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采笋,文艺女青年也许会想象自己一袭素衣,右手捏着小锄头,左手提着竹篮,状若黛玉葬花,一锄三叹,感慨春华秋实。
文艺男青年则可能幻想自己一身短打,手握长剑,冲进青翠竹林左挥右刺,顷刻间竹笋堆积如山。

我脑海里出现的是《舌尖上的中国2》第三集老包挖冬笋的画面,一锄下去,能听到冬笋的脆响,然后就是各种花式吃笋……

9月初,我们从成都出发,去峨眉山体验了一次让人感慨万分的采笋活动。
参加此次活动,全因自封龙须笋女王的曹芯梦无意当中提起。
我们中午分别从成都出发,下午陆续到达峨眉半山七里坪后,全部换成越野车,左拐向山上开去。
山陡路窄,车速非常缓慢,一个多小时后,到达公路尽头。今年秋老虎肆虐,进入九月仍是高温闷热天气,但身处这海拔两千多米的高山,四周全是青翠的竹林,空气清凉,甚至微有寒意。

被巅簸得头昏目眩的我们还没来得及抒情,就看到了这样一幕。公路上停着一辆收笋的货车,几个中年妇女把装鲜笋的编织袋往秤上搬,称重后再往车上抬。袋子有半人高,一袋有上百斤,搬上车很费力。

收笋人名叫阿织木沙,彝族人,称完笋后,他把工钱发给采笋人,她们用塑料袋把纸币裹了一层又一层,再贴身放好。

竹林是阿织木沙向当地林业局承包的,每斤鲜笋,采笋人可得1.5元的工钱,不同的山头有不同的承包人,他们在产笋季雇人来采。采笋人一大早上山,下午回来,一天可以挣三四百块,收入不算低,可艰辛程度却非常人能忍受。公路边上的一小块缓坡就是他们的临时住所——几根竹竿撑成拱形、搭上塑料布做成的简易窝棚。

几个彝族妇女不会说汉语,阿织木沙充当翻译,她们来自美姑县,每年八月才过来采笋。采笋非常辛苦,一身汗一身泥,当地少有人愿意干,远道而来的也以中老年人为主。采笋高峰期,每天几百人就在这高山上风餐露宿、早出晚归。阿织木沙告诉我们,今年是产笋的“小年”,每天最多能收一万斤鲜笋,而去年这时每天要收三四万斤。

那群妇女当中还有一个背着婴儿,婴儿开始啼哭,她连忙放在身前喂奶安抚。她叫甘铁作石,和丈夫吉克达达一同到这里采笋。吉克达达能用汉语和我们交流,他说自己已经52岁了,没念过书,以前摔跤摔断了腿,现在靠上山采药采笋生活。他和妻子都是再婚,他有四个子女,甘铁作石有五个子女,重新组合家庭后,为了彼此有个牵盼,又生了一个……听完他的故事,大家心里五味杂陈,纷纷表示回去以后要想办法帮助他们。憨厚的吉克达达有点不知所措,拿出廉价香烟散给大家,一个劲儿地让大家去他老家做客,他一定杀牛宰羊招待。大家有些错愕,阿织木沙赶紧解释,这是彝族人的风俗,再困难也要以这种规格接待客人。

大家唏嘘人生不易,吉克达达倒很乐观,他平静地说着,好像是在诉说旁人的故事,日子再艰难,还是要过下去。他去公路边的竹林砍下一捆竹子,帮我们搭棚放物料,又让同乡去林子里找干树枝,帮着生火做饭。大家没有野外露营经验,三个多小时才把火锅底料烧开,就着夹生米饭勉强吃个半饱。吃完饭,已经是半夜,那些采笋人早就睡觉了,次日一大早,他们就得上山采笋。

经历了半天的舟车劳顿,搭帐篷做饭又折腾到半夜,多数人却睡不着,手机没有信号,山上黑灯瞎火,一群人只有吹着冷风,望着星空发呆。凌晨一点过,道道闪电划亮夜空,大雨倾盆。外面下大雨,帐篷里下小雨,多数人彻夜未眠。这只是我们短暂的体验之旅,但对达达一家三口和众多采笋人来说,却是日常。

次日六点过,当我们从露营地来到窝棚时,达达一家和那几个同乡已经围在一起吃饭了,饭是用烧水壶焖出来的,山上没有蔬菜,鲜笋和老家带来的腊肉就是下饭菜。

匆匆吃完,她们收拾好装笋的编织袋,带上中午的干粮就出发了。达达说他们已经习惯爬山钻林,我们是跟不上的,他们两口子愿意给我们当向导,带大家到旁边山上体验采笋,就当休息一天。

大家穿好雨衣,跟着他们向山上开拔。达达说,雨水多,笋子长势才好,山上本没有路,采笋的人走多了,就踩出一条泥泞小路。山陡林密,雾气重,一些照不到阳光的小树已枯朽倒伏,周遭满是朽木腐叶的味儿。我开始还手端相机拍照,走了十多米,鞋子就糊满了稀泥。一步三滑,步履艰难,只好收起相机,手脚并用。

