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千科 供稿】笔者与贺喜格图是在几年前的深圳市民族团结发展促进会一次年会上认识,依稀记得当晚的他,着一身蒙古长袍,手上总是拿着一把爱不释手的马头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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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在深圳市新的社会阶层人士联合会的一次活动上又见到了贺喜格图,因为是“微马”跑步活动,有了一起聊天的时间和机会,于是同这位并不陌生的朋友聊起了他的艺术人生。

贺喜格图说:
我是2018年,加入了福田区和深圳市里两个民促会(深圳市民族团结发展促进会)。在民促会这个平台上我找到了自信和方向。而且民促会这个大家庭,真的是各民族其乐融融……

那时福田区活动比较多,只要有活动我就积极参与,从不讲报酬。但会里也会适当补助一些。就这样2019年元旦暨年会上,给我颁发了先进个人奖。在那次会议后,经过会长指示我便开始筹备艺术团,起初艺术团是想在会里设立分支,结果市里相关部门的种种原因,无奈重新注册了一家民办非企业形式,筹办了福田区团结艺术团。

筹办艺术团的时候得到了市、区两级民促会老会长们及会员的大力支持,得以实现了这一目标。之后经过一年的筹备,2020年元月11日在园岭舞蹈主题馆举行了成立仪式。我们成立当天也得到了业内人士的祝福和喝彩。并得到市*战统**部的大力支持。谈得这些往事,贺喜格图脸上洋溢着自豪。只因我们艺术团性质不同,我们团的很多成员都是少数民族且有才艺的人士。一直受到*战统**部门的关注和帮助,并得到他们的大力支持。

2020年年会我被福田区民促会任命为福田区民促会副秘书长,协助秘书长完成工作。2020年过完年开始了漫长的疫情……受疫情影响活动不能开展,我们倍感压力。一切文化活动基本停顿状态。期间为了生存我还去做了几个月的外卖快递小哥。后来经老乡帮助,在他的公司里给我空了一间办公室,免费让我在那里,甚至住也在公司里,就这样在老乡的帮助下熬过了这两年。2022年各区民促会换届,我被市民促会提拔为市民促会新一届理事。


听着贺喜格图这几年从艺生涯,渐渐地模糊了我的视线,真是一把辛酸泪啊……在环深圳人才公园慢跑中,也与大队伍掉队了,不知不觉中来到人才公园的一大片草地旁,也许是触景生情吧,让他回忆起17年前内蒙生活,从大草原走到深圳大都市的点点滴滴。



2005年冬天,一个从工地上出来的25岁小伙子贺喜格图,贸然出现在即将要上舞台的乌云毕力格面前。乌云毕力格看了看眼前灰头土脸的青年,因为马上就要上台表演,便给他留了个电话,让他改天来访。乌云毕力格是当地十分有名的长调歌唱家,贺喜格图很小便听过他的歌,那时贺喜格图会在校门口买他的磁带,回到蒙古包中,躺在毛毯上,把四周的毡子卷起,在夜晚听着乐曲,悠扬的歌声在草原上回荡,贺喜格图和乌云毕力格的缘分便从此产生。贺喜格图17岁就来到了工地,在工地里一干就是八年。“以前的工地没日没夜的”,那时搅拌机尚未普及,混凝土全靠人工搅拌,一旦开始干活便不能轻易停歇,贺喜格图最长的时间是干过两天三夜,和工友轮流休息,累了合眼眯一会儿。不那么忙的时候,贺喜格图便会于午休时间,在空荡荡的毛坯楼练声,贺喜格图不懂得高低音,唱歌也不在调上,只是开着嗓子呼喊。工友们习惯了这个“奇怪”的青年,贺喜格图也从未和他们聊过音乐,“骨子里的东西怎么去说呢?”有时晚上聚餐,工友们起哄让贺喜格图唱一首,贺喜格图也毫不吝啬,工地上的无数个傍晚,在贺喜格图的歌声中迈入深夜。

▲贺喜格图生活照
到了冬天,天冷,工地无法施工,他便只能找些小活。起初贺喜格图去餐厅做服务员,这段时期,贺喜格图也没闲着。清晨四点,天黑压压的,贺喜格图站在广场上练声,练练回去睡会儿再上班,有时练声半小时,有时是一个小时。“搞音乐的人多少都有三分疯劲”,贺喜格图说。服务员干了一阵子,老板便辞退他了,原因是贺喜格图个子太高,和其他服务员站着并不协调。后来,贺喜格图在批发市场买些水果、蔬菜、牛羊肉去市区卖。在冬日的街头,总能看见这个精神抖擞的青年骑着一辆三轮车,出现在小区旁或菜市场。这一年冬天,贺喜格图做的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求师于乌云毕力格。贺喜格图在工地时,给乌云毕力格写过两封信,表达对音乐的喜好,顺便腼腆地抒发想学音乐的愿望。一个是歌唱家,非物质文化遗产长调传承人,与身边的人聊的是音乐与文化;一个是在灰尘里生长的青年,无人去说“骨子里的东西”,在生活中忙碌奔波。这样的两个人在舞台后台相遇了。

