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细雨中呼喊》是一本关于记忆的书
余华发表于1991年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它的结构来自于时间的感受,确切地说是对已知时间的感受,也就是记忆中的时间。这本书试图表达人们在面对过去时,比面对未来更有信心。因为未来充满了冒险,充满了不可战胜的神秘,只有当这些结束以后,惊奇和恐惧也就转化成了幽默和甜蜜。这就是人们为什么如此热爱回忆的理由,如同流动的河水,在不同民族的不同语言里永久而宽广地荡漾着,支撑着我们的生活和阅读。
余华因这部小说于2004年3月荣获法兰西文学和艺术骑士勋章。
1
6岁那年,我被送走。为何选中6岁的我?
因为6岁既能帮忙家里干活,又不会有难以改变的习性。这样的我,既能满足无法喂奶且不喜欢婴儿的夫妻,又能让他们拥有三口之家。
然而不知道算是幸还是不幸,在这个家中我呆了5年,最后独自离开孙荡镇回到了南城(我的家乡。)
说幸,是因为我回到了与我有血缘关系的家里。说不幸,是因为即便回到了这个有血缘的家里,我彻底成为了在这个家里绝对边缘的人物。
为什么说是绝对的边缘人物?
因为在我12岁重新独自回到南城的同时,家里的房子被烧毁了,所以父亲只要一看到我就会像见了鬼似的让我滚蛋,大概是我的存在让他觉得家里下一秒又要火灾了。
当然父亲也认定了我和祖父孙友元的存在就是两条蛔虫,寄生于他的口粮之下。
如果说我与家人之间的疏远是源于我6岁被送走那一刻,那么在我12岁回到南城后,我不仅在家中而且在村里声名狼藉。
“为自留地争吵,在南门是常有的事。我已经记不起那次吵架的具体原因,只记得那是在傍晚的时刻,我坐在池塘旁。看着自己的父亲和兄弟站在那里,和王家六口人争执不休。两家人最后大打出手。而我在这场争端里,一直坐在池塘旁观看。村里不管是支持父亲的人,还是反对父亲的人,甚至是王家的人都认为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出像我这么坏的人了。”
2
我的父亲孙广才,不知道该用多少不入流的词汇来形容才能贴切。
我的弟弟孙光明的生命被河流吞没了。我父亲悲痛之后回过神后沾沾自喜,自认为自己就是英雄之父。
将舍己救人用在我弟弟身上,显然是夸大其词。弟弟还没有崇高到愿意以自己的死去,换别人的生。他在那一刻的行为来自于他对内几个七八岁孩子的权威。当死亡袭击孙光明,他粗心大意的以为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地去拯救。
父亲孙广才先是拒绝了被救小孩家属的赔偿,要求要在广播上宣扬我弟弟舍己救人的英雄事迹,并且一厢情愿的认为政府会马上派人来嘉奖他,在他的个人臆想中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因此混上一官半职。
然而现实总是萧条且骨感的,没有等到任何幻想中的美名和嘉奖后,我的父亲终于愿意从自欺欺人的幻象中低头回归现实,所以他和我的哥哥孙光平跑到那户人家要求赔偿金钱。
人类在对于名利场的幻想破灭后便是对金钱的强烈渴求。
他们狮子大开口后得不到想要的赔偿便大打出手,而事情的结尾就是我的父亲没有等到穿中山服的人,而是等来的穿警服的队长。
在经历了如此的挫败之后,我的父亲依旧扬言要去北京告状,然而好笑的是上北京这件事倒是没成,爬进斜对门寡妇家的被窝倒是发生了,并且日复一日愈演愈烈,连家里每天用的痰盂罐和洗脚盆也进贡到对方家中。
而我那已经习惯忍气吞声的母亲,表面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地过日子。我的哥哥为此感到十分难堪而我也常猜测母亲表面上若无其事地模样,内心到底又是在想什么呢?
