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尤其想再看看儿时看过的“蚊帐戏”,只是如今,已无处可看了。
“蚊帐戏”是赣南地区的特色地方戏,学名为布袋戏,或布偶戏。因戏台子只一桌大小,高1米多,四周都用布遮着,远看着就像一床蚊帐挂在那里,所以我们都称之为“蚊帐戏”。“蚊帐”没有封顶,四块布围在一起,如同围了一个小院,这个小院就是布偶的戏台。小院子后面有一块屏风,恰如戏台的背景,两旁是供布偶进出场的小门,还挂着门帘,唱戏的就在这屏风后面坐着。

唱“蚊帐戏”,常常只有一人,可就是这一人,能把这戏演得热热闹闹。京剧有四门学问:唱、念、做、打,我觉得“蚊帐戏”的学问,不比京剧少。唱“蚊帐戏”,得唱、念、敲锣打鼓、操纵布偶,这些功夫,样样得精,实在不容易。大人还称唱“蚊帐戏”为“提傀儡”,布偶便是傀儡,不是那种提线的傀儡,布偶是用木棍操作的。木棍绑在布偶活动部位的下面,唱戏的人就是通过这些木棍来操作布偶的,“行走”、“抬手”、“掩面”等动作,布偶都可以演绎的唯妙唯俏。我那时趁着唱戏的去吃饭的空当,偷偷地在“蚊帐”后面找到了一袋布偶,神态各异、唯妙唯俏的布偶,在我眼里,是活生生的,随时都有可能动起来。我颇有些害怕,不敢拿起来舞动,只能心怦怦地看看。

“蚊帐戏”只在我小的时候有,纵使有得看,却也不常有。只有逢村里宗庙大会,又或是“请神”之时,村里才会请来“蚊帐戏”,在祠堂里开演。每逢这种时候,我总是满心欢喜,又急切地等待着它唱起来,就像等待着我最喜爱的武打片开演一样。
戏开演前,先有一阵锣声:锵锵锵锵……我一听见,准能在锣声停住前赶到祠堂,锣声一停,戏就开演了。我是不带凳子看戏的,就直愣愣地立在祠堂前头看。我那时的个子,也挡不住后面坐着的大人。戏一旦开演,我的眼睛就几乎定格在了那个小小的院子里。看着布偶仪态万千地走出来,我仿佛也把我的三魂七魄分出一份,附着在那小小的布偶身上。屏风后面的人,在戏开演后,可就有得忙活了,说手脚并用,还不足以比拟。他左脚连着锣,右脚勾着铙,手里使弄着布偶。他左脚一抬,铙响,右脚一勾,锣响,嘴里唱着,手灵活地舞着布偶,一场“蚊帐戏”就这样热热闹闹地演上了。他演的是哪一出,我当然不懂,拿腔拿调、半洋半土的唱腔,我也只能偶然地听懂几句,然而,这并不影响我直愣愣地盯着不动。我喜欢看布偶们出来,做几个鬼脸,我喜欢听那恰到好处的铙锣响,直扣心扉。我尤其记得一个人与蛇争斗的场景:在一阵激烈的铙锣声中,一条大白蛇和一个人缠斗在一起,从右门出,斗到左门进,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好几个回合,忽然,“锵”地一声,蛇被打落不见,四周都安静下来了。我的心依然急剧地跳个不停。

我是多想在看看这“蚊帐戏”啊!可是,我又怕现在看,会全然没了小时候那样的感受,我怕我眼光犀利,品味“高雅”,怕再看不上这样一眼就看穿的把戏了。要是再让我回到那个时候罢,又是不可能的,那个时候只懂得憧憬,快活,现在想想,就全是惆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