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老婆 (土豆的媳妇)

土豆子本人,土豆老婆

闲来无事,胡思乱想,想起了土豆子媳妇

那是我主持学校工作没多久的一天下午,办公室里来了一位四十来岁的农村妇女,满脸堆笑地对我说,"叔,你忙着呢?"听她叫叔,又看着有些面善,却想不起她是谁,见我的窘状,她说道,"叔准是不知道俺是谁,你忙,不大么家走,一年回去个一趟两趟的,咱好几千人的村子,人多,也全认不过来。俺是谁呢?你知道村西头疤喇吧?疤喇有个儿,叫土豆子……"

"噢,你是土豆子媳妇?"我脱口而出。

"是,俺是土豆子媳妇!"她笑了起来。

真的,村子很大,没有了父母,我很少回村,好多人我不认识。土豆子我还是认识的,他比我小几岁,按庄乡我比他长一辈,听说他因脑血拴瘫了。他媳妇我也见过几回,只是照面,没说过话。记得她是个俊人,肤色很白,眼睛很大,只是身材胖了点。有些年没见,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瘦了,脸上一块块黑斑,扎眼的白头发冒出来,全不像一个四十来岁的人。

"叔,听说你当了校长,咱全村人都为你高兴,这是咱全村人的光荣啊!你说你这兄弟姐妹,都有能耐,你家大姑当军官,二姑当教授,你又当了校长,都是俺爷爷奶奶教育的好啊!"她很会说话,恭维了我,夸赞了我的姐,最后落点到我父母身上。

我猜想她是有事求我,当令我厌恶的乌纱帽刚落在头上,我的电话便多起来,一改门前冷落鞍马稀的情景,认识的不认识的人,走动的不走动的亲戚,联系的失联的各种关系,纷纷找上门来,先是祝贺我的荣升,接着便要我办一些事,能办的不能办的,合法的不合法的,不管,交给你了。

"你来有事吗?"我问土豆媳妇。

"噢,叔,俺真是有事求你。"土豆媳妇说,"俺不是有两个儿吗?你那个大孙子永光,今年中考,离公助线差九分,他说不上了,帮我在家种地。要不说当嘛别当娘呢,我就不愿叫儿跟咱一样在庄稼地里呆一辈子,再说,他那么小,右腿又有点跛,能干嘛活呀?叔,俺听说还有自费的指标,叔,你当校长,能给你孙子一个吗?"她乞求的目光看着我。

我说,"他这个分数倒是在自费生的范围内,不过,费用我怕你承担不起。"

听我介绍完相关情况,她不说话了,两眼呆呆地看着窗外,良久,转过身来,怯怯的说,"叔,俺家的情况你多少也有耳闻,刚把俺公公婆婆发送到地里,你侄又得了这病,瘫了快两年了,俺真拿不出那么多钱,你能不能……"

"你别说了,这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我说,"你先回去吧!"

新生开学的那一天,她送儿子来上学了。她形容枯槁,失去丈夫的哀痛还挂在脸上,进了办公室,一下子给我跪下了,"谢谢叔给减了那么多钱,俺替你侄谢谢你了。"她哭了,我心里一阵酸楚。

永光上学这几年,她来我这里几次,每次来总不空着手,要么自己种的蔬菜,要么自产的几斤小米,或者自家麦子磨的一袋面粉,说是没农药。我不忍拂了她的一片真心,又不忍她血汗换来的东西作为对我的回报,便回赠给她更多的东西。

永光高考成绩还不错,超过了一本控制线。土豆子媳妇领着孩子来了。辛勤的劳作让她白皙的皮肤变黑了一点,但看上去精神还不错,尤其是儿子中考时连公助线也没过,高考竟然过了重点线,这让她十分兴奋。

"叔,仗着你咧,要不是你,他可考不这个样!"她说,"叔,人家都说你是全县全市报志愿的专家,俺今儿麻烦你给你孙子报报志愿。你说,你家俺妹妹多么行,去年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军校,听说上军校不拿钱,包吃住,还给钱,毕业包分配,叔,叫你孙子报你家俺妹妹那个军校不行吗?"

我对她说,不仅我女儿上的国防科大她的儿子上不了,而且任何一所军校他也进不去,坡足决定了他与军校绝缘。我的实话实说打碎了她的梦,她很无奈,黯然地坐椅子上,半天,又站起身来怯怯地对我说,"叔,你给人家好好说说不行吗?"

我只能摇头苦笑,我笑我自己,没想到,连我自己都看不起的自己,可在一些人眼里,我却是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人物。

没过多久,土豆媳妇又来了,她告诉我,她的二儿子永明又考上了高中,她说,"叔,还得叫你累心,你给挑个好班,这孩子心灵,比他哥强,要是好好剔巴别巴,将来上个好军校准行!叔,咱这儿不是有两个尖子班吗?叫你孙子进尖子班呗?"

我看看永明的成绩,摇摇头,差得太远。土豆媳妇说,"尖子班的事叔你慢慢再想办法,咱这学费的事……"

说实在的,我同情她的处境,但又有点厌恶她的贪得无厌,当然,我还是关注和力所能及的解决了她儿子的学费问题。在永明上学期间,她又来过我这里几次,每次来都不空着手,自己种的疏菜,红薯,一袋自己种的小麦磨成的面,十几个土鸡蛋,我依然以更多的东西回赠她。

后来,一些关于她的风言风语传进我的耳朵,说她为了供两个孩子上学,没日没夜的干活,她一个女人,有些活干不了,便请别人帮忙,欠下人家的工钱,便用身子去抵,说跟她睡过的男人有好几个。听了这消息,对这个女人我开始是鄙视,后来一想,又觉得可怜。她是为了儿子,倘若她不让儿子上学,倘若她扔下儿子改嫁,便什么闲话也没有了,眼下听到的未必是真,即使是真,对于一个*身卖**为儿的母亲,最好还是不要苛求了吧。

那次,土豆子媳妇来学校让我记忆深刻。二儿子永明违反校纪被开除。在我办公室里,她撕扯着头发,啪啪地抽着自己的脸,哭着骂自己没用,不会教育孩子,跪在地上,恳求我看在死去的土豆子面上,再给她儿子一次机会。我想,这个母亲,为了儿子,她可以不要脸,同样,为了儿子,也可以不要命,一旦她领着被开除了的儿子出了校门,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我利用职权,更改了对永明的处分,改开除为留校察看。

永明考上了大学,也是我报的志愿。

后来,土豆媳妇又来过一次。

再后来,就很少有她的信息,只听说她给大儿子看孩子去了。

不知道土豆媳妇的信息,已经好多年了,也不知她如今过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