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章
欧阳明、铁平,轰然应了一声。
"雷电剑"彭钧手握剑柄,亦自跃跃欲试。
只见毛文琪幽灵般移动着脚步,缓缓走到前面,道:"我反正要嫁人的,嫁给谁都是一样,但是却要他等到大业既成的时候,我才和他成亲。""灵蛇"毛臬道:"但……"
毛文琪截口道:"我决心已定,爹爹你不要再说了""灵蛇"毛臬呆了半晌,长叹一声,缓缓坐回椅上。
毛文琪突然悠然一笑道:"喂,答应嫁给你,你还不向爹爹叩头?"空幻大师呆了一呆,强笑道:"这个……这个……"他为了报复十九年前的丧妻之痛,更为了巩固自己权威地位,是以不惜用出各种手段,想要娶毛文琪为妻。
但是他此刻仍然身穿袈裟,又是偌大年龄,叫他在这些人面前拜倒在地,口称岳父,实是令他哭笑不得。
"九足神蛛"梁上人目光一转,笑道:"大师此刻难道还要害羞么,亲事已订,大师不但要拜见岳父,还要取出两件文定之物才是。"空幻大师道:"贫僧……"
他方自说出"贫僧"两字,忽又觉得不对,立刻住口。
梁上人哈哈笑道:"小婿两字,大师你都不会说么?"要大师自称小婿,这当真是千古之奇谈,难得的笑话,但此刻众人面上,却无一丝一毫笑意。
空幻大师满心欣喜,也听不出梁上人话中的讥嘲之意,当下尴尬地沉吟了半晌,方自缓缓道:"在下出外匆忙,未曾带得文定之物。"梁上人道:"此后两位既是一家,大师何不将那银丝芒鞋充为文定之物,此鞋本是毛姑娘师傅所有,如此岂非更妙。"空幻大师又自沉吟半晌,只听毛文琪冷冷道:"难道你不舍得么?"空幻大师强笑一声道:"焉有此理。"
他终于将那银丝芒鞋,双手奉上。
梁上人冷眼看他交出芒鞋,心中冷笑暗忖:"只要你交出这件信物,从此我便不必听命于你了。"欧阳明、铁平,面色一片铁青,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两人纵不说话,但目光中的怨毒之意,已昭然若见。
"灵蛇"毛桌心念转动,暗暗存下杀机,但此时此刻,他仍不能和空幻大师翻脸,当下接过芒鞋。
他目光一转,见到铁平、欧阳明面上的怨恨与怨毒,双眉不禁暗暗一皱,微挥手掌,沉声道:"淮阴三杰一死一伤,你两人还不快去料理后事,再为尉迟文治一治伤,站在这里作什?"欧阳明、铁平躬身应了,一人抱起了谢东风的尸身,一人挟一起了尉迟文,与彭钧转身而出。
"灵蛇"毛臬暗叹一声,自怀中取出了一柄折扇,道:"拿去!"梁上人一拍空幻大师肩头,笑道:"这是你岳丈回给你的文定之物,还不快些接过。"空幻大师双手接了过来,突地发现梁上人对自己的称呼、言语、神态,已变得十分轻慢无礼。
一念至此,他心头不觉一凛,强笑道,"此次梁兄鼎力相助,阁下。"梁上人冷冷一笑,道:"我与毛大侠平辈论交,此后你也该尊称我一声大叔才是道理,否则岂非变成尊卑不分,长幼无序了么?"空幻大师呆了一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灵蛇"毛臬转目四望,见到他两人之间情况之转变,心头不禁为之大喜,暗中冷笑忖道:"你虽有枭雄之才,险些令我受制于你,但可惜你最后却终于走错了一步,此刻反要受制于老夫了!"空幻大师一望他面上的神色,心头不禁又自一凛。
他心念数转,亦自冷笑忖道:"你切莫得意,只要你对我稍有异心,我立刻便可要你好看。""九足神蛛"梁上人左右而顾,暗喜忖道:"仇兄弟呀仇兄弟,他两人如真的联手来对付你,你倒真有些难办,所幸这两人各怀异心,你也不必担心了。"毛文琪面上仍是一片冷漠颜色,心中却暗暗忖道:"仇恕呀仇恕,我既不能嫁给你,也绝不嫁给别人,你既不能娶我,我也不要你再娶别人!"她心中的满腔热爱,此刻已化为一片怨恨。
她多情纯真的性格,此刻也已变得冷酷无情。
地室中众人固是各怀心机,出了地室的"银刀使者,欧阳明,"夺命使者"铁平两人的心机更是难测!
穿出了地道,走上了那尘封的大殿。
殿外夜色如墨,大雨倾盆而下,雨声如雷,雷声震耳,偶而有一两闪光,划破了无边沉重的黑暗!
这正是黎明前最最黑暗的一刻
"夺命使者"铁平方出大殿,突地顿住脚步,向那"雷电剑"彭钧深深一礼,沉声道:"彭兄守口如瓶,小弟感激不尽!""雷电剑"彭钧恨声道:"铁兄切莫如此说话,我兄弟久受仇先生大恩,本该为他效力,何况此次我二哥又死在他们手中!"欧阳明关起地道门户,轻叹道:"我两人实未想到半途中突然杀出空幻和尚来,否则再也不会请三位来到这里,令谢二哥白白送了性命!""铁掌"尉迟文长叹道:"这不过只是天命而已,怨不得两位""夺命使者"铁平突地长叹一声道:"天命。天命……我两人若非天命,又怎会知道我们最最钦佩的师傅,便是惨害我们全家的仇人!""雷电剑"彭钧诧声道:"原来两位直到最近才知道自己乃是毛臬仇人的后代,在下本还以为两位是怀恨投入毛臬门下的。""银刀使者"欧阳明叹道:"我两人乃是表兄弟,七岁时便投入毛臬门下。"彭钧道:"怎会投入他门下的?"
欧阳明道:"那时毛桌便已存下独霸武林之心,是以专门寻找资质还不差的孤儿,收为自己的心腹弟子。"铁平恨声道:"只是他再也想不到竟会寻着了他的仇人的儿子,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苍天的安排,有时的确奇妙得很!"外面的雨声电击,更证实了苍天的威力。
彭钧心头一凛,叹道:"原来是他寻着你们,而不是你们寻着他的。""铁掌"尉迟文也听得心动神驰,挣扎着道:既然十多年都未发现,最近两位又怎会发现的?""夺命使者"铁平凄然一笑道:"毛臬若不命我们招罗天下英雄,我们便不会去寻找三位,我们若不寻找三位,便不会回到淮阴,我们若不回到淮阴,便不会发现此事,我们若不发现此事,唉……谢二哥也就不会死了。""雷电剑"彭钧亦自凄然道:"谢二哥若是不死,两位却要死了。"欧阳明奇道:"为什么?"
