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友自豪：
收到来信，甚是欣喜。
读信之时，正值料峭寒冷之际，而当着手回信之时，日子却已过三月，不知你是否会因此对我心存芥蒂，若真会这样，还望见谅。
我因家境贫寒，又终日只思学习、温饱之事，回家之后疲累至极，以至于每日将书读罢便呼呼大睡，实在分身乏术。所以一直都想回复你的来信，但始终未能如愿。
而今归校，忙完手上之事，尚且可偷一时闲暇，便提笔疾书，以表君长久以来对我的信任以及在此事之上对君的歉意。
你说你的遗憾，乃为毕业之时，尚未能与我诉以心中不明之事，而我的遗憾，亦与君大同。上海四年，能与君、拓、运鑫几位同窗结为挚友，并互相帮助，也算是在那昏暗的几年里一大幸事，所以情意在心，永不遗忘。
自豪，你说是你一个凡人，但是又不愿平庸地过完此生，在纠结迷茫无助不安的情况下，不安于现状却又害怕着未知的远方；你说你不屑所谓的“俗人”与“俗事”，不愿与之“同流合污”，排斥且反感生活的“世俗”；你说你最近过得很抑郁，一直在努力地往前走，现在却又突然迷茫，虽然还会保持奋斗的姿态，但是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你说在这人生之中，选择大过于努力，你不知道该怎么选，也不知道未来是什么，很怕定下来一个方向，因为害怕自己的未来就那样了，可不定下来又很慌，因为感觉心又一直在飘荡......
读着你的来信，虽不能感同身受，但心中或多或少也有着一丝酸楚，我之所以有这种类似的情感，想必你也知道，因为我也曾真真切切体会过你所说的一切。
自豪，或许我让你失望了，或许在你的记忆里，我还是那个高唱着梦想，扛着正直与善良，大刀阔斧、不顾一切地向着诗和远方走去的少年。殊不知在毕业的这两年，生活一点一点地将我改变，我再也不敢和别人随意地去谈论理想和灵魂，因为有次我听见了别人竟为此发出了冷笑，我当时心里特别害怕，我并不是害怕别人的无知会给我带来什么后果，而是害怕：我如此努力地往上走，走着走着，却发现上面的社会或许也在沦落。于是我就开始极力地保护自己的理想和灵魂，独自在生活这条大河里，小心翼翼地划着我的小船。我再也不敢和那些主流的激浪搏斗，我失去了曾经的勇气，那些多么青春的勇气，我甚至不敢去面对过去那么勇敢的自己，因为我发现，我只有忍耐着生活的不堪，忍耐着世界带给我的冲撞，不再年少轻狂，不再恣意而为，我才可以更好地带着以往的善良，向诗和远方划去。所以我不止一次在夜里望着远方哽咽，你知道吗？生活真的从来没有带给过我希望，它不断摧毁着我，带走了我身边的一切，只给我留下了满目疮痍的恐惧。
自豪，或许你是知道的，我生活得很累，准确地说，是活得很累。但是我从来没有因为这些苦累而难过，而当我面对着我的灵魂，在这里写下我似乎失去了勇气时，我竟望向窗外啜泣了起来，我曾不止一次地对抗着这个世界，我也一直以为，我的善良，再加上我的顽强，可以获得一些令人称赞得胜利；我也不止一次对这个世界骂出不堪入耳的脏话，可这些话终究被黑暗吞噬，没有留下一点光亮。
自豪，如今的我啊，既没有活成别人，也没有活出自己，反而是在这两者之间，汲汲营营，如履薄冰地活了下去。
我此刻之所以在你面前剖析着自己，是因为我想给你说：我们都是凡人。我们都会被生活中的一些俗事一点点改变，或许我们永远都变不成自己理想中的那个人，或许我们也都在不停地在遭遇着不幸、遭遇着失意，但这真的就是生活最真实的样子。我并没有要让你对生活妥协，而仅仅是想伸出一只手，搭载你肩膀上，告诉你生活真正的意义。
自豪，你知道吗？我原来一直都不明白生活是什么，最为讽刺的是，我一直都骄傲地误会自己知道。我原来一直都以为自己的偏执就是所谓的特立独行；也一直以为写文章来大肆抨击社会的世俗就是所谓的人间道义；可当我真正进入生活之后，才明白大多数人都是俗人，包括我也是。大家都在这条大河里过得十分艰难，大家为了家庭，为了孩子，为了每日三餐能够饱腹而佯装欢愉，目的就是不被我所说的那些主流激浪拍打下去。自豪，既然我们生性善良，既然我们还未彻彻底底地尝到生活的疾苦，那为何还要用自己的一点孤傲和浅薄的学识去看轻那些努力生活的人啊，至少现在的我，独自一人体验了那么多年的生活之后，着实于心不忍。
其实我明白你心里的那份失意与惆怅，其实你也并没有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路该怎么样去走，反倒是很清楚，只是因为你所在乎的人，她们并没有给予你足够的认同，所以让你迷茫了起来。