当孙广才精神饱满地走入寡妇家中又疲惫不堪出来的那些日子里。我怀着阴暗的心理偷*窥偷**视着母亲。手脚总是不停地干着什么,说话不多的母亲,在忍气吞声的日子里,表现得若无其事。每次,孙广才离开寡妇的被窝,在黑夜里爬到母亲床上时。母亲会怎么想?我的思维长久停留在这个地方,我恶毒的同时又带着怜悯的心情猜测母亲的想法。
3
在我小时候还是和我属于亲密伙伴的哥哥孙光平,在受到父亲的影响后,也对我感到厌恶极了。
我的哥哥孙光平和弟弟孙光明的合伙诬陷使我在这个家里的处境愈来愈糟糕,在往后的日子里我一度被当作一个隐形人活着。
哥哥唯一一次向我求饶,是他用镰刀砍破了我的脑袋,我流了一脸的血。他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求我将血洗去。我硬是把他推开,向村口走去,走向田间的血气。
我听到自己说了一句,是哥哥打的。父亲将粪勺父亲一扔跳上田埂,疾步走回家。然而我并不知道,在我走后,哥哥强行用镰刀在弟弟脸上划出了一道口子。当弟弟张嘴准备放声大哭时,哥哥向他做出了解释,然后是求饶。
哥哥的求饶对我起不了作用,对弟弟就不一样了。当我走回家时,所看到的并不是哥哥在接受惩罚,而是父亲拿着草绳,在那棵榆树下等着我。
由于弟弟的诬告,事实已被篡改成是我先用镰刀砍了弟弟,然后哥哥才使我满脸是血。父亲将我绑在树上,那一次殴打使我终身难忘。
而后的某一天夜里,我也明白了我的哥哥在我父亲日夜不停往寡妇家钻的时间里,为何不加以干涉。因为那些夜深人静的夜晚里,经常有各种年轻人来到寡妇的床边,而我的哥哥也是其中一个。
再到后来我哥哥订婚了,可笑的是,我的父亲在寡妇那边得知消息后,竟然装模作样地扮成大家长的样子去到人小姑娘家,对人家小姑娘做出了混账的事后(摸了人家的乳房),传来了姑娘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结局便是我的父亲在那差一点成为我嫂子的家中被打成鼻青脸肿。
如果说我父亲做了这等事情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赖,那么在我哥哥娶了同村另一个姑娘(名叫:英花)后,我父亲孙广才丧心病狂地对英花下手了。
这种灭绝人性的人渣真是不知该用什么样的死法才能让人解恨。
我的哥哥最终没有杀了他父亲,只是用斧子割下了他一只耳朵,然而哥哥也因此被警察带走了,在监狱里呆了2年出来后,我的母亲在当年春节来临前死去了。
直到死前,我母亲愤恨地大吼大叫,嘴里反复喊叫着那些父亲往寡妇家输送的财物,那时我们才彻底明白,母亲隐忍了一辈子,临终前依旧耿耿于怀。
而我那人渣父亲,在我母亲葬礼当天依旧在寡妇家中若无其事地喝酒,到了后半夜寡妇睡着后,他独自一人在我母亲的坟前悲痛地痛哭。
都说人在做天在看,我父亲最后的死法,也是出奇的可悲可笑。
他在后来的日子里,热衷于酒精,某日进城打酒不慎掉入粪坑淹死了,在被人发现时浑身爬满白色的小虫子。
孙广才那天晚上掉落粪坑之后,另一个酒鬼罗老头随后醉意朦胧的走到了那里。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模糊不清的看到了孙广才时,并不知道漂浮的粪水之上是个死人。
他蹲在粪坑边研究了半晌,迷惑不解地问自己,是谁家的猪啊。罗老头把猪捞了起来后,看到是孙广才。先是吓了一跳,接着气得连连捶打孙广才的脸。
他破口大骂:孙广才,孙广才,你这条老狗死了还装猪相来骗我。然后,他又一脚将孙广才邓回了粪坑里。
4
我的祖父孙有元,在我那善于推卸责任的父亲嘴里是一个怒气冲冲的家伙。然而在我成年后,我觉得我祖父在那个年代里表现出来的对女性的尊重是令人吃惊的。
我祖母曾是个娇生惯养的女子,而后家道中落,被迫离开那座深宅大院,跟着我祖父来到了杂草丛生的南门。
这个在我三岁时死去的女人,始终保持着与我们家不协调的习惯,以此证明她曾是有过富贵生活的千金小姐。比如:她有一双从未下过水田的小脚,每日睡前都要用热水烫脚,而我的祖父会谦卑地站在祖母的脚盆前。
祖父年轻的时候,跟着我曾祖父一起造桥,也曾有过一段算是还不错的日子,毕竟我曾祖父可以算是那个时代最为聪明的穷人。可惜后来因为在北荡桥翻船了,此后便是开启了一落千丈的生活。
事实上,我曾祖父早就察觉那里土质松散,桥正在下沉。但他过于胸有成竹,根据以往的经验告诉他。桥,总是要下沉一点。随着大桥竣工的日子越来越近,下沉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我曾祖父疏忽了这一点,导致了他晚年的凄凉。
我曾祖父虽一蹶不振,但我祖父依旧带着手下的徒弟们走南闯北,直到后来,他们一群人被当作*产党共**的游击队,遭受了国军的袭击,这班满怀过时理想的石匠们才不得已生离死别。