彭钩道:"两位一来我兄弟庄内,我兄弟便已备下毒酒,要将毛桌的使者毒死两个,也算报了仇先生之恩,哪知……""夺命使者"铁平一笑截口道:"我们一入三杰庄"望了酒筵时,便已发现酒中有毒,是以我兄弟才知道淮阴三杰,与毛臬有仇,否则我两人又怎敢冒然请三位来到这里做为内应,难道我两人不怕三位将我们卖给毛臬么?"尉迟文、彭钧齐地一愣,木然呆了半晌,彭钧方自失笑道:"原来两位的心机也深得很。"铁平微笑道:"彼此彼此!"
四人相视一笑,但笑声中却又不禁带着些心寒的意味,江湖中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关系变化,往往都决定于刹那之间,若在这刹那之间稍有处置不当,判断错误,立刻便有杀身之祸。江湖中人的恩怨,爱恨之分,也正有如快刀边缘,一分之差,便是大错!
"铁掌"尉迟文干咳一声,道:"两位到淮阴后,必定大有所见……""夺命使者"铁平长叹一声道:"淮阴乃是我两人之家乡,我两人回到淮阴后,便免不了要去访一访先人的庐墓,哪知——"他面上泛起一阵悲哀怨毒之色,在电光一闪中,更显得明锐而突出,只听他语声微顿接口道:"哪知我们扫过墓后,突地又来了两个青衣道人。""那时正是深夜,我两人为了好奇之心,要看看两个道人与我们的先人究竟有何关系,便悄悄躲了起来。黑暗中只见这两人一个较高,一个较矮,但两人俱是衣衫褴楼,满头白发,神情也像是十分哀痛。两人在墓前躬身一揖,矮的老人突然失声长叹起来,他口中不住喃喃自语,竟仿佛说的是:仇独呀仇独,你果然没有说错!,我两人当时心头齐地一凛,再也想不出我两人的父母先人,怎会和那魔头仇独有了关系?"只听那高的一人,也长叹着道:仇独呀仇独,你当时曾经说过,说毛臬曾经在镇江做下许多件卑鄙恶毒的事,只可惜我们都未相信,但十八年后的今天,我们到镇江仔细查访了一次之后,才知道你说的话全是真的,但却已来不及了。""当时我两人听了这话,心头又是一跳……""夺命使者"说到这里,彭钩忍不住插口问道:"那坟墓乃是两位父母的坟墓?"铁平叹道:"不错!"
彭钧接口问道:"既是两位祖墓,为何那两个道人要在墓前提起仇先生,又提起毛臬在衔州所做的事?"铁平沉声道:"我祖籍虽是淮阴,但父母却在镇江开设镖局,十九年前,我父母及姨父姨母全都惨死之后,家里的乡亲,才将他们几位老人家的灵骨移回家乡。"他目中突地流下泪来,接着道:"先父母的死状之惨,在当时曾引起许多江湖朋友的愤怒,但却没有一人知道凶手是谁!""我那时听了两位老道人的言语,心头一凛,便立刻联想到他们的话必定与我父母惨死之事有关!"说到这里,他已是语声哽咽,泪流满面。
"银刀使者"欧阳明一拍他肩头,接着道:"就在我两人满心疑惑之时,那白发道人长叹又道:墓中的鬼魂,你们地下若有知,,且听我告诉你,你们的仇人,终于寻出来了,他便是毛臬。"那较高的道人也接着道:你们虽然没有后代来复仇雪恨,但""听到这里,我两人已实在忍不住了,谁也没有问谁,一齐纵身跃了出去,跪在坟前放声大哭起来。"欧阳明伸手一拭泪痕,又道:"当时两个道人自然大惊,但他们问出我们便是墓中人的后代时,两人又不禁一齐额手相庆。"矮的道人更是不住长叹道:"苍天有眼,毕竟留下了他们的后代。"高的道人仔细看了我们几眼,突地变色道:"你们是不是毛臬的门下?""我们便将投师学艺的经过说了出来,那时我们心中的悲哀与愤怒,实不是任何言词所能形容。"铁平顿住哭声,道:"我们自那两位道人口里,确定了毛臬便是我们不共戴天的仇人,心中固是悲愤,又不禁兴奋。"只因我们终于找出了杀父的仇人,而苍天又偏偏让我们投在毛臬门下,让我们能暗中破坏他的一切。
当时的两位道长就曾经仰夭而叹,道:"天道循环,报应不爽,看来毛臬的死期已不远了!他不知自己的门下弟子,便是他自己的仇人!"彭钧突地双眉一皱道:"他为何不知道?"
铁平泪痕未干的面容上,露出一丝阴森的笑容,道:"这就是苍天的报应,只因我们在入门之时,那毛臬便令我们立下重誓,令我们永远不许提起自己的家世。"欧阳明恨声道:"他如此做法,本是要我们灭绝人性,断绝一切关系,一心一意地为他做事,为他效死!"铁平惨笑道:"只是他再也没有想到,冥冥中还有一个至高至公的主宰,要教他自己立下法则,去害自己!"尉迟文、彭钧不禁一齐为之啼嘘感叹,他们为了不忍触及铁平及欧阳明心中的悲痛,是以谁也不敢问起他们父母是如何惨死的。
但彭钩却忍不住又问道:"那两位道长究竟是谁?两位可知道么?"铁平叹道:"我们虽然再三请教,但那两位道长,却再也不肯说出自己的姓名,话一说完,立刻飘然而去。"欧阳明道:"他们两位,当时只说了一句!我两人的姓名,早已在二十年前忘记了。的事再也不肯提起。"殿外雷声轰轰,雨势更大。
众人心头一片沉重,齐地望着殿外的雨势,谁也没有话声,只见水珠自檐头倒挂而下,有如珠帘一般。
除了电光一闪时,四下一片黑暗,谁也看不见谁的面色,但大家同仇敌忾,心中却充满了了解。
突见铁平、彭钧一齐回过头来,齐地道:"小弟还有一件"两人一齐住口,彭钩微笑道:"兄台请先说。"铁平黯然一笑,道:"不知两位准备将谢二哥的尸身如何安葬?"尉迟文叹道:"人死不能复生,只要我们兄弟能为他复仇雪恨,无论如何安葬,他在九泉下都不致责怪我们。"铁平缓缓点了点,突又问道:"彭兄方才想说的是什么事?""雷电剑"彭钧道:"两位时时都在毛臬身侧,为何不乘机将他杀了!"铁平恨声道:"毛臬将我两门父母惨杀而死,用的手段不但毒辣,而且……"他越说越是激动,说到这里,喘了口气,恨声接道:"我两人若是一刀一刀将他杀死岂非便宜了他!"彭钧道:"既是如此,两位除了令我兄弟外应,待机而动外,也该还另有些打算才是,否则那毛臬……"话声未了,突听一阵马蹄声奔腾而来,蹄声与雨声虽然近似,但在武林人耳中却大不相同!
