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鲁兰洲
鲁兰洲,高级编辑。历任绍兴地区教育局教研员,绍兴市委*党**校教研室主任、教务处长,上虞东关镇*党**委副书记、绍兴市旅游局副局长、绍兴市委宣传部副部长、绍兴日报社总编辑、绍兴市新闻工作者协会主席、鲁迅文化基金会绍兴分会执行会长等职。主要学术成果:《鲁迅在“五四”时期倡导民主的特色浅析》、《周恩来抗战时期在绍兴的*战统**工作》、《乡镇企业的困境及出路》、《地方政府决策与农村工作》、《改革—绍兴旅游企业发展的杠杆》、《国际旅游城市-绍兴城市化的方向》等文章10多篇。发表在省市以上报刊,有10篇获不同级别的优秀论文奖。

谢晋走了,带着他未竟的事业,带着无数人的深深眷恋。他留给人们的,不仅仅是几十部闪耀着现实主义光芒的优秀影片,还有对社会、人生和艺术的深沉思考,对祖国、人民和事业的深情热爱,对理想、品格和信念的执着坚守。

在绍兴拍的《舞台姐妹》
早一阵子,我还在电话里问他,反映四川艺人的片子什么时候开机,他说,四川发生了这么大的地震灾难,不想在这个时候去叙说让人悲上加苦的故事,而想先拍一部其他的电影。据我所知,谢导在四五年前就执意要在四川拍一部反映艺人一生悲喜的片子,叙事风格与上世纪60年代在绍兴拍的《舞台姐妹》有些接近,但他要在影片中沿着人物命运沉浮和性格演变,引发对人的精神品格与社会环境之间关系的思考,从而让观众加深理解中国新、旧两种社会制度的性质,并能从中找到个人在社会中的位置。这种导演意图的深度显然超越了《舞台姐妹》。
这就是谢晋。他的电影美学观始终立足祖国、胸怀人民、面向现实、思考未来。他的电影,镜头所指,无论是在封建社会(《*片鸦**战争》),还是在抗战时期(《清凉寺钟声》),或是当代,任凭风云变幻、人物跌宕,其眼光一刻也不离开对国家重大现实问题的思考,永远心系人民命运。他永不隐瞒自己的观点,经常在各种场合抨击扭捏作态、空洞无物、远离生活的文学作品,至死信奉“文学即人学”。所以看谢晋电影,往往既易动情,又能深思,既是享受,又受教育。
当然,作为一个深谙艺术规律的老电影工作者,谢晋的艺术观是开放的。他极力主张对艺术不要横加干涉,要百花齐放。他曾同我谈起:“在这个问题上,最了不起的,还是赵丹。他在临死前还呼吁,管得过死,艺术就没希望。”因此,谢晋执着于自己60多年的现实主义风格,但也欣赏和学习其他的艺术表现理念和手段,只是反对和厌恶那种虚张声势、胡编乱造的假艺术和坏艺术。当央视记者问这位老导演如何同张艺谋比较,能否说张艺谋是继承和超越了他的某些艺术思想的时候,谢晋几乎是用很反感的口吻回答:“我同张艺谋是不同的两种类型,是无法比较的。我的优势张艺谋没有,张艺谋的长处我也没有。你们不要简单看问题,文学艺术同人的脑子一样,是丰富多彩、各不相同的。”
凭着对艺术的准确理解和不懈追求,谢晋人越活越老,酒越喝越少,但洞察世事的眼光越来越深邃,把握人物性格的功底越来越深厚。他曾在绍兴饭店凌霄阁一次宴席中,饶有兴致地谈起如何塑造《芙蓉镇》中“李国香”的人物形象,很自豪把一位女干部“左”得出奇而内心又极度追求生活常态的矛盾性格刻画得栩栩如生,振聋发聩。他反复地说:“由于姜文和刘晓庆的戏分量很重,因而很多人都不太记得徐松子扮演的李国香。

《芙蓉镇》中“李国香”的人物形象
其实,理解《芙蓉镇》的主角不难,因为只要对上世纪50年代到70年代我国社会历史了解的人,都会理解这两个人物的命运逻辑,而李国香是被特定的政治条件和社会背景扭曲的人,人们鄙视她、痛恨她,也同情她。只有把这个女人看懂了,才算理解了《芙蓉镇》。”难怪谢晋的电影总是让人情不自禁地产生共鸣,引发对历史和人生的深深思考,因为这位大师从不把电影单纯当作消遣品,而是始终站在时代前进的船头,用艺术的手段去完成历史学家和政治家的使命,把对祖国、对人民的深切情怀定格在胶片的方寸之间。
谢晋对故乡的热爱,如同对待艺术,非常真挚、非常深沉。绍兴或上虞有什么重大文化活动,他只要身在国内,总是欣然应邀。2004年中央电视台发起评选“中国十大最佳魅力城市”,全国600多个城市呼啦啦响应,竞争十分激烈。评选活动内容之一,是每个参评城市邀请一位在国内外有较高知名度的文化界人士(最好是本籍),作为宣传嘉宾到央视访谈。工作班子的同志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谢导。我领命在上虞市委宣传部部长赵畅和谢导老友王玠文陪同下,叩开了上海美琪大戏院斜对面谢晋的家——一套普通的公寓房。
谢导对我们的到来十分高兴,忙着唤小儿子阿四泡茶,叫夫人削水果,又像顽童一样从书房里、柜子上搬出一件件从世界各地带来的手工艺品细细道来,一些饶有趣味的故事便从大师拨弄的一双筷子、一枚图章、一只玩具小老虎中引申出来,客厅里充满了笑声。谢导不仅愉快地接受了充当绍兴宣传嘉宾的邀请,而且还凝神着窗外,深情地说:“我一定要让大家形象地了解绍兴,深刻地理解绍兴!绍兴太有文化了,太有魅力了!”

