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家建*党**七月一日办喜事,头天晚上请了吹鼓手闹腾到十点多还没消停。这个过惯了农历的偏僻小乡村的人们,压根就没跟阳历打过交道,老太太逢初一十五去村里的关帝庙上香,逢三六九去前村赶集已成定理儿,除了上学的娃们知道星期天不用去上课,五一十一要放假,庄稼人哪管什么阳历过到了哪一天,在他们的思想里阳历是公家的事,农历才和农民有关,头伏的萝卜二伏的菜,冬至离春四十五,一百零五到清明农民式的计算农事和日期的法则早已深深的种在种地人的骨子里。
靳家也不知道哪年哪月搬进这张堂村的,就连村里最老的万德老汉也记不得了。整个村子四百来户就他一家姓靳的,到了建*党**这一辈香火旺,他爹他爷都是独苗,到他这一代兄弟仨,老大建*党**,老二建军,老三建国,也不知道这个一没文化,二不懂政治的庄稼汉子,计划生育大标语都以为是卖化肥厂家写的广告,地道的不能再地道的靳老憨咋给儿子起了这三个响亮的名字,也许是真的是受了那个红色年月的影响,人们从骨子里就透着对*党**对国家的无限忠诚,连名字都像革命口号一样的响亮。
建*党**的婚事年前已经定下来了,靳老憨找阴阳先生择了个黄道吉日,先生说娃生来木命,婚事当在春天,三月二十四宜嫁娶,当为吉日。靳老憨叫来儿子建*党**商量此事,没想到建*党**嚷道:“啥时候结婚你不用管了,就七月一号。”“什么七月一八月一的,你是先生还是先生是你啊,谁给你定的日子!”靳老憨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对这门子亲事靳老憨原本就有意见,媒婆原来给撮合的是邻村姓王的一户人家,女孩人长得俊俏,个子又高,一看就是能在庄稼地里摸爬滚打的把式,谁知儿子死活不同意,说早有相中的人了,这里外一打听竟是向阳河西岸李村李家寡妇的大女儿李逢春,靳老憨这个气啊!回家扯着嗓子就骂,没想到建*党**理也不理骑着摩托车就去了李村。
这一拖就拖了一年多,眼看建*党**也二十四五老大不小了,靳老憨这才心里跟堵了块石头似的托媒婆去找李寡妇,没想到李寡妇倒也痛快“行啊,彩礼一分不要,你跟老憨说让建*党**上俺家过日子就行。”“放她妈的狗屁,我养活儿子养活了二十多年,她放一个屁就成了她李家的人啦,生个孙子还得姓她李家的姓不成!”还没等媒婆把李寡妇要求建*党**当上门女婿的事说完,靳老憨已经把憋了一年多气全发在门口立着的笤帚上了,一脚踢出去两仗多远。最后还是建*党**找逢春商量由逢春做她娘的工作,李寡妇好说歹说才同意了这门婚事。“爹!现在是什么年月了,还信黄道吉日那一套,我跟逢春商量好了,我叫建*党**,就七月一号建*党**节结婚吧!”建*党**看着父亲因生气涨的通红的脸说。显然靳老憨是因为儿子没有提前和自己打招呼生了气,儿子大了,再也不像娃小时候他说什么是什么的时候了,他感觉到自己的权威受了到挑衅。“爱什么时候结什么时候结吧,清明节结也没人管你!”靳老憨愤愤的说。过完年建*党**就领着逢春去了城里打工,收麦子前才回来张罗婚事,房子是去年盖好的四间大瓦房,年前已经拾掇的差不多,买了些过日子用的物件倒也顺利,时间一晃就到了婚期。
夏至刚过,天就像入了伏一样闷热,到了夜里十点多热气还没散尽,临时搭建的戏台下万德老汉和几个上了岁数的老头摇着蒲扇,不时驱打飞来灯蛾和悄悄贴上腿吸血的蚊虫。站在最后的几个婆娘和村里的赖汉不时嬉笑打骂上几句,引得周围人群一片哄笑,台前几个老汉不时挤皱眉头发出声声叹息。几个娃娃在人群之中不停的嬉戏穿梭,好似酷热从来没有光顾过他们,离戏台最远的是一群半大小子,他们对台上唱的什么并不关心,只顾着相互之间推嚷嬉笑。