▲贺喜格图(左)与乌云毕力格(右)
拿到乌云毕力格电话号码的贺喜格图,隔了几天后,拎着礼品拜访求师,贺喜格图内心很忐忑,他并不清楚是否能拜成。乌云毕力格说收到了贺喜格图的信,他接着问贺喜格图:“怎么想学唱歌了?”贺喜格图回答:“我也不知道,从小仰慕您的歌长大。”乌云毕力格想试试这个青年,让贺喜格图顺着钢琴音开嗓。贺喜格图没有学过音乐,甚至连“哆来咪发”都不清楚,但还是跟着钢琴调唱了下去。乌云毕力格觉得他的声音颇有些特点,对贺喜格图说:“学唱歌是很辛苦的事情,要熬的,有些人熬一辈子都出不了头,你能不能熬得住?”贺喜格图回答:“我把八年都扔在工地上了,熬得住”。

学唱歌一个月需要学费四百,贺喜格图刚从工地交工,作为领工的他发完工资,手头除一点生活费只剩八百,他把所有钱都交给老师作为学费,老师问他生活怎么办呢?贺喜格图说:“我出去找工作。”于是,一边打工,一边学习音乐,日子便慢慢流逝。回想起这件事,贺喜格图的总结是“可能是傻人有傻福,也可能是老师看重我真诚实在。”进入乌云毕力格培训班的贺喜格图俨然成为最大的学生,这是相比较于其他十六七岁的孩子而言,贺喜格图见他们亲切地喊“师哥师姐”,但师哥师姐却不敢回叫这个大高个“师弟”。贺喜格图带有浓厚的口音,学起歌曲有些难度,“有时把师哥师姐们逗得捂着肚皮,满地打滚”,贺喜格图并不生气,他的目标是学会,有时候连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上了三个月,在第一次考核中,贺喜格图拿到了第一名。贺喜格图在师父家吃饭时,与师父师娘聊到父亲坎坷的成长经历,贺喜格图每每都潸然泪下。于2006年春,在老师的介绍下,贺喜格图在内蒙古电视台录制了一首由师娘作曲、名为《父亲》的歌。在第十二届深圳市外来青工歌唱比赛中,贺喜格图以《草原啊,我的母亲》获得三等奖。贺喜格图也被老师自豪地称为“我的泥工学生”。贺喜格图并不觉得自己是天赋型歌手,在工地上的练习,尽管并不专业,但还是为后来的学习做了很多的铺垫,他说:“在工地上单纯就想把歌练好,没想过做音乐人,就连现在也没有想过。 回想以前这些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

▲舞台上的贺喜格图
贺喜格图真正意义上的师哥特木尔比他大五六岁,特木尔是乌云毕力格唯一留在手上的学生,贺喜格图在课堂上与师哥相识。特木尔对贺喜格图一见如故,熟悉之后,偶然的机会,他问贺喜格图要学马头琴吗?那时贺喜格图刚从工地出来,手头并不宽裕。特木尔想了想,问贺喜格图:“你能不能下苦心?”贺喜格图回答可以,特木尔便把马头琴送给了他。贺喜格图不能收,不能白拿东西,特木尔说:“马头琴送给你,但学费还得你自己挣,不然没有压力。”2006年的冬天,贺喜格图一边在酒吧上班,一边学习马头琴。那段时光,贺喜格图在酒吧上班到凌晨两三点,等客人散尽,便铺着床褥在大厅睡下,师哥每天清晨上班路上总会经过酒吧,顺道叫上贺喜格图,贺喜格图迷迷瞪瞪地跟着师哥去教室,一练就是一上午。马头琴学了三年。贺喜格图参加了一些演出、比赛,也获得了一些奖项,跟随老师去过很多地方,也接触了许多艺术家。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泥工青年,而马头琴一直是贺喜格图心中的恩情,他把马头琴的钱给师哥,但师哥却说,学会了就是最大的回报。

▲贺喜格图(右)和学生之一
贺喜格图后来也收过一些学生,其中一个女孩头两节课很浮躁不听话,贺喜格图对她说:“ 学琴跟人生一样,都要一步一步来,浮躁是学不了的,要把心放下来。 ”这个顽皮的学生在贺喜格图的教导下,越来越礼貌懂事,慢慢也热爱上了马头琴。贺喜格图学马头琴没有浮躁的时期,“那时候自己什么都不懂,只有认真去学。”作为26岁才接触马头琴的乐手,贺喜格图觉得学这门乐器并不难,只要坚持练习就好。2022年的秋天,来深圳六年的贺喜格图背着酱红色的马头琴包,走在绿树葱郁的街头,这台马头琴不知不觉已经跟随他16年。尽管有人送他更崭新、音质更好的马头琴,但对贺喜格图来说,这把熟悉而特殊的马头琴,一时之间是难以被取代的。