欧阳明面色一变,道:"噤声,有人来了!"
众人凝神听去,那蹄声竞是向荒祠奔来。
欧阳明目光四下一扫,突地抱起谢东风的尸身,藏到角落里的一张供桌下,转首沉声道:"隐蔽身形,静观待变!"这荒祠规模本极宏大,大殿中供了十数位神像,神龛神幔四下皆是,占地竞有数十丈方圆。
四人打了个招呼,齐地寻了个隐蔽之处藏了起来。
只听殿外几声马嘶,一人笑道:"你我总算运气不错,终于寻着了个避雨之地。"话声未了,殿外已大步走人两个人来,一人白面微须,目光闪亮,虽然满身水湿,但神情仍极为潇洒。
另一人乌簪高髻,一身银灰色的道袍,举止虽然十分轻灵,但神情间却是一付无精打采的样子。
躲在一具神龛后的铁平,依稀分辨着这两人的身形,正自分辨不出,突听霹雳一声,电光一闪,将两人照得须眉毕现!
铁平双眉一展,暗忖道:"原来是清风剑朱白羽和华山银鹤来了!"只见他两人一进门来,先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又脱下长衫,拧了几把,擦了擦脸,将长衫挂起。
朱白羽长长透了口气,道:"道兄,你身上可有火折子么?"银鹤道人道:"纵有火种,也湿得不能用了。"他连说话的声音也是无精打采,仿佛心事甚重。
朱白羽笑道:"在黑暗中坐坐,倒也不错。"
两人默然半晌,朱白羽又道:"不知道这里是道观抑或是佛寺,供桌上供的若是三清老祖,你我两人倒要去*拜参***拜参**。"黑暗中听来听去,只有他一人说话,那华山银鹤木然坐在地上,既不开口,也不回答。
铁平等人方自在暗中奇怪,突听朱白羽长叹一声道:"道兄,你既已出家,便该将恩仇之事放开,你既已不愿复仇,便该永莫要再去想它。"
35 章
又是电光一闪!
华山银鹤突地站了起来,大步走到殿门,又大步走了回来,他来来去去走了几遍,方自长叹道:"若不复仇,怎消得我心头之恨?""清风剑"朱白羽道:"冤冤相报,何时是了!"华山银鹤席地坐了下来,又默然良久,方自沉声道:"朱兄,你可知道我学剑之苦,我每日清晨,天色未明时便已起来,满山奔行,跑得我脚底都生出老茧,别人俱都睡了,我仍在山岭练剑,练得我手掌也都生出老茧,只因我知道自己学剑太迟,是以比别人要多下三倍的苦功,我如此苦练,为的也不过只是复仇!"朱白羽缓缓道:"我虽无仇恨,也是如此练剑的。"华山银鹤只作未闻,大声道:"二十年来,我时时刻刻未忘这刻骨的深仇,如今我学剑已成,难道还能将这仇恨忘记么?"朱白羽长叹道:"不能忘记,也要忘记,世问本有许多无可奈何之事,你仇恨纵然刻骨铭心,也是不能复仇的。"暗下众人,俱都听得又是心惊,又是奇怪。
他们先听得华山银鹤仇恨之深,练剑之苦,俱都心惊,又听得朱白羽劝他不可复仇,更是奇怪。
此刻人人心中都在暗自猜测:"他的仇人,究竟是谁呢?"只见华山银鹤又自站了起来,在厅中不住走来走去,显见是心中矛盾已极,朱白羽叹道:"道兄,小弟直言,你莫在意,想那仇先生虽然杀了你父母,但诸葛一平鱼肉乡里,诸葛大娘逼良为娼之事,却是人尽皆知,这样的仇恨,你纵然要报,也不能延及仇先生的第二代身上。"众人心头一凛,忖道:"原来他竟是离魂圈诸葛一平之子,原来他的仇人也是仇先生!"想到这恩怨之错综复杂,不禁俱都为之心惊。
只见华山银鹤狠狠一跺足,仰面叹道:"仇恕呀仇恕,我若是忘记了你的仇恨,你能不能忘却别人的仇恨呢?"语声未了,又自坐倒!
两人从此不再说话,自然也是心头沉重。
风雨声中,传来一声声马嘶,使得情景更是凄凉。
电光一闪中,朱白羽突地轻轻道:"怪了,这殿中虽有佛像,却又供着三清神位……"语声未了,突见两条人影,自殿外一闪而入!
这两人俱是身材颀长,武功极高的中年汉子。
他两人进得殿中,抖了抖水珠,道了声"惊扰",便在角落里坐了下来,四人虽然共坐一殿,但谁也看不见谁的面目。
朱白羽、华山银鹤立刻不再说话,那两人却在角落中嘀嘀咕咕地谈了起来,也不知在说什么!
