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乐八年(1410年),江西星子县有给名叫陶毅的人,18岁进了县学,21岁成了禀生,正春风得意。却不成想马上就开始走背字,先是父母先后去世丁忧五年多,自己又不会营生,家计日渐萧条。直到26岁才娶妻蒋氏,蒋氏是富家娇女,给陶毅带来丰厚嫁妆。
婚后陶毅一心读书根本不管家务,家里家外都由蒋氏操持,最初新婚燕尔,陶毅要参加科举蒋氏还是支持的,可是随后十年陶毅考了三次都不中,这十年除了官府月给六斗米之外,没有丝毫收入,而蒋氏带来的嫁妆越来越少,这让蒋氏开始对他读书不满。
早年蒋氏父母健在,经常补贴女儿,现在父母都已去世,蒋氏也无处化缘,就经常唠叨,每到此时,陶毅只好陪着笑脸说:“你不要总是埋怨,倘若我那天中了进士,你的嫁妆我加十倍还你,保证你要吃有吃,要衣有衣,金银首饰每天换这样的让你戴,一辈子不重样,钱更是多得花不尽。”

蒋氏说:“你就会拿话搪塞我,那次去科考的时候你不是这样说,结果呢,别说钱了,我那些金银首饰都变卖了,五年没有添过一件新衣,一年吃不上两次肉,这日子越过越穷,我看你就没有考进士的命,也就别与命争了,你看你同窗王魁谋了个贡生,到国子监读了三年书,如今成了县丞,好不威风。你就不能跟他学学也弄个贡生。你比王魁要强多了,至少弄个知县当。”
陶毅说:“你说得轻巧,那王魁谋贡生时花了三十多两银子,你看我们穷成这个样子,哪里去弄银子呢?”蒋氏说:“将本求利,商贾所为,你若能成为贡生,就能够当官,谁不愿意借你呢?你先找亲友,实在不行就去借贷,当你当官了,还怕还不上吗?”
陶毅觉得蒋氏说话在理,一是他三次科举未成,按例可以举荐到国子监读书,二是国子监坐监期满之后肯定能够铨选为官,三是亲戚朋友看他能够为官,肯定原因借钱给他。

国子监
陶毅原本就是极为势利的人,身上有两个毛病,家里有两套衣装,脸带两副面孔,见了穷亲戚贫朋友,便穿上破衣衫,攒眉皱目,只会哭穷,见到富亲戚贵朋友,便换上好衣衫,斜肩谄笑,奔走奉承,恨不得给人当儿子做孙子。
可以想象有这两个毛病的人有什么样的亲戚朋友呢?但陶毅不自知,以为自己将来能够当官,谁还不巴结他呢。他先到叔叔家,婶子不让进,说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再到舅舅家,舅舅很客气,让舅妈弄几个菜请外甥,舅妈没好气地说家里连米都没了,去哪弄菜去,陶毅一看不得已只好走了。
来到姑姑家,只见姑父和他儿子正打成一团,原来是儿子赌博把两头黄牛输掉了,家里乱成一锅粥了,姑姑不便留他,让他赶快回家。从姑姑家出来,陶毅把亲戚想了个遍,也想不出那个亲戚有钱借他,亲戚都指望不上了,现在只好仰仗朋友了。

木匠
思前想后陶毅想到了张木匠,张木匠有个很大的木匠铺,带了一大群徒弟,在星子县很有名气。想当初县衙和县学要打造家具,陶毅曾经向知县和学官推荐,让张木匠赚了很大一笔钱。张木匠给陶毅五两谢礼,在陶毅看来这算是信得过的朋友,便去找张木匠借钱。
张木匠听说陶毅借钱要等到当官以后再还,心想天知道你能不能当官,再说你当官了赖账不还我还敢找你要啊,所以张木匠以自己小本生意无钱可借拒绝。不仅如此,张木匠还把陶毅借钱时候的丑态和说的大话传了出去,如将来为大官这样的话大肆传播,弄得陶毅颜面尽失。陶毅发誓一朝权在手,定要让这个张木匠倾家荡产。
患难夫妻见真情,蒋氏见丈夫四处碰壁借不来钱,便把自己的嫁妆及家里的房产全部出卖,终于使陶毅谋得贡生,来到南京国子监读书,夫妻俩租了间马棚,依靠朝廷发的禀粮勉强为生,只等苦尽甘来。转眼三年过去,陶毅坐监期满,朝廷铨选官员。

