还是对水的敬畏?
我又要提起曾祖母了。想起水甏,我总是绕不过她。她安静地坐在灶膛的前面,不太说话,一说话,常常就是提醒家人要去挑水了。她说:总不能穷得水都没有吧。又说,做人要干净些,没有水,怎么洗去肮脏?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态度很坚定,现在想来,还真有一些浅浅的训斥和责怪。她老人家有没有洁癖,我记不起来了,她说这话时有没有深意,我不得而知,但她的这两句话却像水甏中的水一样,不经意地了无痕迹地滋润和营养着我们全家。在村庄,我们干干净净地活着,堂堂正正地活着。曾祖母去世时,全村的人都来送她上山,都说她会升入圣洁的天堂……
水甏和曾祖母,是我家敬畏的两件圣器,我们用水甏的水清洁身体,用曾祖母的话洗涤灵魂,直到30年后的今天,我仍把她们供奉在心灵的正中,不敢打碎。
窗台前的瓷罐

洁白的瓷罐温情地摆放在窗棂前的桌台上,让我童年的碎片,至今仍闪烁出幸福的光茫。可是母亲呢?母亲的眼角为何总有晶莹的泪水?
瓷罐有两个,它的外形和大小,都有些像矮胖的冬瓜。冬瓜坛。母亲这样喊它。冬瓜坛。村庄的女人们也这样喊它。女人们喊它的时候,母亲就灿灿地笑了,是笑它可爱的样子?还是笑它滑稽的名字?每天清晨,母亲都要坐到窗台前梳理乌黑的长发,她圆润的脸庞,在桌子的台镜里光洁如瓷,看看镜中的自己,母亲又看看镜子两旁的瓷罐;整理好自己的妆容,母亲又清洁起瓷罐的身子……
我和弟弟最喜欢瓷罐。我们总是希望它给我们带来欣喜和快乐。每天每天,我们都要揭开它精巧的盖子,用目光探视它,用小手搜摸它。尽管失望多于惊喜,但隔三差五的意外,常能将我们深深陶醉——瓷罐里有裂开嘴傻笑的熟蚕豆,有油亮着脸的炒芝麻,有喷香的爆米花,有黄橙的炸薯片,运气好时,还有花花绿绿的糖果,四四方方的饼干……我和弟弟快活地咀嚼它们,一如咀嚼一个鲜美的童话,感到天空格外明丽,太阳特别温暖,空气中,淌满了我们洒下的香甜和幸福。我们抱了瓷罐,对着母亲笑。母亲望着瓷罐,朝了我们笑。笑,表达出一种满足,笑,也潜藏着一种憧憬哦,我们都希望,时间能像瓷罐一样,从此凝固在我家的窗台前。但有一段时间,当我和弟弟分享瓷罐包容的快乐时,母亲却不笑,而是老望着它木木地发呆。她目光中的忧郁和感伤,让我觉得她的心也像瓷罐一样冰凉。吃吧,母亲,蚕豆很香。吃吧,母亲,糖果很甜。母亲不吃。母亲说,你们外公死了。外公都死去半年了,我们不是都去送他上山了吗?怎么还老是念叨?而且是一看到瓷罐就念叨?我真弄不明白,一个人的生命,会和一个器皿有着怎样的牵连。
更让我弄不明白的事情后来又接连发生。在一个秋雨敲窗的夜晚,我和弟弟因抢夺薯片,不小心把一个瓷罐打碎了。看到一地的碎片,母亲吼叫着把我们一顿痛打。这是我记忆中母亲下手最重的一次痛打,我打碎过家里很多饭碗和茶杯,母亲没打我;我烧烂过母亲才穿一次的棉衫,母亲没打我;我把尿撒在父亲的酒缸里,母亲也没打我。为什么,为什么打碎一个并不贵重的瓷罐,母亲就要狠心地抽我呢?
母亲哭了。在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瓷罐又被我们兄弟打碎时。她号淘大哭,伤心至极,蹲在地上望着满地碎片不知所措,一如自己的心被摔得七零八落。我和弟弟惊恐地躲藏,生怕母亲粗糙的巴掌,又要光临我们娇嫩的屁股。但母亲没打我们,她的眼里只有瓷片,只有泪水,只有伤痛。这种神情,我只在外公死时从母亲身上看到过。瓷罐又不是外公,干嘛要这么伤心?难道,瓷罐是母亲心中的一件圣物,是她心灵深处的一种慰寄?它的身上,真的潜藏了我翻译不透的密码?
后来,我终于明白,这对瓷罐并不值钱,但它是母亲唯一的嫁妆,是她从娘家带来的惟一记念,是她在村庄的女人间惟一可以*慰自**的资本。现在,瓷罐就像外公一样,成了她记忆中的伤痛,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女人,她少女时代的直接信息,已随着瓷罐的破碎而永远终结,她娘家和夫家的连接,再没了具象的焊点,她对娘家的情感,在夫家再也找不到归依的载体……瓷罐,不是一件普通的器皿,它是母亲情感和精神深处神圣的图腾。嫁妆,是所有女人心中神圣的图腾。
想起瓷罐,母亲总是默默地流泪。可是,母亲,您从娘家带来的嫁妆虽说破碎了,但您的生命,却在夫家茁壮地延续。我们兄弟,永远也不会让您的心灵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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