自豪，虽然我常说，我们要为自己而活，但那仅仅是我啊，我一个人站在这个孤独的世界里，举目无亲，我不好好地为自己努力活下去，那我还能有什么选择。我们背景各不相同，如果我有一个美满的家庭，我绝不会这样想，因为我深爱着那些我在乎的人，我所有的决定里面一定会有他们或多或少的建议，所以，自豪，如果你真有纯粹的梦想，远大的抱负，那你绝不能太自私，因为你真的不敢去想象，你在失去这些所爱之人之后，你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更何况，如果梦想和理想真的就这么轻易地实现，那它真的就没有太大的价值。
我读研究生之后，我的导师教导我，要学会中庸。我是极其的幸运，因为我在快要放弃追梦的路上，遇到了一位善良且睿智的导师，她很多时候都可以用温柔的言语将我天空点亮，以至于我现在认为在前几年所经历的黑暗时光都是如此值得。
你在信里也给我说，你的性格被儒家思想影响较深，也能称得上是中庸。在此，我想给你讲一件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去年我刚开学，有段时间也很是难过，因为我觉得我身边的同学他们并不爱学习，他们更热衷于社交，更热衷于溜须拍马。学术二字放在他们身上都感觉被有所玷污，于是我开始鄙夷他们。我性格又较为刚硬，所以我很难融入这些我所鄙夷之人的圈子，变得开始困惑起来。后来我导师给我说：“君子之交淡如水，要学会中庸之道。”我一开始都与你所想的一样，以为所谓的中庸，就是：不偏不倚，无过而不及也。但在后来的某一天，我因为极度地疲累而进行跑步放松时，我才豁然明白，中庸最本质的含义并不是如你所说，也并不是如我所想：抹平任何棱角，小心翼翼地去维护别人的感受。真正的中庸之道，就是我导师所说的：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
我们都是孤独的个体，我们总要面对不同的分离，真正能让我们在这世界上坦坦荡荡，彻彻底底走下去的中庸之道，就是要学会和自己相处，跟自己的内心中庸。
自豪，或许我们都太想成功，甚至都变得急功近利了起来。可殊不知，如果我们仅仅是为了成功而加快自己的步伐，会不会本末倒置？更何况，如果成功真的能被我们加速且轻易获得，这真的算不算是一件好事？
我这学期回到学校之后，就推掉了所有的事，不分昼夜地修改自己的论文，用通宵达旦来形容我前段时间的生活也毫不夸张。我目的原本十分简单，一是为了读博，二是为了不辜负我导师对自己的期望。而就在我前两天把论文修改完成，然后满心欢喜地将论文呈递给我导师批阅的时候，我才明白自己太操之过急，以至于现在回过头去审视自己时，才发现我可能舍本求末，失去自我了。
自豪，其实我们真的可以走慢一点，就像村上在《挪威的森林》里所写的那样：“我眼前的只有永无尽头的泥沼。右脚往前踏出一步。举起左脚，然后又是右脚。我无法找到自己的定位。也无法确信是否往正确的方向前进。只知道必须往前走，于是一步一步地往前。”所以，我们只要一步一步地向前，不管泥沼有多少，慢慢地走，终归会带着真正地自我走向远方。
自豪，我现在在想，我还能给你说点什么，能带你走出你心中的泥沼，能让你的内心得到一点宽慰。可后来又仔细一想，其实我并不能带你走出你自己的泥沼，就好比没有人可以带领我走出我的泥沼一样。因为我们都在过着不一样的生活，我们在不同的生活里，每踏出的一步，都会在自己的生命里散出一点光，然后这些光，再慢慢地聚积在一起，成为照亮黑暗的灯塔，而正是因为这个灯塔，我们才可以凭借它带领着我们，坚定地、不屈地走出所谓的泥沼。
自豪，说了这么多，我也希望这封回信能够对你有所帮助。真实的生活其实就如我、如你所经历的那样，总是由不幸与幸福组成。但遗憾的是，不幸永远都是常态，幸福也永远都是寥若晨星。
我们虽然在岁月地推移与时间地摧毁之下，一点一点地改变。一点一点地丧失年少轻狂的勇气：比如做事不再莽撞，比如处事不再激进，但这也或许能慢慢地让自己变得更加沉稳内敛，变得更加纯良谦逊。
自豪，其实真正的生活就是在不断地失去与获得中实现平衡，然后再从中去面对自己、面对过去。也许最大的勇气并不是拿起内心杆，奋起去戳碰别人以及社会的敏感处，而是将杆的矛头收起，用它来好好地保护自己，实现中庸，朝着自己的目的地坚强地走着，在这个糟糕的世界努力地活下去。
最后，我借用我导师给我说的话来结束此文：“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上善若水，大音希声。”
此致，
敬礼。
永远都不会向命运屈服的：张柯
2019年3月23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