过了许久,才有电光一闪。
朱白羽、华山银鹤赶紧闪目望去,那两人也正在看着他们,四人目光一过,俱都微微一笑。
黑暗立刻重现,朱白羽只觉得那两人之中,仿佛有一人面貌甚是熟悉,但却想不起他究竟是谁。
角落中的谈话声也没有了,那两人仿佛已然入定。
朱白羽附在华山银鹤耳畔,悄悄道:"看这两人掠入殿来时的身法,都是江湖罕见的身手,必定大有来头,但我怎地想不起他们是谁来?"华山银鹤摇了摇头,道:"我也不认得。"
朱白羽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么大的雨,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停下?"众人俱不答他的腔,朱白羽也只得瞑目调息起来,他四人动也不动地坐在黑暗中,看来竟似龛中的佛像。
暗下四人,却越来越是着急,只盼雨快些停,他四人有的藏身桌下,有的藏身龛后,连大气也不敢喘。
这样算约过了盏茶时分,突听一声大喝,又有两条人影,自大殿外飞身而入,来势之快,似不在前面两人之下。
众人一惊,忍不住抬首望去……
黑暗中只见是两条高大的人影,虽不见面貌,但却可发现,这两人俱是四肢不全的残废之人。
这两人敢情俱是十分急躁。落入殿中,也不向四下去望一眼,也不看看四下是否有人,其中一人便已厉声道:"你若再苦苦缠着我,我便将你生生打死!"语声虽严厉宏亮,但听来却已十分苍老。
另一人却噗地跪了下来,哀声道:"爹爹……爹爹……"苍老的语声怒叱道:"你若不将仇独儿子的人头提来见我,就莫要叫我爹爹,不替父亲*仇报**的儿子,我要他作什?"另一人伏身地上,放声痛哭起来。
朱白羽、华山银鹤不用再看,已知道这两人便是:"神枪"汪鲁平父子,朱白羽轻轻一笑道:"这样的儿子你若不要,就当真是呆子了!"那身为人命猎户的汪鲁平霍然转身,厉叱道:"什么人?""清风剑"朱白羽朗声一笑,道:"我让你们父子重逢,你此刻竟已不认得我了?"电光闪处,彼此都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接着,电声一震,躲在外面檐下的健马,又发出两声惊嘶。
汪鲁平冷笑一声,道:"原来又是你这专爱多管闲事的朋友,你到这里来做什么?""神枪汪鲁平怒喝着跨前一步,厉声道:"我闻得江湖传言,说毛臬与姓仇的都到了这镇江左近,是以赶来四下搜寻,我这孽子……"朱白羽冷冷道:"寻着了又怎样?"
汪鲁平怒道:"你守在这里,是不是要等那姓仇的,我看你倒有几分像是那姓仇的说客,只不过你说出天来,也没有用!"朱白羽道:"你是定要复仇的了?"
汪鲁平大声道:"自然,二十年的仇恨,非报不可!"朱白羽冷笑道:"你既有"人命猎户"之称,不妨自己去猎那仇独的儿子,何苦定要教儿子为难,姓仇的救他一命。你却…"汪鲁平怒喝一声:"不要你管……"
喝声未了,突听角落里冷冷一笑,道:"仇先生救了你的儿子一命,你却定要杀死仇先生的儿子,这件事岂非太过不公平了么?"语声之中,只见两条修长的人影,自角落里缓缓站了起来,一齐转过身子,一步步走向汪鲁平!
这两人一般胖瘦,一般高矮,脚步也都是那样轻飘而缓慢,在黑暗中望去,有如幽灵一般!
"神枪"汪鲁平厉声道:"你是什么人,和姓仇的有何关系?"左面一人冷冷道:"在你寻姓仇的复仇前,我倒要先问间你,你在塞外所伤的人命,难道就不怕别人来复仇了么?"右面一人接口道:"你在沙漠中杀死了不知多少寂寞的旅人,那些无家可归的冤魂野鬼,都要找你索命来了!"语声冰冰冷冷,汪鲁平只觉心头一寒,颤声道:"你……你究竟是谁?"左面一人冷冷笑道:"我是谁,你看看……"
语声未了,果然又是电光一闪,霹雳大震,健马惊嘶,窗门震颤,天地间都仿佛动摇了起来!
汪鲁平闪目望处,只见这两人面上惨白僵木,死眉死眼,仿佛没有一丝生气,目光却有如利剪般森冷。
两人的面容,赫然竟也是一模一样。
神枪"汪鲁平心房颤拌,*退倒**三步,戳指道:"你……你"左面那人阴森森笑道:"我已寻了你许久了,你活在世上一天,沙漠中的旅人便一天不得安宁,你还是到地下去寻仇先生算帐去吧!"窗外风声过处,他的身子突然轻飘飘飞了过来。
"神枪"汪鲁平张眼望去,只觉黑暗中仿佛却是被自己惨杀而死的旅客面容,狞笑着飞舞而来。
无边的黑暗,仿佛已变成一片鲜血……
血一般的鲜红!
他牙关咯咯颤抖,突地狂喝一声,翻身奔出。
那"乱发头陀"虽然早已止住痛哭,但仍然伏身地上,此刻见他狂奔而去,仿佛已失常态,亦自惊呼一声!
"爹爹!"
腰身一长,随之飞奔而出,消失在雨中!
"清风剑"朱白羽冷眼旁观,此刻忍不住抚掌笑道:"好,痛快!两人的作法,在下当真钦佩得很!"那两人微微一笑,左面一人道:"自今日起,他只怕再也不敢寻人复仇,也不敢作害伤人,但他若还不洗心革面,小弟还是不会放过他的。"朱白羽笑道:"方才我见到两位,俱是英姿飒爽的人物,怎地在刹那之间,就换了一付面容,难道两人身边也带得有*皮人**面具么?那两人又自齐声一笑,一人道:"阁下果然好厉害的眼力。"两人一齐抹下面具,朱白羽笑道:"只要再有电光一闪,在下,439·就可看到两位的庐山真面目了,不知两位可否先将大名见告?"左面一人微微笑道:"在下端木方正!"
要知"金剑侠"三字在武林中虽然声威显赫,但"端木方正"四字在江湖人耳中却陌生得很。
朱白羽"哦"了一声,心下大是奇怪!