响亮的唢呐声费尽了心思也没有冲破台下阵阵嬉笑,万德老汉的炎热还没有被撕破耳膜唢呐声驱走。柔和的玄子声响起,山东梆子《老羊山》无疑是演出的压轴戏,高亢的女声一下子镇住了台下的嬉笑,山东梆子是流行于鲁中、鲁西的地方剧种,戏曲表演粗犷、架式夸张的风格符合当地人的性格,它不像京剧那样正统,有板有眼,也少了黄梅戏的几分娇柔,这更像当地人的性格,粗狂不乏诗意,传统而不刻板,这里地处冀鲁豫苏交汇处,既饱受了儒家文化的熏陶,又沾染了赵魏文化气息,还略带些楚文化的浪漫。就像这片土地上养育的人一样,他们虽被儒家忠孝仁义的思想熏陶了几千年,但骨子里不乏反抗的意识,逐步形成了鲁中、鲁西独有的文化,彪悍而又从容,隐忍而不顺从。
当戏唱到最高潮的时候,万德老汉皱成疙瘩的眉头舒展开了,嘴角还流露出一丝坦然的微笑,这才是他最想要的,挨了半夜的蚊子咬总算没白忙活。“成子,成子,快回家,你姐喝药了,快拉她去医院!”孙殿成他爹孙文启从胡同里猛冲出来,跑到孙殿成面前没止住脚步摔了一个趔趄,孙殿成还没从和伙伴们的打闹中回过神来,只觉大脑轰得一声,尥蹶子往家跑去,孙文启紧跟在后面,可是腿仿佛已经不听使唤了,使足了劲也迈不开大步。孙殿成推开家门的时候被眼前的一幕震住了,吓了一身冷汗,只见三妹英子抱着口吐白沫的二姐吓得脸色苍白,娘不知是吓的还是哭的说不出话来,孙文启这时也冲进了家门,一边跑一边喊:“叫文斌,文武……去……去医院!”听戏的人也陆续跑开围了上来,晾下了台上唱戏的傻傻地站着,一瞬间成了配角。文斌,文武冲了过来,文武腰里还系着围裙,显然是在建*党**家帮厨跑过来还没来得及解,“快去医院吧,还愣着干什么!”人群里不知是谁嚷了一嗓子,大家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抱起口吐白沫的二丫头放上地排车往乡镇上的医院赶去,“作孽啊……作孽啊……我的闺女!”孙殿成的母亲扶着车扶手泣不成声。
天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云压的很低,随着天边隐隐的一道闪电,低沉的雷声也随之传来,豆大的雨点由远及近,夜已经很深了,雨瓢泼般得倾泻着,村头泥泞的小路上一辆地排车在滂湃的大雨中缓缓行走来。二丫头死了,就像这突如其来的大雨一样没有一点预兆,死的那么突然。二丫头的尸身没有被拉进孙家,就在停在村头路边任由雨水淋着,头发一缕缕的垂向脑后,煞白的脸不时在闪电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吓人,地排车下面蹲着的是已经被淋透了的殿良和殿玉两个孙文启的本家侄子。
“哥,你说咋办吧?”孙文斌一边擦着额头流下来的雨水一边焦急的说,脚下的地面已被从身上淌下来的雨水浸湿了一大片,房间被浓浓的烟雾笼罩着,孙文启斜靠在门上瞪着门外的大雨眼里尽是迷茫,心里没有一点主意,这个年近六十的汉子一下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击垮了,他还没能接受二丫头的死,仿佛她还活着,傍晚她淘猪草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屋里或坐或站的挤满了孙家本家的男女,“不能轻饶了张家的那个龟孙,走,去他家把他揪出来砸死了给二丫头陪葬!”孙文武暴躁的边说边纠集众人往外走,“还是找玉亭碰个头吧,张扬出去以后咱孙家人咋往街上站!”孙家老太爷孙老汉叹息着说,“碰啥头呀!爹,你想捂住,能捂得住吗,你让咱老孙家明天咋跟村里人说,二丫头为啥喝药,就让二丫头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显然孙文武早就按捺不住性子了,孙殿成的娘早已哭干了眼泪,哑着嗓子低啜着:“二丫头啊,你咋这么傻啊,为啥非寻这条路啊……”,“哥,到底怎么办,你得拿个主意啊,这个事不能拖到天亮。”孙文斌仿佛也有点等不及了,孙文启这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又点着了一根烟沉沉的说道:“文斌,你去玉亭家把玉亭叫来,这事他得给咱个交代,要不咱老孙家以后没法在张堂这个村上立足!”文斌出去了,没打伞。