童年时期的贺喜格图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奔跑,和朋友们边*花采**边品尝,睡在牛车上看满天的繁星……曾经回到家乡的贺喜格图,开始策划大草原和音乐的融合,对贺喜格图来说,草原承载了太多儿时的回忆。为了宣传大草原的蒙古包文化,以及实现创业的梦想,贺喜格图在一片旅游景区搭建了36个蒙古包。来自天南地北的旅客来到大草原,感受游牧文化,欣赏贺喜格图的马头琴演奏。但因为季节性原因,冬天严寒,春秋也冷,蒙古包只有夏天才有避暑的顾客光顾,到后期便处于亏损状态。

▲练马头琴的贺喜格图
撑了一年,整体入不敷出,贺喜格图背着马头琴飞往上海,去餐厅拉马头琴招商找赞助,在两位商人的帮助下,景区的运营生态延长了一段时期,但因为种种原因,还是没能支撑下去。恰逢此时,在内蒙古商会认识的秘书长给贺喜格图打来了电话,在电话里向他介绍了深圳是一座有诸多可能性,适合拼搏的城市。贺喜格图便怀着对新机会的期待,于2016年来到了深圳。刚来深圳的贺喜格图,在龙岗海岸城做过三个多月的保安,在刘老根大舞台后厨洗过一周的碗,后又经老乡介绍去蒙古餐厅拉马头琴。贺喜格图慢慢积累资金,为了重新“站起来”,贺喜格图注册了自己的公司,主要负责活动策划、舞台设计,对于他来说,创业是他一直想做成的事情,“音乐更丰富自己的生活,我的创业、事业离不开音乐,它们某种程度上是并肩的。”

▲贺喜格图在盐田海滩
2018年年底,贺喜格图开始筹办福田区团结艺术团的工作。团结艺术团是民办社会组织,集合了四十多位有才艺的人们,其中包含了二十多个少数民族的成员。贺喜格图作为团长,平时会带领团员参与舞台表演和一些宣传文化的活动。2019年6月团结艺术团审批下来拿到执照,2020年的1月11号挂牌成立,刚好赶上了新冠疫情。贺喜格图在此之前设想的表演也被延迟,策划的演出也是大为减少,说不着急是不可能的,“现在所能做的只有坚持。”就好比十多年前老师问贺喜格图能不能熬得住那样,贺喜格图总在做着准备,开设马头琴公益培训班、抓住机会策划活动和舞台。身边有人以新冠疫情严重,文化市场不景气劝他转行,但贺喜格图对未来还是充满了期待,“不管今天咋样,总会过去。”贺喜格图说:“带领好我的艺术团成员,积极推动各个优秀节目的发展,挖掘优秀人才,同时为团员谋求真真正正的收益,是我的目标。”

贺喜格图向外人说起自己本名时,总会笑着说“这会让你好笑的”,“贺喜格图”本是弟弟的名字,寓意“吉祥”,而自己的名字是“贺希格都任”,寓意“美满昌盛”。因为阴差阳错改错了名,他身份证虽上是贺喜格图,但家人还是习惯叫他贺希格都任。回到家乡大草原的贺希格都任,被亲朋围绕,大家说来都不相信这个泥工出身的小伙子,摇身一变成了马头琴歌手,再摇身一变成为文化创业人。说起来或许有些颠沛流转,但贺喜格图从未觉得自己应当一辈子在工地里,“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很多事情是思维把自己圈住了。”贺喜格图想到了什么便去做,人生的可能性便比畏手畏脚来的转折多。

▲舞台上的贺喜格图
来到深圳的贺喜格图偶然结识一位作家,一次闲谈中,作家对贺喜格图说名字太绕,提议改名为“贺子龙”,贺喜格图说行。后来一位友人说贺子龙此名在微信中太靠后,不如改为“阿龙”,贺喜格图说行,接着发了一条朋友圈,说明自己的新名字——阿龙。贺喜格图笑说名字改得太随意有些搞笑,但正是随性的个性让他结识了许多朋友。贺喜格图这两年很少回家,回家自驾需要将近两天两夜的车程,深圳到内蒙古的远距离,加重了阿龙的思乡之情。有时和好友聊到大草原,聊到驯马,聊到烤全羊、马奶酒,阿龙还是抑制不住想念家乡。

▲贺喜格图和大草原
才四十出头的贺喜格图,说起一个城市的印象是“深圳不适合养老”。而畅想到二十年后,挣好养老钱,回到大草原,夏天钓鱼骑马,再找找那几个经常联系的朋友,贺喜格图充满了期待。在贺喜格图心中,深圳相比自己的家乡,是一个讲究效率的城市,贺喜格图努力适应这座城市的节奏,但他依旧习惯吃各个餐馆的北方菜,饮食习惯里寄托了一个游牧人无意识的思乡之情。游牧人最大的特点是“动”,而贺喜格图的生活,也在不断发生着变化,就好像是一个身处于都市中的“别样的游牧人”,不断寻找机遇,让更多人听到草原上的音乐,给这座高楼林立的城市带来一望无际的草原的遥思,是贺喜格图无法说出来的“骨子里的事情”。

编后语:
让更多大都市人听到草原上的音乐,给这座城市带来一望无际的草原遐想,是贺喜格图无法说出来的“骨子里的事情”。
(根据贺喜格图口述及感谢《深圳面孔》提供的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