"此人轻功妙到毫巅,怎地名姓却如此生疏?"他目光方自转到右面一人身上,电光又是一闪。
两人这一次面面相对,都不禁轻唤了一声。
右面那人立刻垂下头去,仿佛不愿见朱白羽一般。
但朱白羽心念动处,却已想起了一个人来。
他颤抖着伸出手掌,道:"你……你是小师弟石磷?"他一把握住了石磷的肩头,石磷虽已觉苍老憔悴,但他那面貌的轮廓,明亮的眼睛,在朱白羽眼中仍是十分熟悉。
石磷知道躲也躲不过了,长叹道:"师兄,你竟还认得小弟。"这些年他心灰意冷,一直在躲避着武当派的同门师兄弟们,他不愿让他们看到自己的疏懒与落拓。
朱白羽紧紧握着他肩头,道:"我怎会不认得你,这些年来,我一直想找着你,好好地教训你一顿……"突地语气哽咽起来。
石磷但觉心头一阵热血上涌,垂首道:"师兄只管教训!""清风剑"朱白羽道:"十六年前,你为何要躲避着我们,也不回山一次,是我们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还是你对不起我们?"石磷黯然道:"小弟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师兄,只因……"他长长叹息一声,接口道:"只因小弟落拓江湖,一事无成,实在无颜再见各位兄长,小弟此刻也心如槁木,更不能……"朱白羽大喝一声,截口道:"心如槁木?你为何要心如槁木,你年纪还轻,前途正大有可为,竟如此消沉堕落,你对得起谁?"石磷垂下头去,长叹不语。
他情感的怆痛与悲哀,实在无法对别人说出口来。
还在十余年前,那一年春天的晚上,他便已觉人生失去了意味,只因他所爱的人已离他远去。
朱白羽听到他沉痛的长叹声,又自大声道,"你情感纵然受了折磨,也不该忘去你同门学艺,生死与共的兄弟,更不该辜负师门!"石磷怆然道:"小弟……"
朱白羽道:"不要说了,自今日起,你一定要重新振作起来,要让世上知道,石磷并不是自甘沉沦的少年。"石磷仍然垂首不语。
朱白羽怒道:"你有哪一点比不上别人,你为何要遭受别人白眼,只要人挺起胸膛,又有谁敢不尊敬石磷这名字调石磷默然半晌,但觉满身突地重复有了生机。他霍然长身而起,朗声道:"小弟遵命。"一直默然不语的"华山银鹤",突地长身而起,道:"贫道银鹤,第一个要交石兄这样的热血朋友。"石磷展颜一笑,握住了他手腕,道:"华山银鹤,小弟也久已闻名了!"端木方正大笑道:"好好,这是我十年来见着的最最痛快的事…"朱白羽道:"只可惜此地无酒,否则我定要痛饮一醉。"端木方正道:"此地无酒,难道别的地也没有么,走!"外面雨势虽渐小,但犹未住,朱白羽道:"你我本是避雨而来,此刻又要冒雨而去么?"端木方正大声道:"刀山剑林尚且不怕,区区阵雨,算得了什么?"四人一齐朗声大笑,冒雨而出。
只听马嘶数声,笑声渐远,四下又归于静寂。
暗下的铁平等四人,俱都透了口气,又等了许久,四人方自一齐跃出,"雷电剑"彭钧道:"他们再不走,真要闷死我了。"铁平道:"若无华山银鹤,我早已要出来与他们相会,我只怕他泄漏了我们的机密,是以迟迟不敢出来。"尉迟文伤势并不甚重,方才调息了许久,此刻也能走动,他仰天吸了口气,微微笑道:"华山银鹤虽与仇先生有仇,但他却绝不是会泄漏别人的机密的人,我只怕别人见我等隐身暗处,而起误会。"欧阳明望了地道人口处的佛像一眼道:"隔了这么久,只怕那空幻和尚已将出来了。"铁平道:"我们必需先将谢二哥的后事料理,然后再计议今后行事的方针,但此处却非计议之地,还是走吧!"四人俱无异议,抱起谢东风的尸身,冒雨而去。
于是这荒凉的大殿,就变得一无人迹!
此刻天边已微微现出曙色,照在四下的佛像上。
这些佛像若是有灵,眼见了方才这些人们彼此间的恩怨纠缠,情仇互结,却又不知该有什么感想。
这些佛像若是有灵,再听着方才这些人口中说出的机密、隐私,又不知该有些什么举动?
突地,雨声中,大殿中竟又响起了一声叹息!
莫非是佛像真的有灵,在为世人的愚昧叹息?
淡淡的曙色中,角落那边的一个神龛,低垂着的破;日神慢掩映中,竟随着这阵叹息,起了一阵响动!
借着淡淡的曙色,可看出这神龛中供的,仿佛是一尊身穿道袍的三清神像,只是神慢掩映,又看不甚清。
佛殿中竟有道家神像,这本已是极其奇怪的事。
但更奇怪的是,这神像竟轻轻动弹了起来。
风声过处,神慢一阵波动……
幔中的神像,突然轻飘飘飞掠而起,落到大殿中。
只见这神像穿的是一身陈旧的道袍,面容极是丑陋,但一双目光,却明亮得很,似乎能洞悉人间的一切丑恶!
他目光四扫一眼,突又掠回神龛,道:"都走了。"神中立刻又响起一个气恼的语声,道:"自然都走了!"呀,这神像井非神像,而是个活生生的人。
但他却是什么人呢,他听到了这许多机密、隐私,又看到了这许多恩怨纠缠,不可化解的人事。
他若是毛臬的同盟,那么"夺命使者"铁平,"银刀使者"欧阳明,以及彭钧、尉迟文等人的密谋,岂非都要变为泡影,就连他们的生命,也变得危险得很……"灵蛇"毛臬,怎会再放过他们?
他若是仇恕的朋友,方才听了铁平等人的密谋时,为何不参与他们的计划,而要暗中*听窃**?
他若是仇恕的朋友,为何不出来和端木方正、石磷等人相会,告诉他们,这荒祠便是灵蛇"毛臬的藏身之处!
这端的是一件不可思议,无法解释的事。
36 章
晨风渐寒,雨势却渐住!
那神秘的神龛中,又是一阵响动,竟跃出了两条人影,俱是一身陈旧道袍,面容俱都丑陋不堪。
这其中一人身形矫健,右手紧握着另一人的手腕。
另一人身材较高,但举止却还较迟钝。
他仰天透了口气,恨恨道:"你为何要点住我的穴道,这一路上,我几曾有过脱逃之意,你若再如此折磨我,我不如死了算了。"矮的一人冷冷道:"我若不点下你的穴道,你见了石磷他们,早已放声呐喊起来了,未曾寻着琪妹之前,我再也不会让你走的。"这两人不问可知,自是仇恕与慕容惜生。
那日仇恕一步走错,受制于慕容惜生之手,竟一直未能逃脱,只因慕容惜生竟不避男女之嫌,寸步不离仇恕身侧。
他两人本都戴着"还魂"面具,穿着青布长衫,一路上处处受人注意,慕容惜生便令他换了道袍,又换了一付丑陋的面具,只因行路人大多避忌甚多,谁也不愿去多看方外之人,何况他两人此刻面具之丑陋,更令人看了恶心,这样一换,路上果然省了许多麻烦。
但仇恕何尝知道毛臬的下落,寻来寻去,只闻江湖中风声漫大,但却再看不到"灵蛇"毛臬的影子。
这样走了许久,竟被他误打误撞地走到这荒寺来避雨,他们再也想不到这荒寺便是毛臬的藏身之地。
等到铁平等人走出地道时,慕容惜生一闻声响,立刻将仇恕挟人了神龛,随手点了他的穴道。
于是,她便真的像一尊无所不知的*佛神**一样。在神龛中冷眼望着面前一幕幕恩怨纠缠,错综复杂的变化。
直到此刻,人已散尽,仇恕穴道才被解开。
他沉声说道:"你一听到铁平他们的话,便该知道毛臬在这里!"慕容惜生道:"不错!"