玉亭家的院门被打开了,确切点的说是门被拆下来了,二丫头的尸体就躺在门板上,直挺挺的躺在堂屋的正门口。当张玉亭听到儿子张正阳把事情说出来的那一刻,就蔫了,他狠狠的抽了儿子两个耳光,领着家人去了十里外的亲戚家,他知道,孙家他惹不起。原来张正阳早在半年前就和孙家的二丫好上了,正好今天靳家办喜事唱戏闹腾的时候张正阳和二丫光着身子在草垛里被二丫娘逮了个正着,二丫娘正准备回家数落二丫的时候,发现二丫已把整瓶农药喝了下去。建*党**是被惊醒的,他以为院里进了贼,打开屋门听到对门张家院子里的哭声以为张家老太太过世了,出了院门看到张家的大门一扇倒在胡同里的泥沼中,另一扇不知去向,屋里还不时传出哭声,走到张家院子里看到孙家一群人在屋里呜呜怏怏,门板上还躺着一个人,房间里被砸的乱七八糟,走进房间这才知道了原委。
天蒙蒙亮的时候玉亭家院子早已挤满了人,大家大都知道了事情缘由,只见孙文武站在院子中间大声嚷道:“张玉亭这个王八蛋,出了事撒丫子走人了,我家二丫不能白死,得让*日的狗**张正阳陪葬!”人群里不时还传出孙家女人的怒骂声,孙文启蹲在女儿尸体旁默默的抽着烟,孙文启明白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张玉亭混啊!他真不该一走了之,他孙家总得给村里的老少爷们一个交代,既然你张玉亭能撕破这张脸皮,我就让你张家的名声和孙家一起臭。哭声,盆盆罐罐的打砸声,孙文武这个暴躁的汉子把憋了一肚子的气全撒在张家物件上,张家门口拴着的那条*狗黑**也被打瘸了一条腿,它被眼前的一群人吓蔫了,头扎进狗窝里不敢看众人一眼,不知道主人到底惹了什么事。
“好了,好了,没事的人回家歇着吧,孙家老大,把屋门关了,让二丫头也歇会吧!”村长张万云在西屋门口站了很长时间了,村里出了这种伤风败俗的事又闹出了人命,他这个村长干了几十年这是头一遭遇见这么棘手的挠头事,“我说文武啊,你消停会吧,你以为这还是什么光荣的事,不嫌丢人啊!”万云老村长瞪着文武这个暴躁的像个犯了癫痫病的疯子气愤的说,说孙文武现在是个疯子毫不夸张,这个性格暴躁而又略带暴虐的汉子眼睁睁看着侄女咽气真的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一想到孙家的名声他打汗毛眼里都充满了怒气,但老村长的话他还得听,这个长他三辈的万云老村长是在这个村里年龄仅次于万德老族长的人,平时不苟言笑,关键时候一言九鼎。这个在战争年代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汉子早就把一切交给了这片生他养他土地,岁月在他沧桑的脸上刻下的绝不仅仅是时间的烙印,还有那无法抹去的曾作为一个军人的正义和果敢,这个手刃过十几个鬼子的老人杀气犹在,人们总说从他身上能感觉到丝丝的寒意。“还不快走,都杵在这里干啥!”万云老村长声音里显然透着怒气,人们陆续散去,只留下孙家一帮男女和呆呆站着的靳老憨和儿子建*党**,二丫头娘仿佛也被老村长刚才的怒吼声震住了,坐在女儿的尸体旁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哎!”万云老村长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说:“孙家兄弟,靳家你爷俩跟我去村委。”万云老村长又看了看屋里孙家婆娘说:“成他娘,你也回吧,都回吧!”