那时候我祖父他们这帮穷光蛋全睡在河滩上。第一排*弹子**来时,孙有元竟安然无恙,他还撑起身体,大声询问谁在放鞭炮。然后他看到身旁的一个师弟的脸已被打烂了,在月光下如摔破的鸡蛋似的一塌糊涂,我那睡意朦胧的祖父撒腿就跑,他沿着河边跑去时嗷嗷乱叫。
可当*弹子**穿过他的裤裆,他就立刻哑口无言。
他一度认为自己的*丸睾**被打掉了,而后在狂奔中又摸到自己的*丸睾**后,心想*娘的他**这是什么东西。而后逃到一颗树下坐着不停摸着被汗水浸湿的*丸睾**嘿嘿笑个不停。
当他对自己的安全确信无疑之后,他才想到那帮在河滩上的师兄弟,那个师弟被打烂的脸使他嚎啕大哭。
后来我的祖父孙有元灰头土脸回到一贫如洗的家中,家中的曾祖父已命丧黄泉,而曾祖母也已是奄奄一息。为了就自己的母亲,我祖父异想天开地把曾祖父的尸体送到当铺,试图把我曾祖父变成一尊金菩萨当在当铺中。
结果可想而知,当铺的掌柜让我祖父赶紧走人,而我那不识时务的祖父依旧连连哀求。最后出现了三个伙计,准备把我祖父清扫出门。而我那胆大无脑的祖父,用他父亲的身体当作*器武**去抵挡和进攻。画面令人感到既无厘头又荒谬至极。
在那个寒冷的清晨,我祖父挥动着那具僵尸,把整个当铺搅的天翻地覆。勇敢的孙有元得到父亲遗体的有力支持,将那几个伙计打得惊慌失措。他们谁也不敢碰上那具死尸,以免遭受一年的厄运。那个时代的迷信使孙有元的勇敢几乎没有受到什么阻挡。
当我祖父挥起他的父亲像那面如土色的掌柜出去时,轮到孙有元惊慌了,他把父亲的脑袋打在了一把椅子上。一声可怕的声响,使我祖父蓦然发现自己作孽了,他那时才知道自己大逆不道地将父亲的遗体作为*器武**,脑袋已被打歪过去。
我祖父经历了片刻的目瞪口呆之后,立刻扛着父亲的遗体窜出门去。在凛冽的寒风里奔跑起来,而后就像一个孝子一样痛哭流涕。
更为荒谬的是,后来我祖父自以为自己可以是妙手回春的郎中,便开始了他行医的可笑且荒唐的生涯。
他的第一个客人,也是最后一个是个小男孩,吃了他的药草后一命呜呼。死者家属到家里来讨命时,他只能背着我那个被他不经意间在喂了些益母草后身体有所恢复的曾祖母从家中的后窗逃离。
这个属于那个时代的孝子一路背着她母亲随着人流胡乱逃亡,而后在某一夜,脱离人群,把自己母亲放在树下去找水,回来时看到了她母亲已被野狗一口一口吃掉了。我曾祖母凄惨的形象是孙有元像个疯子一样哇哇大叫。
5
我祖父晚年的形象在我心中就像一把被遗弃的破旧椅子,已无声的状态期待着着火的光临。
我的父亲嫌弃他丧失了劳动能力,还会时常暴躁如雷地辱骂他,不愿让祖父多吃几口饭。
而我那唯唯诺诺的祖父,虽总是露出讨好所有人的慈祥笑容,且设法使自己如隐形人般存在,但也不是省油的灯。
祖父会在打坏一只碗后怕遭到他儿子的咆哮而诬陷是我那四岁弟弟的行径。
也会在我鼓起勇气对他说: “碗是你打碎的”时,平静慈爱地对我笑笑道: “不是我”。
会在我父亲故意让他做矮凳子而夹不到菜时,唆使我弟弟孙光明把饭桌的四把椅腿锯掉。
在我祖父最后留存的人世的时光里,承担的屈辱是我当时的年纪无法感受的。
最后在他死后,我听到父亲喃喃自语:爹啊,对不起你啊,苦了你一辈子。我是个狗*种杂**,不孝顺你。可我实在也是没办法。
人心真是奇了怪了,没死的时候,巴不得下一秒就能死光光,最好连空气都是干干净净的。等人死了又在那痛哭抹泪。
祖父的离去,我说不上是悲哀还是不安。然而,不管如何我祖父孙有元步履蹒跚的背影,怀里的油布雨伞和肩上的蓝布包袱,曾经给过我多次阳光般的温暖和安慰。

END
在那个不仅贫穷而且苦难到极致的时代,亲情的凉薄像极了在黑夜里深海的海浪。海浪拍打掉了孩童所有对爱的渴求,亲情的温暖。冰凉到极点的海水就如悲凉生活里的一句话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冰透了孩童那颗稚嫩的心灵。而黑夜的到来则像是孩童有记忆以来脑海中所印刻的一幕幕可悲的,可恨的,可怜的画面。
人性美好的一面在那个文化荒凉的时代根本就没有得到任何的推崇,也没有人会思考这些,大家伙忙着生存还来不及呢,岂会顾得上那些在他们看来矫情又做作的画面呢。
物质的贫穷,内心的匮乏,情感的绝望,底层人物的穷苦生活里,一点点温情都是值得保存在玻璃瓶子里,但是可惜的是,玻璃就是玻璃,现实的残忍只要轻轻地露出一点点马脚,就能让你那玻璃瓶碎成粉末,还一点点也不割手。
更何况现实的残忍从来都不会小心翼翼露马脚,它只会大摇大摆的撞破你们家那扇破旧木板门,然后一个眼风都不给,轻描淡写地说道:喏,来了,受着吧,隔壁家也是一样,不用装模作样感到痛苦和惊吓。
人生延绵不绝的贫困和苦难,把底层的人们逼这做出各种荒诞诡异的行为,思想也是匮乏到扭曲且畸形,硬生生地磨灭掉一个人从孩童时期对未来生活的所有憧憬和美好理想的定义。
小糍粑陪你的第49天~愿你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