仇恕道:"那么你为什么不赶快去找?"
慕容惜生道:"我正要现身时,别的人已经来了。"仇恕道:"你听到别人叛变毛臬的话,为何不管?"慕容惜生道:"我只要寻着琪妹,毛臬与我何关。"仇恕目光一转,道:"你寻着了她,是否立刻放开我?"慕容借生冷冷道:"这就要看当时的情况了!"仇恕心头一凛,暗忖道:"她虽然口口声声不问毛臬的事,但见着毛臬时,她要是仍不将我放开,我岂非死路一条!"思忖之间,慕容惜生已拉着他跃上铁平跃出的神龛。
仇恕冷冷道:"密道人口,必有机簧,你寻得着么?"慕容惜生亦自冷笑道:"这个不用你费心,屠龙仙子之徒,还会看不出这区区一条密道的人口?哼哼,任何消息机关,都逃不过我眼里!"仇恕怔了一怔,道:"事隔半天,他纵然在此,只怕也早已走了。"慕容惜生道:"我算定这地方只有一条出口,他走不掉的。"话声未了,只见她手掌在佛像上轻轻一拍,只听,咯"地一声轻响,神龛下已现出一方洞穴。慕容惜生回头望了仇恕一眼,道:"如何?"她目光中满是得意之色,仇恕冷冷道:"若换了我,早已打开了"慕容惜生目光一凛,怒道:"下去!"她伸手轻轻一拉仇恕,哪知仇恕却拼尽全力,向后一倒,脚下乘机后退了一步,沉声道:"你既已寻着地道入口,下面便是毛臬所在之地,为何还不放开我,如其这样,你不如先将我杀死也罢!"慕容惜生默默半晌,忽然轻轻长叹一声,道:"你放心,我不会……"仇恕怒道:"你不会什么,这一路上,你几乎什么事都做出来了,像你这样的女子,还有什么不会做的么?"慕容惜生目光一闪,突地露出了一种奇异的神色,亦不知是忧伤抑或是怨毒,口中冷笑道:"你若求我放你,也该说得客气些。"仇恕道:"谁求你放我?我既然被你制住,你要放便放,不放便不放,我死了也不会求你,只不过……"慕容惜生冷冷道:"既是如此,就莫要多口!"仇恕咬一咬牙,突地当先纵身跃了下去!
地道中阴森黝黯,有如地狱。
慕容惜生叹道:"你将他父女两人,逼到这种地方来,也该罢手了,杀人不过头点地,你难道还不知足么?"仇恕冷"哼"一声,闭口不答。
他此刻已将一切事都置之度外,是以心中一无畏惧!
走了几步,慕容惜生又道:"你只知苦苦逼迫自己的仇人,为何不想想那些要寻你复仇的人?你难道没有听到朱白羽的话么?"仇恕冷冷道:"我的事也不用你来费心!"
慕容惜生怒道:"不管就不管,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复仇?"她脚步加快,前行约莫一丈,突地甬道左侧,透出了一片黯淡的灯光,一道重帘,低低垂在地上。
一帘相隔,帘内便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到了这里,仇恕纵然豁达,脚步也不禁为之一顿!
哪知慕容惜生的脚步,竟也犹迟了起来,她一心要寻着毛文琪,此刻本该一冲而入才是!
只见她呆了半晌,终于轻叹一声:"琪妹,你可在里面?"帘内寂无应声,慕容惜生掀开帘子,一跃而入!
只见一间丈许方圆的地室中,桌椅零乱,地上满是血迹,血迹上还有三两根断了的手指。
一张祭桌,斜斜地倚在墙角,桌上红烛半残,火光闪烁不定,室中却空无人迹,哪有毛臬父女的影子。
两人齐地一呆,仇恕心中,亦不知是失望还是高兴!
此刻若是见着毛臬,他吉凶固是难料,但是见不着毛桌,他却又不禁觉得有些失望——也许他失望的只是见不着毛文琪而已。
见不着毛臬父女,本该高兴的仇恕,心中失望,本该失望的慕容惜生,目光中却并没有大多的失望之色。
她怔了怔,喃喃道:"难道他们本不在这里……"目光转处,突见残烛下压着一张留柬。
她取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的是:第三号据点已废,转至第五号!"仇恕冷笑一声,道:"怎样,他本是在这里的,只是你却来得太迟了。"慕容借生一言不发,拉着他走入另一重门户。
门里又是一间地室,室中横放着两张短榻,显见便是毛臬父女休慈之地,榻上被褥犹存,却已无人迹。
穿过这间石室,又是一道地道,阴森黝暗,亦不知通向何处,慕容惜生轻叹一声,道:"他们必定是从这里走的!"仇恕冷冷道:"你倒聪明得很!"
慕容惜生霍然转过头来,道:"我每说一句话,你都定要讥嘲一句才甘心么?"仇恕冷冷道:"不敢!"
慕容惜生"哼"了一声,道:"你知道我如要杀你,也不过是易如反掌之事。"仇恕道:"你为何不杀?请,请。"慕容惜生怒喝一声,突地一掌向仇恕胸膛拍去!