村委会办公室里的灯亮着,万云村长和万德老汉在办公桌两边对坐着,靠墙的两排长凳上坐着的是孙家兄弟和靳家爷俩,靳老憨不停的猛吸着烟,心里头乱的很,儿子的婚事碰上这丧气的事,婚礼可咋办啊?建*党**的新房正好和玉亭家对门,今个这婚……,靳老憨看了看儿子发出了一声叹息。“文启啊!你糊涂啊!咋整出这一处来,这……这……”万德老汉气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他被这伤风败俗的事气的喘不上气来,更生气是孙家兄弟的冲动。孙文启低头抽着烟默不作声,还没从女儿死的伤痛中回过神来。“公了还是私了,事出了总得解决,孙家兄弟你们拿个主意!”万云老村长低声说,毕竟人已经死了,又闹出了这么大乱子,他这个当村长的不能光挠头,他得出来主持大局,这是万云老村长的作风,几十年来养成的临危不乱的处事风格。“公了你们现在就报警,剩下的都是公家的事啦,我管不了,私了你们都得听我的!”万云村长的话还没说完孙文武从凳子上蹦起来骂道:“我得把姓张的*日的狗**卵子捏碎,这事我跟他没完!”“孙文武,你小子想清楚,二丫头是自杀,他和玉亭家儿子的事顶多也就算个通奸,你*日的狗**杀了他照样枪毙你!”老村长说出通奸这个词的时候自己也也觉得不妥,毕竟人家刚死了闺女,他不该在这个时候还往孙家伤口上撒盐,可他真的是被孙文武这个一点就着*药炸**包给气蒙了。孙文启还是没有抬头,他自己清楚,今天这个事他确实办的欠妥,二丫头的死和张家是脱不了干系,但尸体拉进张家他办的确实不应该,从情理上说张家那个孽种真该碎尸万段,但从法律上来说二丫头的死的确和他没直接的关系,怪就怪他那个傻婆娘当场戳穿二人的丑事,这个傻婆娘的一时冲动才是导致丫头死的直接原因。
孙文启缓缓的抬起头,略带哭腔的说:“村长,族长您二老说咋办吧?”说完又沉沉的低下了头,万德老汉叹了一声没有说话,又装上了一袋旱烟。老村长清了清嗓子说:“依我看我先找玉亭这王八犊子通通气,这事他脱不了干系,看他这个软蛋啥意思,今天是人家靳家建*党**的喜事,不能因为这个事给人家搅和了!”说到这时他看了看靳家爷俩,建*党**显然是满脸焦急,要是没这事的话他早就张罗结婚的事去了,这时间他坐在这里算个啥事,这可是他靳建*党**一辈子的大事,摊上这档子事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运。老村长深深抽了一口烟接着说道:“孙家兄弟,回家嘱咐好自家的婆娘今天谁也不许去张玉亭家哭鼻子抹泪的,人家建*党**结婚摊上你们这事已经够倒霉的啦,不能再给人家添乱,啥事都得等人家喜事办完再说。”孙文启抬头看了看靳家爷俩,脸上除了失去女儿的痛苦外还略带着些对靳家人的愧疚,屋子里没有一个人吱声,显然对老村长如此的安排没有人有更好的办法。“没有什么意见大家都散了吧,万德老哥,靳家的喜事就由你帮着张罗吧,该怎么办还得怎么办,张玉亭这个孬种走不远,我一会就去找他碰碰头。”老村长看大家都不说话站起来说。走出村委会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孙文启拖着沉重的步子再也无法忍受内心压抑,掩面痛哭起来……
噼啪的鞭炮声和响亮的唢呐声响成一片没有什么不一样,不一样的是人的心事,从靳老憨那紧皱的眉头间就能看的出来。今天过来闹亲的人格外少,就连村里那几个最爱热闹的赖汉也没来凑热闹,馋嘴的小娃们没像以前一样过来抢喜糖,院子里临时支起来的几口大锅散发出浓浓的肉香,帮厨的几个人没有了昨日的嬉笑,神色木然的忙着自己的事。对门张家的大门被一条通红的床单遮掩着,这是建军和建国一早起来挂上去的,张家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响亮的唢呐声也冲不破寂静,孙家的二丫头静静的躺在门板上,堂屋门虚掩着,这个二十一岁的姑娘就这样走了,带着耻辱愤恨的走了,她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种极端会把孙家的名声推上风口浪尖,她的死仅仅只是为自己的耻辱划上一个逗号,封不上众人的嘴,很长一段时间当她再被提起的时候整个孙家都会因她而蒙羞。孙殿成站在姐姐的身旁,当孙家众人离开的时候他就躲在门后没有走,他就想陪陪姐姐,二姐是他最亲的人,他从小就和二姐最亲,这个长他四岁的二姐什么都让着自己,有时候她更像个母亲而不是姐姐,他不知道平时性格温柔的二姐昨夜为什么会如此刚烈,不管她和张正阳是不是真爱,不管是不是母亲过激行为的刺激才致使二姐的死,他都不会原谅张正阳,眼泪已经流干了,没有了眼泪,指甲深深的扣进了掌心里,如果张正阳现在站在眼前,他非撕碎了他。这个十七岁男孩不像父亲孙文启那样懦弱,从某种意义上说父亲不仅仅是懦弱,用村里人的话说是有些窝囊,胆小,孙殿成的性格更像三叔孙文武,当听到三叔说要把张家小子砸死给二姐陪葬的时候,他脑子里第一瞬间冒出的就是张正阳被砸的血淋淋的场景,这个从小就在万云老汉砍掉鬼子脑袋壮举故事影响下长大的男孩,骨子里透露出一股子野性。看着静静躺在门板上的二姐,他打定了主意不管怎么样,他一定会报复张正阳,狠狠地报复他!
