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王长羽
究竟是统计“数字造假”，还是“统计误差”？德国与意大利相差悬殊的新冠疫情死亡率背后，既有在疫情统计、防疫措施和医疗资源投入方面的不同，也存在着人口结构、国民性格和社会习惯不同等客观因素。
“知道”（nz_zhidao）跟你谈谈 ，德意两国新冠疫情死亡率相差悬殊的原因。
（3月29日，一架德国军方医疗救护机从意大利运载病患抵达德国机场后，医护人员转运病患。新华社/路透 / 图
2020年3月26日，意大利的新冠疫情迎来惨烈的一天，又有六百多名患者死去。意大利的火葬场已24小时连续运作，棺材堆满医院的太平间，*队军**被派出负责运输遗体。
“报纸上的讣闻塞满了报纸数页版面，宛如战时的阵亡战报。”一家意大利媒体悲伤地写道。
截至北京时间3月27日14时，意大利新冠肺炎累计确诊61963例，累计死亡8215例，死亡率高达13.26%。但是，德国的新冠疫情死亡率为0.4%。截至3月27日16时，德国新冠肺炎累计确诊43211例，累计死亡262例。
意大利老龄化更严重
继日本之后，意大利已是全球第二大“银发国家”：60岁以上老年人口占意大利总人口的28.6%，65岁以上老年人口则占22.4%。这意味着，每5个意大利人中就有1名老人。
根据意大利卫生部门公布的统计数据，该国新冠肺炎确诊病例平均年龄66岁，58%的感染者为60岁以上的老人。
相比之下，德国新冠确诊病例更为年轻化，大约70%的患者在20至50岁之间。德国的人口老龄化也仅次于意大利，一直在20%左右徘徊。
为何意大利的老年人群体中有更多的新冠肺炎感染者？对此，来自“意大利兄弟*党**”的两名议员致信欧洲议会，质疑德国政府公布的新冠疫情数据造假。
“人口结构会影响新冠疫情的死亡率。”意大利卫生部长的高级专家顾问沃尔特•里恰尔迪 (Walter Ricciardi)教授表示。
“年纪较大患者，病情较重的比例也比较高。”国家卫健委专家组成员、北京地坛医院感染性疾病诊疗和研究中心主任医师蒋荣猛认为，“65岁以上的老年人若罹患新冠肺炎，死亡风险肯定是高的。”
根据中国国家卫健委《新冠病毒防控指南》的相关数据，新冠肺炎在60岁以上患者群体中致死率为3.6%，70-79岁之间的致死率则高达8%，而对39岁以下年轻群体的致死率为0.2%。
老年人还往往患有各类基础疾病。3月17日，意大利卫生部公布一项针对两千多个死亡病例的调查统计，99%的死亡病例生前都患有高血压、糖尿病、心脏病等基础疾病，只有3个死亡病例没有基础疾病。
同时，意大利人更重视家庭生活的社会习惯，也加剧了新冠疫情在老年人群体中的传播。根据德国波恩大学经济学家克里斯蒂安·拜耳（Christian Bayer）和莫里茨·库恩（Moritz Kuhn）的统计，30岁至49岁的意大利人口中，大约有20%以上的人与父母同住，这一比例在德国不足10%。
在学术期刊《人口科学》的一篇文章中，英国牛津大学的研究人员也认为，意大利不仅老年人口多，该国的年轻人与他们的父母、祖父母相处时间更多；意大利的年轻人一般与老人同住，在办公室和通勤过程中很容易“把病毒带回家”。
不过，有国际医疗专家认为，每个国家所处的疫情阶段不同，所波及的社会群体也存在差异，进而导致死亡率的差异。当前，德国的疫情尚处在早期阶段，感染者以社会生活更为活跃的年轻人为主；随着疫情的发展，德国新冠疫情会波及老年人群体，可能导致死亡率持续上升。
（这是3月23日在意大利首都罗马拍摄的斗兽场。新华社/欧新 / 图）
检测人数影响死亡率
英国伦敦帝国理工学院的调查统计显示，在送入医院时，77%的死者就已经出现高烧症状，出现呼吸困难的比例则高达74%，有咳嗽症状的比例为42%。
这项研究还发现，不少死亡病例在被收治甚至在确诊时，就已经处于重症状态。他们的病情恶化过程也十分惊人：从确诊到被收治住院平均需4天，从收治到死亡的时间也是平均4天左右。
因此，“及早发现、及早收治、及早隔离”尤为重要。2020年1月27日，德国境内出现第一个新冠肺炎病例。但是，德国在接到世界卫生组织（WHO）1月6日的通报后，就开始设立“疫情监测委员会”。
“这是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德国所面临的最严峻的形势和挑战。德国人口的70%，也就是5800万德国人，可能会感染（新冠）病毒。”2020年3月11日，德国总理默克尔就在新闻发布会上做出严厉警告。当时，德国的新冠肺炎感染者只有百余人。
“大量的实验室密集分布在全国，这导致德国可以对大量早期感染者进行检测。”柏林德国夏尔特医学院病毒研究所所长克里斯丁·罗尔斯登认为，大规模检测是降低新冠疫情死亡率的重要手段。
截至3月26日，德国卫生部门已经将新冠疫情的检测量从每周16人次提升到50万人次。但是，截至3月20日，意大利新冠疫情的检测量累计只有15万人。
同样，韩国的新冠疫情得到较好的控制也得益于大规模检测。据韩联社报道，韩国每周可以检测7万人次。当前，韩国的新冠疫情死亡率大约为1.2%。