仇恕立刻闭起眼睛,看也不看,躲也不躲,哪知过了许久,慕容惜生这一掌却始终未曾击下。
仇恕双目一张,只见她头已转去另一边,仿佛不愿被仇恕看到她双目中的神色,仇恕冷笑道:"你若不杀我,便快些将我放了,要我这样死不死,活不活地跟着你,倒不如死了干净!"慕容惜生头也不回,道:"你要死,不妨自杀好了。"仇恕怒道:"身体发肤,受父母,男子汉大丈夫焉有自杀之理?"慕容惜生道:"那么你莫要多话,寻着文琪,我就会放你。"仇恕厉声道:"若是一辈子寻不着她又当如何?"慕容惜生仍不回头,冷冷道:"我就一辈子不放你!"仇恕呆了一呆,突地仰天狂笑起来,道:"你要我一辈子跟着你,嘿嘿,哈哈,我知道了。"慕容惜生身子仿佛微微颤抖了一下,道:"你知道了什么?"仇恕狂笑道:"你生得太丑,嫁不出去,便想出这法子,寻个男人陪你,是以你方才故意迟迟不肯下来,不过是为了……"话声未了,慕容惜生突地回过头来,反手一掌,打在仇恕面颊上,她出手极重,落掌极轻,响声却清脆得很。
仇恕怒喝一声,左手一拳打了回去!
但是他脉门被制,出手无力,慕容惜生微一抬手,便又扣住了他左手手腕,口中颤声地叱道:"你敢?"仇恕双手被制,顿足大骂道:"丑八怪!母夜叉!臭妖精!你既不杀我,又不放我,不是要找汉于是什么?你整日拉着男人的手,连睡觉都不肯放松,这样不要脸的女人,想要我陪你一辈子,你……你是在作梦。"要知仇恕生性本来最是冷静沉稳,喜怒不形于色。
但他被慕容借生制住数月,当真是食不知味,寝不安枕,已被折磨得满心焦躁,无法忍耐。
他想尽各种方法,忽而激将,忽而威逼,甚至好言相商,但饶是他用尽千方百计,慕容惜生仍是不放!
此刻他满腔冤气,无法忍耐,不禁犯了少年心性,将各种令人伤心的恶毒之话,俱都骂出来。
他越骂声音越大,越是狠毒。
慕容惜生的身子,已不住颤抖起来,目中竟有了泪光,颤声道:"你……你……"仇恕仍然骂不绝口,"你若真的丑得嫁不出去,我就……"慕容惜生放声大喝道:"住口!"
仇恕也放声大喝道:"我偏不住口,我……"
话声未了,慕容惜生突地举手揭下了面具,大声道:我嫁不出去么?"仇恕目光动处,身子突地一震,当场呆在地上!此刻呈现在他面前的,再也不是丑八怪了!而是一个美绝天仙,美得令人不可思议的绝代丽人!用尽世上所有的词句,都不能形容仇恕此刻的惊异,用尽世上所有的词句,也无法形容出她的美丽!那是一种惊人的美,不同凡俗的美,超凡绝俗的美!世上的美人虽多,若在她面前一比,便都成了泥土。世俗的美,最多令人沉迷。但是她的美,却要令人疯狂!那是一种奇异的美,神秘的美,带着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美得不可比拟,美得毫无缺陷……尤其,在她眉梢、眼角,凝聚着的那一种混合了悲哀、幽怨、愤怒的意味,使得她的美更……更……无法形容!她这美丽的容颜,除了她最最亲近的人,谁也没有看到过——看到过的男子,都已死于疯狂!只因她深知自己的美丽,会为自己,更会为别人带来灾祸,于是她以一层丑陋的面具遮掩了它!她立下了戒杀之誓后,更不愿容颜被人见到——她不愿别人为她疯狂,也不愿见到别人死于疯狂。此刻,她盛怒之下,骤然揭下了面具。她的身子颤抖更剧,心房也砰砰跳动起来。她咬一咬牙,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激动,大声道:"你现在已可明了,我这样做法,全都是为了文琪,她是那样天真而善良,我不愿见到她伤心。"她长长喘了口气,接着道:"是以我要你再去见她,要替你们解去仇恨,我不能放开你,只因……只因我不愿你伤她的心!"她虽然极力控制着自己,但泪珠却已夺眶而出!
武林中最最冷酷无情的女子,此刻竟会流下了眼泪,此事若是说了出去,江湖中保险谁也不会相信!
仇恕目光一垂,再也不开口了。
此刻,他已不愿开口,也不能开口。
他只觉握在自己腕上的手掌,已松了许多,他用尽全力,或可挣脱,但他不知怎地,此刻竟没有这样一份挣扎的力量!
良久,良久,他方自长叹一声,只听慕容惜生道:"张开眼来!"仇恕张眼一望,只见慕容惜生又已戴上面具。
她语气也已又变得冷冷冰冰,接着道:"忘记我方才的样子,记着我此刻形状。"仇恕冷冷道:"你方才是什么样子?"
慕容惜生道:"好!"
两人回到那第一问地室中,嘴上却像是贴了一张封条似的,谁也不再说话,维持着奇异的沉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见残烛已将熄灭。
仇恕忍不住沉声道:"你留在这里,是否为了要等人来?"慕容惜生道:"你我谁也不知道他那第五号据点在哪里,自然要等一个知道的人来,逼着他将我们带去!仇恕道:"若是无人来呢?"慕容惜生道:"他那张笺字,又不是留给我们看的,怎会没有人来?"仇恕叹了口气,拿起另一截蜡烛燃起一~这两只红烛被"雷电剑"彭钧一剑斩断后,梁上人只燃起一只!
他举起烛台,道:"你若要等候,也该到里面去,好有个缓冲之地!"慕容惜生一言不发,走入里间。
仇恕取下烛台,将两张短榻,拉得极近,自己横坐到左面榻上,留下右面一张短榻给慕容惜生!
慕容惜生默然望着他做这些事,目中突又流露出那种奇异的光彩,只因这些事,一路上都是她在做的。
又过了半晌,仇恕突然问道:"你我已有一日未饮未食,你饿了么?"慕容惜生垂下头来,道:"还好……"
这一路上,仇恕虽然受尽折磨,但却也在不断地麻烦着她,忽而要酒,忽而要肉,忽而走不动了。
他自是因为自己满腹冤气,是以故意如此,慕容惜生虽然有时置之不理,但大半却都是依着他的。
哪知此刻仇恕竟问她饿了没有,这转变竟是如此巨大而奇异,慕容惜生觉察出了,不禁垂下头去。
仇恕见她垂下了头,心中更不禁暗暗叹息。
他如此变转,只因他突然忆起了自己是个男子,和女子在一起的男子,天生便应有保护女子的责任。
这一路上,他始终未将她当作女子看待,只觉她忽而凶狠,忽而温柔,像是个古里古怪的妖精。
但此刻,他忽然发觉艰她所表现的凶狠与温柔之中,都有着一种值得他仔细咀嚼的意味。
这一路上,两人不知有多少次共处一室的经验,而这一次,他两人心中的感觉却都和以往大不相同。
红烛燃烧,时光流逝……
慕容惜生突地抬起头来,冷冷道:"你莫要忘记你仍是我的俘虏,以后不要再问东问西,我的肚子饿了,自会去寻找食物!""我好心好意……"
慕容惜生冷冷截口道:"用不着你好心好意,你一路上总是来麻烦我,此刻竟突然变得好心好意起来,难道你以为我……"突然目光一转,再也说不下去!