建*党**和逢春挨桌给每人敬酒的时候,人们才从孙张两家昨夜丑事的议论中醒过神来,今天建*党**的喜事只是个小插曲,孙张两家的丑事才是主题。从昨夜二丫头死到现在不到十二个小时整个张堂村都沸腾了,邻近三五个村也议论纷纷,这就是农村舆论的力量,它不像城市里邻里之间的漠不关心,这种事情的传播速度远比中央新闻里国家领导人的讲话要快的多。建*党**夫妻第一个敬的是老族长万德老汉,这个年近九十的老人从不信喝酒伤身说法,佝偻着身子端起大碗一饮而尽,末了不忘长吁一声,回味这酒的甘烈,当地人豪饮善饮的酒文化自古就扬名在外。酒在这片土地人们的生活里填充的不仅仅是精神食粮,更多的是把中国的酒文化在这片土地上发扬的淋漓尽致。万德老汉这个年近九十的老人,每天没有一斤烈酒就睡不着觉。建*党**夫妻挨桌敬了一圈也提起大家的酒兴,夏雨刚过的午后并不是特别炎热,亲戚朋友就着对一对新人的祝福,暂时忘记昨夜的丧气事,喝了个一醉方休。
建*党**搂着逢春刚刚躺下,隐隐好像听见对门张家有时断时续的哭声,“*娘的他**,还让不让人睡啦,真*妈的他**丧气!”建*党**窝了一肚子的火终于爆发了,婚事碰上这门子丧气事他一天都耿耿于怀,这大半夜孙家肯定又开始闹腾了。建*党**披上汗衫往外走想看个究竟,刚开门就见爹蹲在门口抽着旱烟,还没等建*党**开口靳老憨就低声怒吼道:“回去,别让这丧气冲了喜气!”建*党**也没理爹的叫嚷掀开张家大门口挂着的床单就往里走,只见张家堂屋里围满了孙家的婆娘,村长万云老汉和孙家兄弟蹲在西屋门口商量着什么,见建*党**进来,万云老汉没好气地说:“睡你的觉去,你来掺和啥?”建*党**见老村长满脸怒气,悄悄的缩出院门和爹蹲在一起问:“爹,这又咋啦?”“哎!毕竟是人命的事,他张玉亭总得给孙家个交代!”靳老憨叹声说。
夜很深了,村委会办公室里吵声、骂声连成一片,吵吵嚷嚷的院子里也围满了不少人,有孙家男女,还有被吵骂声惊醒前来看热闹的村民。“孙家兄弟,你们先让婆娘们出去,这事婆娘掺和着我没法给你们解决!”万云老村长厉声呵斥道,孙文斌看了看默不作声的大哥起身拉了大嫂和大丫头桂莲出了办公室,万云老村长站起来朝门外众人喊道:“没事的人都回家睡觉,在这杵着干啥?文斌,把他们轰出去,关上院门!”人们陆续地退出了院子,可是没有回家,在院门外站着相互议论着,门重重的被文斌关上插上了门栓。
屋顶的吊扇无力的摇摆着,仿佛再一用力就会掉下来,张玉亭蹲在地上没有坐,只是抽着烟,孙家兄弟坐在对面的长凳上,孙文武手里还拿着根半米多长的棍子,又是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把你那根搅屎的棒子放下,这是吓唬谁啊?”万云老村长狠狠的冲着孙文武说,接着深吸了一口烟看着蹲在地上的张玉亭说:“玉亭,你说咋办吧,孙家二丫的死你家正阳脱不了干系!”张玉亭掐灭了手中的烟又点上一支还是没说话。万云老村长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孙家兄弟,最后把目光投在孙文启的脸上说:“孙家老大,你意思?说出来咱们才能商量,你总得说句话吧!”孙文武刚要高声嚷嚷,被万云老村长狠狠地瞪了一眼,话生生给噎了回去。孙文启吸了好一阵子烟,突然瞪大了双眼对着张玉亭说:“我没啥要求,唯一的要求就是让张正阳给我家二丫头陪葬,一命换一命这不过分吧!”张玉亭抬头看了一眼孙文启,又看了看万云老村长没吭声又把头深深的低了下去。万云老村长没想到这个老实的有点窝囊的男人能说出这个要求,也许在这个老实的不能再老实的男人心里只有张正阳的死才能弥补他失去女儿的伤痛。