但是，意大利的病毒检测能力已达极限，只能优先排查出现明显症状的感染者，可能导致大量“隐性感染者”没被发现，这不仅会加剧新冠疫情扩散的风险，还降低了确诊人数的“分母”，导致所计算的死亡率偏高。有意大利医疗专家认为，倘若能够将“隐性感染者”统计在内，该国的新冠疫情死亡率应该在3%以下。
（3月28日，在德国首都柏林，一名男子骑自行车经过勃兰登堡门。新华社 张平 / 图）
医疗资源投入存在差距
意大利与德国都是“全球健康安全指数”（Global Health Security Index）（2019年）上的“优等生”。
意大利应对大流行病的综合能力排名第31位，其中，“监测疾病”、“跨境应对”等多个指数则全球第一。新冠疫情袭来，意大利也在欧盟国家中较早宣布进入“全国卫生紧急状态”。
但是，意大利的医疗资源与德国相比仍存在一定差距：德国医院总数居欧洲第一，大约有1900所，是意大利的两倍；平均每1000名德国人中有8个床位，意大利则为3.2个。
新冠疫情初期，八千多万人口的德国已配备2.8万张重症病床；但是，总人口六千多万的意大利，只有总共5300张配备有呼吸机的重症病床。直到3月初，意大利新冠疫情感染者超过1万例，意大利政府才仓促增购呼吸机，将重症病床数量扩大到7200张。
其间，不断有意大利医护人员哭诉，N95口罩、防护衣不足，呼吸机不够，不得不艰难抉择优先救治哪些重症患者。
德国政府早就开始未雨绸缪。3月初，德国政府在新冠肺炎感染者不足百人时就宣布，新订购了1万台呼吸机。3月12日，德国总理默克尔还透露，已协调工业界全力增加呼吸机的产能，并要求医院将重症病床数量翻倍。
近年来，两国经济发展水平的差异是导致公共医疗资源紧缺的根本原因。德国《南德意志报》文章认为，在欧元区债务危机中，意大利是仅次于希腊受重创的国家之一。尽管意大利拥有发展医疗的传统，但受制于财政紧缩不得不压缩公共医疗资源，发展更多的私有家庭诊所。
“新冠疫情正在检测各国的医保体系是否完善。”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援引世界银行的统计，在新冠肺炎确诊病例数最高的九个国家中，每1000名德国人就有13.2名护士，远高于其他国家。
通常，护士被认为是重症监护的基础，直接影响到患者的生死。新冠疫情初期，各国都在竭力避免“院内感染”。日本政府推出的“归国者及接触者咨询中心”颇为有效，它是设立在患者与门诊机构之间的防火墙。
2020年2月17日，日本536个“咨询中心”开始投入使用，公众只有在拨打咨询热线汇报症状后，才会被告知如何到专业门诊机构救治，而后者并没有对社会公开，有效避免了人群蜂拥而到医疗门诊机构，进而导致新冠病毒的“院内传播”。
意大利的“院内感染”比较严重，截至3月26日已导致6205名医护人员感染，占确诊总人数近十分之一，直接冲击了该国的医疗体系。3月17日，意大利政府不得不宣布，一万名应届毕业的医学系学生不用通过“医师资格考试”，可直接取得医师资格。
（3月22日，在德国多特蒙德，警察在街上执勤。新华社/法新/ 图）
隔离措施是否及时严谨
隔离，则是防止新冠疫情进一步在人与之人之间传播的关键。
“意大利的疫情发现可能太晚了。”瑞士伯尔尼大学传染病学专家克里斯蒂安·阿尔特豪斯(Christian Althaus)认为，1月初，新冠疫情可能就已经在意大利开始传播。
意大利传染病学专家卡塔贝洛塔(Nino Cartabellota)也持类似观点，“几个月前，就有（意大利）医院发现一些‘特殊的肺炎患者’数量反常增加。”
新冠病毒的超长潜伏期，导致疫情早期难以被发现。但是，等到重症患者大量出现涌入医院，则为时已晚。
2020年2月19日，意大利伦巴第大区发现一名38岁的新冠肺炎感染者，这是公开报道的较早病例。当时，医院没有意识到此病患可能感染了新冠病毒，导致多名其他病人、医护人员被感染。2月下旬，意大利社区感染病例陡增，数天时间感染者增加至百例。进入3月初，意大利新冠疫情则以数千例的日增量肆虐。
直到3月10日，意大利才宣布全国“封城”。当天，意大利的新冠肺炎感染者已超过1万例；2月24日，一年一度的“玫瑰大*行游**”成为德国疫情的分水岭，次日出现数十名确诊感染者，于是德国一些州政府及时发布“禁足令”。
意大利政府的“封城令”还存在漏洞。从政府动议到议会讨论批准，以及意大利媒体的意外曝光，让这项“封城令”存在十几个小时的“时间差”，按照法新社的报道，“封城令”执行前逃离人数“数以十万计”，反而加剧了疫情的扩散。
“封城令”也没有得到严格执行。在毫无防护措施的情况下，不少市民仍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四处奔走；直到3月12日，意大利政府才关闭所有商店，但银行、公共交通和食品日用品超市仍在运营。
3月19日米兰的记者会上，有国际卫生专家对意大利防控松散感到震惊。但意大利总理孔特（Giuseppe Conte）在前一天的记者会上说，“意大利人习惯了伟大的个人主义……对于这些权利，意大利人不会让步。”
英国广播公司（BBC）的文章也认为，意大利人天生“喜爱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