给事中
明朝初年,监生很受重视,朱元璋曾经一次就任命数十名监生为地方大员,以至于监生能够与进士比肩,随着科举选才成为常态,监生的地位逐渐下降,但在永乐时还不太明显。永乐二年(1404年),吏部铨选提名给事中人选,除了庶吉士、进士之外,还有两名监生在内,以示铨选公正。陶毅就被选为吏科给事中。
给事中虽然是从七品的小官,但是权力很大,手握封驳弹劾大权,除了皇帝几乎没人能管束他们。但身为言官,就得进言,不然就是失职。永乐帝曾经多次指出: “有些给事中身为朝廷耳目却‘因循玩愒,略无建明’,甚至对违法乱纪者’坐视不理’,实在是’有失宪纪之职’” 。因此对那些缄默不言者予重处。
既然朝廷三令五申,给事中们总要奏事才能称职,陶毅当然不能免俗了。张木匠原本匠户,而且是轮班匠,按照制度,每三年要到京师为匠役三个月。这一年张木匠轮班到京城服役,真是冤家路窄,被派去吏科去修理衙署,被陶毅看到。

朱高炽
张木匠见到陶毅,下跪请安,想请陶毅原谅,陶毅理也不理,摆出官架子,专挑毛病。张木匠只好逆来顺受,心想过些天役满了就好了,到时候回家乡,他做他的官,我做我的木匠,老死不相往来。
过了两天,陶毅发现张木匠没有来,就向其他匠人打听,得知张木匠的役满,正在采购京货,准备回乡。陶毅正想着找个理由整整张木匠,怎么会让他离开,他就找监国皇太子朱高炽汇报:“今有木匠张某,乃是轮班匠,到京之后,并不赴工供役,却私自在外面做买卖,请治其矿工之罪。”
朱高炽当时训斥道: “尔以是为忠耶,朝廷置六科,虽以考察奏牍,防闲欺蔽,亦欲政事之缺失,下人之休戚,今朝廷政事,兵民休戚,岂无当言者,皆未闻汝言,而琐琐及此,岂汝尝有私憾乎。”

永乐帝和朱高炽
意思是说你以为这样做是尽忠吗?朝廷设置六科,虽然是让考察奏疏文牍,防备禁止欺骗蒙蔽,但也想知道政事是否有缺失,民间是否欢乐与忧愁,如今朝廷政事是否得宜,*队军**与百姓是否欢乐忧愁,岂能够没有应该言讲的吗?这些都没有听你说过,是不是你与那个木匠有个人恩怨呢?
训斥完陶毅之后,朱高炽当即命令刑部审讯张木匠,张木匠如是交代,讲自己因为借钱之事与陶毅结怨,在京城遇到他,他每日挑我毛病,给我难堪,现在我役满回乡,购买一些京城货物回家,并不是私自做买卖。
刑部再询问其他木匠,确认张木匠所供无误,便认定陶毅挟有私愤假公济私以图报复。朱高炽认为陶毅身为朝廷信任的耳目,却利用权力以报私仇,情节恶劣,当即命刑部将陶毅逮捕入狱,详加审讯,按律拟罪奏启。

陶毅下了刑部大狱,但要拟罪却要费些周章,按照陶毅所为,可以按照诬告量刑,但陶毅身为言官,有风闻奏事的权力,道听途说都可以写奏折,却不承担核实的责任。更何况陶毅是京官,监国皇太子没有处置的权力。
朱高炽看来,其父永乐帝三番五次地斥责科道官们以琐碎的事情*渎亵**圣听,自己斥责陶毅好为琐事,应该会让父皇满意。但永乐帝一直声称自己虚怀若谷,要科道官及大臣们事无大小皆可奏来,要的是纳谏的美名,所以永乐帝只是斥责科道官,却很少处置科道官,因为圣明君主从来不整治言官,更不能杀言官。
朱高炽没有领会父皇的精神,想要处置陶毅,这就有累圣德。因此永乐帝没有处置陶毅,北征回来将陶毅升为福建按察司佥事,从七品给事中到正五品按察司佥事,连升五级。永乐帝之所以这样做,等于是告诉朱高炽,不要轻易处置科道官,因为处置不当,等于自伤耳目。
但朱高炽也是个记仇的人,他当了皇帝以后,正逢朝觐考察。已经升为浙江按察副使的陶毅来京,朱高炽得知后说: “此人尚在耶,怀蛇蝎之心,岂可复置当道。”因此下令将其贬为未入流的典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