老村长看着眼前的尴尬局面忙说:“孙家老大,正阳他是有错,但罪不至死,你这样要求情通理不通,别的话我不多说,你们要是还看得起我和万德老哥,我说句公道话,二丫头死的是冤,可人已经没了,就是正阳他死上八遍也救不回你家二丫头,就让玉亭家拿些钱作为补偿,快把二丫头葬了吧,这大热的天放久了能行吗?你说个数吧,我和万德老哥给你张罗。”孙文启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默默的坐着,烟快烧到手指了,万云老村长看孙文启没吭声接着说:“三万,你看怎样?”孙文启还是没吱声,又点了根烟站了起来朝万云老村长和族长万德说:“钱我应,但我还有一个条件,必须让张正阳这王八蛋给我家二丫头披麻戴孝,摔盆子圆坟,要不然就让二丫头臭在张家,烂在张家,他张玉亭脸都不要了,我还要个啥,您二老的恩情我孙文启谢了!”说完跪下给万云老村长和万德老汉磕了三个响头,拉起文斌、文武头也不回的走了,看都没看一眼张玉亭,留下屋里傻傻愣着的众人。
雨淅淅沥沥的又下起来了,九八年的这个夏天雨是特别的多,孙家二丫头今天出殡。张玉亭没有选择,他只能答应孙家提出的所有要求,儿子欠下的这笔孽帐他必须得还,只是儿子这辈子算毁了,他张家的名声比孙家好不了那里去,孙家二丫头用死逃避了这一切,他家正阳那,只要他活着这辈子也无法逃避世俗眼光,他内心咒骂着儿子为什么不去死,咒骂着儿子没有孙家二丫头用死承担一切的勇气,这个二十二岁的儿子根本不是爷们,至少他不像个爷们,除了长得俊俏的面庞外他里里外外都透着娘们的气息,想着想着张玉亭流下了眼泪,窝囊啊!他恨儿子为什么还有脸活在这个世上,他自己都想找个洞钻进去,永远都不想出来,他这老脸羞得连怎么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张正阳穿的是孝子服,行的是孝子礼,完全是照着死了亲娘的葬礼办的,装殓二丫头的棺材是张家老太太的寿材,这也是孙文启提出来的,他孙文启就是想让他张家把脸彻底的丢尽,既然闺女的死耻辱的连一块遮羞布都没有,他也绝不会给张家留一点脸面,他就要折腾,往死里折腾,把这事折腾到十里八乡,折腾到路人皆知,他就要用张正阳的耻辱洗刷死去闺女的耻辱。葬礼是十里外二丫头的亲舅给主持的,因为在张堂这个四百来户不大不小的村庄,还没哪个人愿意站出来彻底得罪张玉亭,再说这种不讨好的差事,明白人都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昨夜孙文启硬着头皮敲开村里几家明白人的门时,没一个敢应的。张正阳为二丫头摔了盆子那一刻,族长万德老汉气的脸色发紫叹息道:“罪孽啊!罪孽……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张正阳在送葬队伍中被孙家男女推搡着挪动着脚步,村上的男女老少大部分都来了,人们好似并不顾忌这淅沥的雨,更多的是想看看这个别样的葬礼,这个二十二岁的男人头低垂着,手里拖着根哭丧棒,身上的孝服是被孙家的婆娘们生生套上去的,他今天受尽了所有的耻辱,至少在他心里是这么想的,他爱二丫头吗?他也不知道,每次和二丫头*欢偷**过后面对二丫头要求娶她的要求时,他都敷衍的推诿过去,在他的内心中他是真的不愿意娶她的,这个长相普通甚至有点土气的女孩只是他的一个玩物,一个到最后不了了之的玩物,只是他没想到二丫头性格会如此的刚烈,刚烈到极端的折断。他玩世不恭的报应来了,来的那么快,那么突然,二丫头用如此极端的方式报复了他,出事之后他恨恨的抽了自己几个耳光,他也想用远走天涯永不回来的方式逃避这场耻辱,但当他站在送葬队伍中的时候,所有的人知道这个男人骨子里是懦弱的,是个最无用的男人。