这里是峨眉后山,归眉山市洪雅县管辖,满山遍野都是大拇指粗细的竹子,这种竹子叫冷箭竹,广泛分布在四川的邛崃、都江堰、卧龙、宝兴、天全、峨眉山、马边、峨边一带。冷箭竹是大熊猫的食粮,外形和斑竹相近,只是每根竹子下部的竹节处有一圈尖刺,很容易被它刺伤手和挂破衣服。

爬上一处七八十度的陡坡后,已经快十一点了,大家手扶双膝喘气,背着孩子的甘铁作石在竹林里穿梭采笋。嫩竹笋细长脆嫩,根部有手指粗细,用手轻轻一掰就齐根折断。

他们把采笋叫做打笋子,掰到十来根后,再停下来“打”去笋壳,然后装在背上的纺织袋里。

吉克达达和甘铁作石的动作极为熟练,用刀片顺着笋尖往根部一削,露出三分之一的笋肉,再用手指挽住笋尖往下绕两三圈,一根鲜嫩微黄的笋子就剥出来了。

大家学着做,也掌握了其中的技巧。

这片竹林前几天已经被采过一遍,笋子很少,为照顾我们又耽搁了不少时间,因此他们两人一个多小时只采了十来斤笋。达达腿脚不便,所以一般是甘铁作石钻林掰笋,他跟在后面打笋。

我们在一个平缓的山坡上拍照作秀时,他们的同伴从另一个山头绕过来了,每个人已经采了好几十斤笋。够一定分量后,她们会用纺织袋把笋装好放在林子里,下午时分,再沿途回去背到山下公路边。

打去外壳的鲜笋必须当天运回厂里,尽快加工处理,否则会变老变色。在这样陡峭湿滑的泥泞路上,我们空手走路都打滑摔跤,而吉克达达说他在这样的路上要背一百多斤的笋子,而他妻子除了背上一百多斤的重量,身前还要抱着孩子。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竹笋是大自然的馈赠,但它从山里到城里非常不易。这笋对我们来说是一种原生态食材,对于吉克达达这样的采笋人来说,却是生活的希望。


龙须笋是如何制成的
从山上体验采笋后,我们又驱车两个多小时,来到位于峨眉山市城郊的沐之源食品厂,参观龙须笋的加工过程。
曹远根是沐之源的创始人,是曹芯梦和曹俊的父亲,他负责生产,曹芯梦管营销,曹俊专门收笋。曹远根1969年生在沐川乡下,小时候家境贫穷,20岁到24岁那几年,父母和爷爷相继去世,那时他刚结婚生下女儿曹芯梦,生活的重担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开始收售笋、茶等土特产养活一家人。2000年后,他带着儿女来到峨眉山,从小作坊做起,慢慢发展为食品加工厂。“我的生活轨迹是因龙须笋而改变的,我希望它也能帮更多山里人改变生活现状。”这是曹远根朴实的想法。

龙须笋是一种加工笋,有人又叫它刷把笋,曹远根说,以前当地人都是直接用煤炭将笋烘干保存,最早开发龙须笋的是龙森园火锅的周建军,后来有人开始加工制作出售,而他算是规模最大的。他告诉我们,冷箭竹生长在海拔两千米左右的高山上,又叫冷笋,细长脆嫩,是制作龙须笋的最佳原料。冷箭竹每80年要开一次花,然后枯萎死亡,掉在地上的籽经过七八年长出新的竹林后,方可重新采笋。这几年峨边、马边都处于封山养息期,那边的笋是每年三月采,因此又叫“三月笋”,峨眉山一带的笋每年八月采,因此又叫“八月笋”。
曹远根带我们参观龙须笋的制作流程。收购回来的笋,得连夜煮熟,经过一个传送带装置去除笋衣杂质,再进入大池浸泡清洗后,捞出来加盐拌匀。产笋季就一个月左右,大量的鲜笋来不及加工,因此需要加盐腌渍保鲜。

划丝是最耗人工的环节,车间里面有二十多个工人,都是中年妇女,她们坐在案板前,右手捏着一根一头缠满线的粗针头,左手拿笋,左右手相互配合,从根部向笋尖划动,每根要划六七下才成刷把状。

划好的笋整齐地摆在筐子里,装满一筐后,再拿到烘干车间,笋尖相向摆在有眼的塑料板上面,然后送进机器里烘干。15斤鲜笋才能烘出1斤干笋,干笋经过挑选,密封包装才销售。

曹远根说他会把龙须笋当成终身事业来做。“我是从山里走出来的,各种苦难都经历过,经营龙须笋,对我来说不只是赚钱,更多的是一种使命,我们绝不用硫磺熏笋,我们多卖一斤无硫笋,市场上就可能少一斤硫磺笋,我们多卖一斤笋,采笋人就多一份收入。”

他现在主管生产,儿女受他精神感染,相继加入辅佐。以前龙须笋都是靠土特产渠道零售,主要用户是家庭,曹芯梦去年才开始组建营销团队,开始向餐饮企业推广。她的团队都是90后年轻人,从小衣食无忧,可是当他们进山了解到采笋人的工作后,都愿意全身心地投入到卖笋事业当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