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本名李吉仿，笔名木思舟、笨老头、俺那儿山变矮。1957年3月出生于湖南澧县梦溪镇八根松村，做了一辈子金融，高级经济师，2017年从中国华融湖南省分公司巡视员岗位退休。工作期间，发表专业方面的文章近10万字。业余爱好写作，是中国金融作家协会会员。出版了《给孩子的142封信》（获得二等奖）和诗集《半悟》，在中国诗歌网上发表诗作680多首，还在继续笔耕。
一元是整钱
文、图/李吉仿
每当听周围的人说，玩牌输赢几十、几百元，甚至更多时，我就想起澧县梦溪镇八根松的伍姐。
伍姐不是排行第五，是姓伍。她八个孩子中的第五个儿子小猫，和我同年出生，论年龄我称呼她婶婶更合适。
称呼她伍姐，是因为她的妈妈比我大伯父，还小一岁。伍姐是我老家的近邻。
生产队里的老人们闲扯时说，伍姐原是邻近大队（现在叫村）陆家峪殷实之家的独生女，花季时的她，可谓是闺秀。
我懂事的年龄，看到的情况是，她一年三百六十天都流泪，总觉得一幅邋遢相。
我妈妈说她是生孩子太多，坐月子时没法注意，被风吹过落下的病，蛮可怜。
村子位于丘陵山边，我童年时代没河水可取，也没钱挖井抽水，家家都靠山塘而居，以便就近取水。
伍姐的屋边上，有一口方形大山塘，塘的西北角是我家的取水码头，东南角是她家的取水处。
有一次，她丈夫犁田回家前，顺便在我家的取水码头洗洗脚，伍姐正在自家的取水处清洗衣服，夫妻俩处于一塘对角。两口子互望之后，伍姐似乎掩饰不住热爱夫君的激情，以为周围没其他人，便大声说，“俺俩象牛郎织女哦！”这是我小的时候在乡村，看到最浪漫的一幕。
伍姐的第四个孩子大猫憨厚，比我大一岁多。他和小伙伴玩时，比较多地顺着小他的孩子，我俩相处得很好。
生产队看他家人口多，特意照顾他为队里养一头大水牛，我常常帮他看牛。他总让我骑牛，感到骑牛是他对我的最好款待，比牧区骑马溜溜的还美；也比现在城里的儿童游乐项目有趣。
我常常利用吃饭的时候，悄悄藏一块咸萝卜或者饭团，带给大猫吃，算是对他友好的回馈。妈妈可能发现我的小心思，从来都当作不知道，没说我一次。
大猫比我早发蒙读书，可能是父母确实没精力关注他的学习，最初的基础没打好，二年级以后因“教育闹革命”，上学学得少玩得多，他的成绩一直不好，后来留级成为我的同班同学。
我记得，有的老师批评大猫没学到东西时，他就一脸无奈的笑。我没看见老师表扬他，真希望他得到老师的表扬。这是因为人总乐意被肯定。自我肯定增强自信心，别人肯定增加荣誉感。
我们的高小毕业证，是用八开奖状纸印制，大猫带回家后，他爸当作奖状贴到堂屋墙上，还向客人介绍说是大猫得的第一张奖状。大猫以后再没上过学，自然那也是他学生生涯的最后一张“奖状”。
那时农民，都是靠出集体工维持生计，难得看到余钱。
平时因孩子看医生或者什么急用，年终估计有可能是进钱户，偶尔向队里出纳借三两块钱；如果是超支户，就别想开口借钱。
年终决算像伍姐那样子女多的家庭，一年下来不筹“超支款”，就是万幸。
她自然很难看到许多钱，但那么大一家子，不讲人情客费，仅儿女结婚成家的开销，就够她筹的了。
她的大女儿出嫁后不到两年，又要娶大媳妇。
那年夏季的一天中午，伍姐准备出工抢插晚稻秧之前，和我妈妈（姓周）站着拉家常说：“周家婆婆，我家‘一块’就算梗（整）钱，积攒满‘一块’就不轻易动了。即使这样，大儿子结婚的钱，还筹不拢呢。真急人！”
这是我小时候无意之中听到的，比较早地告诉我，什么是整钱。可见在农村，整钱不仅是数的概念，还是一种自律。成为“整钱”的钱，办“大事”才用，一般是不能动用。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单位领导派我去参与经商办公司，工资照发，工作一段时间后仍可回原岗位，实际上没与原单位脱钩。这既没风险，也不是为自己挣钱，我谓之下河而不是下海。
妻子对我工作中的新变化，寄予厚望，特意送我一个新钱包武装一下。当时百元大钞发行不久，她跑了几家银行的分支机构，才换来一张，放进新钱包，作撑门面之用。
我这一百元与伍姐所说的“一元”，时隔近二十年，概念差不多，作用则完全不同。前者是后者的一百倍，反而作装门面的虚用；后者虽仅有前者的百分之一，却要作办实事的大用。整钱的量变到作用的质变，似乎反映出社会的进步。
钱真是个有趣的东西。我观察到整钱在“长”，不同的时候大小不同。
不同的人拿着它，它的大小也有变化，给予人的感觉同样变化。
伍姐在困境中，以积攒到一元整钱为愉快，感到一种满足。
而今有的人，打牌输掉几百元一笑了之；但到农贸市场买小菜几角钱，还很认真地讨价还价。
我想那不是计较钱的量，而是追求一种占便宜的感觉。
还有人进入小康生活水平后，流露出对收入不够多的埋怨，以至用非法手段去牟取非分收入，结果毁了自己毁掉家、客观上追求的是痛苦。这就是差别。
2003年6月草于长沙市八一桥边
2023年6月21日整理于燕京小九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