二丫头的坟地是孙文启自己选的,在他内心里原本打算把二丫头葬进张家祖坟的,他要让闺女和张家祖宗葬在一起,让张家祖宗八代也因此蒙羞,但他也只能这样想一想,他知道他如果真的这样做了,老族长张万德和村长张万云这一关他都过不了,更何况众多的张家老少,张玉亭一个人的软弱并不代表整个张家全族的软弱,这个几百年前都是一个祖宗的张家老少如果因此让祖宗蒙羞的话毫无疑问的会挖了他孙家的祖坟,孙文启没敢提这事。问风水先生墓地的事被拒绝了,先生喃喃的说:“此种死法何用好风水,伤了地气!”孙文启也没说什么,自己决定把坟地选在蒺藜沟里最偏远的一块地里,蒺藜沟是老辈人葬夭折孩童乱坟岗,常年杂草丛生,阴气笼罩,大白天路过都感觉阴森森的。二丫头的坟就选在蒺藜沟最深处,大红的棺材盛装着二丫头的所有屈辱与愤恨被放进了坟坑,二丫头娘再也无法忍受内心伤痛与气愤,疯了似的哭喊着扑向张正阳厮打起来,众人赶紧将其拉开,张正阳躲闪不及脸上还是留下两道深深的抓痕,血混着雨水向下流着,这个狼狈的男人就这样傻傻的站着没有一丝表情,他心里知道如果没有众人的阻拦二丫娘一定会把他撕成八半,两眼也湿润了,不知道是被刚才的一幕吓到了,还是为棺材里躺着的这个为他付出了生命女人而流泪。
“还我姐命来!”正当众人还在为刚才二丫娘疯狂的举动愣神时,孙殿成也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大吼一声扑向了张正阳,众人都被眼前的一幕吓傻了,只见一把长约一尺的短刀已刺穿了张正阳的右臂。正当孙殿成拔出刀再想刺第二刀的时候,一只大手稳稳的握住了孙殿成持刀的手僵在了半空,万云老村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孙殿成的背后,关键时候也只有他身手这么敏捷,他一开始就发觉孙殿成不对劲,在送葬队伍中当孙家人哭的昏天暗地时,只有他不吭一声,紧紧的跟在张正阳背后,就算他娘疯狂厮打张正阳的时候他还是不吭一声,他这是铆足了劲想要了张正阳的命啊!万云老村长这才明白过来。也许是张正阳下意识的一挡救了自己一命,孙殿成的那一刀显然是冲着张正阳脖子刺去的。“还愣着干什么,快送医院!”万云村长冲着众人喊道,众人这才从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只见玉亭家几个同宗的兄弟慌忙扶起倒在地上的张正阳逃也似的离开了人群。孙家人也吓傻了,愣愣的站在原地,没人想到孙殿成这么狠,出手就想要人命,孙文武更是吃惊,他本打算等二丫头这事了之后找机会狠狠地教训一下姓张的小子,没想到侄子更狠,出手就要人命,他孙文武明白就是借他个胆他也不敢杀人,心里暗暗的为侄子刚才的举动后怕,心想你*娘的他**真有种!叔我算是服了你啦!
二丫头在这场打斗后被草草的埋了,蒺藜沟里又多了一座新冢,若干年后它也会像沟里众多无名的孤坟一样成为一座荒坟,被人们遗忘,甚至是遗弃,但她的耻辱将会在很长一段时间被人们一次次的提及,甚至会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她二十一岁生命里的勤劳能干,孝敬体贴终将会被耻辱烙上的不贞的烙印所掩盖,当若干年后再提起她的时候她的名字也许会成为不贞的代名词。她是深深爱着那个玩世不恭、风流不羁的张正阳的,她把一切都给了他,包括生命,可是她还是被他无情的抛弃了,被世俗抛弃了,终将成为一把枯骨,一把黄土……
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