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瞰历史李锋

今天我和大家探讨一点具有历史意义的文化议题。2016年4月，国家科技部和中宣部联合发布了《中国公民科学素质基准》。所附文件说，这个《基准》是中国公民应了解的必要科技知识,应掌握的基本科学方法。《基准》共有26个基准面,132个基准点。其中第9基准点是：“知道阴阳五行、天人合一、格物致知等中国传统哲学思想观念。它们是中国古代朴素的唯物论和整体系统的方*论法**。并具有现实意义。”

消息一出,网上就展开了热烈讨论,甚至激辩。现在激辩仍在持续。那么上述基准点的内容，是否应该成为我们今天还需要了解和掌握的知识和方法呢？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下面我根据自己所掌握的史料，谈谈对阴阳五行的看法：

一，阴阳五行说的由来

阴阳五行说是中国古代影响很大的哲学思想。阴阳和五行是两部分,起初各不相干,后来才结合在一起。

阴阳和五行的概念最早(在西周以前）指的都是自然或物质现象。阴阳最初是指日光的向背,即向日光的地方为阳,背日光的地方为阴。扩展推延开来，即上为阳下为阴,外为阳内为阴,凸为阳凹为阴,男为阳女为阴…..甲骨文、金文、诗经等都有这种自然现象的记述,并无哲学意义。

大约在西周到春秋时期，阴阳开始形成一种哲学概念。《国语·周语》记载周内史伯阳父曰:“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蒸,于是有地震。" 同时期的《易经》用"--"和“—”符号分别代表阴爻和阳爻,占卜事情吉凶、可否。进而形成八卦,八卦再排列组合为六十四卦,用以说明事物矛盾对立和转化。

汉初贾谊《鹏鸟赋》云：“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这样，阴阳就成了一对相互对立的哲学范畴。

有关五行的记载,最早见于春秋战国时的《尚书·洪范》和《左传》，称金木水火土为五行。这里说的五行是指人们日常生活中每每接触的不可缺少的五种物质,也把它们看作构成万物的五种基本元素。这些也非哲学思想。

稍晚后,出现了五行相生相克说。《黄帝内经》、《墨子》、邹衍都有记述。所谓相生有滋生促进助长之意。所谓相克,有制约抑制克服的意思。次序是：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 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这些说法是有些实践经验根据的,如木头可以生火,水可浇灌树苗,土坝可阻挡洪水，水可灭火等等。

然后又有人把各种事物总结成五个方面，分别归属于五行之中,如五方:西属金,东属木,中属土,南属火,北属水; 五色:白属金,青属木,黑属水,赤属火,黄属土; 人体五脏:肺属金,肝属木,肾属水,心属火,脾属土。还有诸如五味:酸甜苦辣咸,五音:宫商角徵羽，太阳系五大行星直接命名金星木星土星等等,都对应着五行。这样五行就成为了一种系统性的哲学体系了。

进而人们又把阴阳和五行结合起来,用以解释各种事物的“规律", 最为典型的就是中医理论。

二，怎样分析评价阴阳五行说

1.可取之处

我前面说了阴阳不是什么神密力量,是自然界本来固有的现象。是一个事物的两个方面,并互相联系着。如上为阳下为阴,没有上就无所谓下;热为阳寒为阴,没有热就无所谓寒。每一方都以另一方为自己存在的前提。这也是现代哲学的基本观念。

同时阴阳又相互排斥,如四季气侯变化,从冬到春到夏,由寒逐渐变热,是阴消阳长; 由夏到秋到冬,由热逐渐变寒,是阳消阴长。阴阳总是处于此消彼长,此盛彼衰的不断变化中。(《黄帝内经》对此有论述)

阴阳说还认为阴阳是可以转化的,这个转化一般是在物极阶段。《国语·越语》:"阳至而阴,阴至而阳。"《黄帝内经.阴阳应象大论》:"重阴必阳,重阳必阴。” 这些也都是现代哲学的基本范畴。

如果说阴阳比较关注一个事物自身的两个方面的关系,那么五行说更注重事物之间的关系。五行说认为世间复杂多样的事物都不是彼此孤立、各不相关,而是密切联系相互影响的。相生相克讲的是任何一个事物都有“我生"和“生我”，“我克"和“克我"两个方面。事物就是在这种相互关系的协调中得到相对平衡。如果事物间只存在一个方面，那么就会出现不平衡,造成紊乱。

由此可见,阴阳五行说看到了事物的联系,看到了事物的运动、变化和发展,看到了事物的矛盾和转化，是很可贵的思想。它初步展示了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

阅读这些史籍,我常常感叹我们祖先的抽象概括思维能力。两千多年前就创造了多个看上去近乎完美的哲学思想体系,不能不让人钦佩。

2.不足之处

阴阳说讲到了事物正反两方面的矛盾和转化,是正确的。但它往往抽象地脱离了具体条件讲变化,只能是初步的说明，而不能充分认识这种对立、依存、消长、转化的斗争性和条件性,不可能真正全面解释事物发展变化的客观规律，往往使人不知其所以然,直接间接地带来了严重的神密主义。所以司马迁说:“阴阳之术,大祥而众忌讳;使人拘而多所畏”。

五行说认为金木水火土是构成万物的五种基本元素,这种把具体物质看作物质元素的观点显然是不正确的。五行说看到了事物间的联系，应予肯定。其相生相克关系，虽在局部上有一定的事实根据和道理,然而在整体上把事物看作相生相克的完整系统,并按固定次序，周而复始地运行,则是一种机械循环论。它把事物的复杂联系固定为呆板的公式,这就否认了事物由低级到高级,由简单到复杂,由量变到质变的客观发展规律。至于以五行配属归纳其它事物,虽在个别地方有点事实根据,但作为结论,则未免以偏概全,牵强附会了。

由于当时生产力和科技水平限制,各门具体科学尚未从哲学中分化出来加以分别研究，哲学也没有建立在对各门具体科学概括总结的基础上，而不能不带有直观、朴素、感性和臆测的性质。我们的先贤对理论能力很自信,对当时无法解释的很多现象却力求解释，包括对人体生命活动这种比较高级的物质运动状态，也要勉强进行说明,这就难免产生不科学的论断。

也许是我们早早就有了一套较完美的哲学思想体系，两千年来，先贤们就有一种以哲学代替一切的倾向。往往用理论去套事实，而不是象欧美科学家们那样，通过实验实证研究具体事物。其结果，往往出现以并非完全的科学抽象代替具体事物,以五行简单相生相克系统代替事物的客观规律。这样不仅不能揭示具体事物所包含的具体科学原理,而且由于阴阳五行说本身存在的许多问题，也被生搬硬套地用于解释自然和生命现象,就又使自然科学的发展受到了严重的束缚和阻碍。这是不是“李约瑟难题"的原因之一呢,还有待研究。

三，阴阳五行说是否该入《基准》

阴阳五行说作为中国传统哲学思想,对古代中国社会有着巨大的影响，对现代也有着很大影响。提高公民科技素质,完全有必要知晓和了解这些知识。所以入《基准》未尝不可。但对阴阳五行说不要拔高。我们应吸收继承借鉴其可取之处，更要明析其不足和局限。若要把它的整体作为我们的指导思想,就未免有些荒诞了。

司马光《资治通鉴序》曰:"欲观圣人之迹,则于其杰然者矣,后王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