我一定要让大家形象地了解绍兴,深刻地理解绍兴!
好事多磨。热情的谢导半个月后经不住四川乐山市的盛情相邀,也答应为他们作嘉宾,但举办方规定一位文化名人只能为一地作嘉宾。出于同兄弟城市友好相处的考虑,我们打算主动让贤,不料谢导不肯,在一个长达20多分钟的通话中,谢导执拗地同我说:“央视谁在管此事,我去说。绍兴是我的故乡,四川可以说是我第二故乡,为什么不可以为两地宣传?”的确,谢导的戏剧观是在四川就学时奠定的,谢导与夫人徐大雯老师的爱情之花是在四川绽放的,他很乐意为乐山作宣传也在情理之中。可是规定不能破,于是我好几次与乐山市政府和市委宣传部的有关领导协商,希望他们出面同谢导商量选择一个城市,可热情的老人依然认为替两个很有文化个性的城市作“吹鼓手”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
说心里话,我很感动,但又怕得罪央视,坏了大事,因此我再次赴上海当面向谢导陈述情况,请他作出最终选择。这位老艺术家爽朗一笑:“好吧,以后有什么事要我出面,尽管说。”还要我转告市领导,对绍兴主动把他让给乐山表示感谢和敬重,并诚恳地说:“我不算什么名人,绍兴名人很多,而乐山相对少一些。”到我下楼时,老人还略带谦意地说:“我脾气不好,害得你大老远跑过来,其实你打个电话来就行了。”我说:“能和你说说话,很长见识,很开心。”后来,绍兴邀请了鲁迅之子周海婴,并荣获中国最佳魅力城市,而乐山因四川已有都江堰胜出而落选。几年前遇到乐山市委宣传部长,说起此事,听说谢导曾对他们说:“我没有完成好任务,惭愧。”其实,乐山名气大不过都江堰谁都理解,而谢导的坦率和谦虚让人更为感动。

绍兴荣获中国最佳魅力城市
2003年11月,故乡为谢晋80寿诞暨从艺60周年举办庆祝活动,作为活动办公室主任,我去征求谢导的意见。他高兴地说:“很好,谢谢。几项活动都很有文化个性。”当谈到“谢晋电影回顾展”的首部影片为《芙蓉镇》时,他连连称好,说:“从对建国后历次政治运动的反思和人格塑造的角度来说,《芙蓉镇》的思想深度超过了《天云山传奇》和《牧马人》。当然这两部片子产生较早,当时*革文**结束不久,正如宗福先的《于无声处》、刘心武的《班主任》,艺术上可能粗糙些,但对当时的中国人震动很大。”我默默地听着,深深为这位艺术大师将鲜明的政治观熟练地赋以强烈饱满的电影艺术形式而敬佩。
有人说,谢晋的电影说教味很浓,我不这么看,除了特殊年代里拍摄的《春苗》以外,他的电影强烈的教化功能无一不是从具有浓郁中国风格的艺术形式中体现出来的,他塑造的人物无论是正面或是反面或其他类型,都能给观众以深刻的启迪而无概念化。那些无病*吟呻**、不知所云、自我发泄、情趣低下的商业影片,与谢晋的作品比起来,我真佩服这些编导居然能厚着脸皮把这样的东西塞进拷贝里。
那几天谢晋真快乐,酒量大开,谈锋很健。当地书画家送他作品,他爱不释手,回到房间不知卷着放还是折着摆,忙成一团。家乡人一连数天放映他的电影,鲁迅电影城人山人海,开口无不谈谢晋,有关部门还从京城请来国家残疾人艺术团到绍兴剧院连演两天。4年后在央视春晚一炮打红的邰丽华“千手观音”组舞,那几天绍兴观众已经欣赏到了,只是绍兴地方小,绍兴电视台覆盖面有限,漂亮而神奇的“观音”们才不能为国人所知。

从京城请来国家残疾人艺术团到绍兴剧院连演两天
谢幕时,谢导上前紧紧握住邰丽华的手,连声说:“谢谢,谢谢!太美了,太美了!”纯美的邰丽华听不到,可簇拥在乐池边久久不肯散去的观众们听到了。这是一位率真耿直的老艺术家对残疾演员的深切关怀,对艺术美的真情赞叹。站在一旁,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但愿谢导的三个智障儿女,也能有如花的生活。
纪念一代名导谢晋诞辰100周年:一个真实的谢晋——各界人士眼中的一代名导(3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