仇恕冷冷道:"我以为你怎么?怎地不说了?"慕容惜生怔了半晌,厉声道:"我爱说便说,不说便不说,你敢管我?"仇恕冷"哼"一声,道:"好个喜怒无常的女子!"转头过去,不再看她!
他纵然看她,也不会知道她心中的情意,更不会知道她心中的矛盾与痛苦,只因她己将一切都藏进心里。
仇恕目光一转,突地发现床边一只丝囊——这丝羹本在榻下,只因他将短榻拉开,是以丝囊便露了出来。
他忍不住拾起了它,只见丝囊上满绣着牡丹,牡丹花中,却又绣着一双同心结,绣工精致,香泽微闻。
他心念一动,暗暗忖道:"这莫非是毛文琪之物?"他左手打开丝羹,囊中便落下了一粒布钮,两缕头发!
他记得这布钮乃是自己与毛文琪同行时落下的,当时毛文琪便为他缝上了一只,却不料她竟将这破旧的布钮一直留至今日。
布钮若是他的,头发自也是他的。
他望着丝囊上的同心结,心里不禁起了一阵淡淡的惆怅,只听慕容惜生轻叹一声,道:"喂,这些东西本都是你的么?"仇恕看也不看她,冷冷道:"忘记了!"
慕容惜生道:"你知不知道她将你的东西如此珍惜,是为了什么?仇恕道:"她的事我怎会知道?"慕容借生怒道:"她对你如此深情,你故作不知也没有用,你看在她对你的这份情意,也不该再伤她的心了!"仇恕霍然转过头来,大声:"她对我深情,我便必须对她深情么调慕容惜生也大声道:"自然!"仇恕冷笑一声,道:"这道理是谁规定的,我听也没有听过!"慕容惜生道:"我规定的。"
仇恕仰面大笑道:"别人的情感,你有什么资格来管,我不妨告诉你,我和她之间纵然没有恩怨存在,最多我也不过将她当做妹子而已。"慕容惜生怒道:"既是如此,你为何要她对你如此?"仇恕狂笑道:"她自己的情感如此,怎怪得了我,若是有别的男子对你深情,你难道也要对他好么?这难道也怪你?"慕容惜生呆了一呆,缓缓道:"她告诉我,你以前对她也不错的,为何此刻……"仇恕截口道:"那时我不过只是为了要自她身上换取她爹爹的秘密,为了要教毛臬痛苦而已,毛臬害我先父时,不择任何手段,我复仇时,自然不择任何手段,这便叫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你知道么?"
37 章
他满含怨毒的语声,使得慕容惜生身子一颤。
过了良久,她方自沉声道:"毛臬与你有仇,她又与你有什么仇恨?"仇恕默默良久,长叹道:"是以到后来我也放过了她……"话方未了,突听外面响起了一阵脚步之声,两人心头一跳,齐地住口不语,那脚步声也随之停顿。
慕容惜生悄然站起身子,外面已有人轻唤了一声:"师傅!"这声音还不甚近,显见得来人还未走入第一间地室。
仇恕目光一转,忽然压低声音,道:"进来!"过了半晌,那人声又道:"师傅已安歇了么?弟子长孙策有事禀报!"这次语声已是在外面的地室中发出来的!
仇恕心念一转,忖道:"原来又是他门下的玉骨使者?"当下干咳一声,道:"在外面说。"
要知他本是千灵百巧之人,此刻改变语声,学那毛臬的口音,竟学得唯妙唯肖,但他仍怕被人听出,是以只短短说了四字。
慕容惜生瞧了他一眼,目光中大有赞许之意。
她本待擒住孙策后,再威迫他说出所要禀报之事,但仇恕此刻却令他乖乖地自己说将出来。
只听长孙策出声道:"弟子谨尊师命,将仇独残骨一齐送至杜仲奇社叔父之处,杜师叔令弟子回来禀报师傅!"仇恕一听"仇独残骨"四字,心中但觉一阵热血上涌,他咬了咬牙,极力控制住自己心中的恐愤,道:"杜仲奇说什么?"垂帘外的"异军使者"长孙策突地双目一皱,他见师傅没有出来,心中已然起疑,此刻更是疑云大作,忖道:"师傅从未在我面前直称杜师叔的名字,今日怎地……"心念一动,忖道:"难道里面的人并非师傅,而是别人冒充的么?"十大玉骨使者之中,这"异军使者"长孙策心智最是深沉,行事也最是谨慎,是以毛臬才会交付他如此重任。
他心念转处,当下立刻沉声道:"杜师叔令弟子禀告师傅,师傅留在他老人家处的十二柄宝刀宝剑,都分配停当了。"他一面说话,一面自怀中取出了一只制作得极其精巧的小小银壶,目光瞬也不瞬地凝住着垂帘。
只听帘中缓缓道:"知道了,还有什么?"
"异军使者"长孙策暗中冷笑一声,忖道:"师傅哪里有十二柄宝刀宝剑,哼哼,好小子,你竟敢冒充师傅的声音,来骗我长孙,叫你知道厉害!"他悄悄旋开了壶口处的螺旋,盖子罩在鼻子上,又将银壶倒转,一股目力难见的淡淡轻烟,便自壶口飘出。
轻烟飘入了垂帘,长孙策声色不动,接着道:"杜师叔已为师傅召集了关外二十七名高手,其中还包括了天山与长白两派的剑客,还有……"他随口胡扯,垂帘中的仇恕却听得暗暗心惊,他再也想不到长孙策已在暗中施放了*药迷**中最最厉害的"千日醉魂香"一心只想听听"灵蛇"毛臬的机密实力,当下接口追问着道:"还有什么?"只听垂帘外接着道:"还有关内陕甘一带的高手,也已被杜师叔联络好了,这些人都对姓仇的怀恨已久,杜师叔一说他们便答应了,就连穷家帮的穷神凌龙,都已被杜师叔以十万两银子收买!"他越扯越是荒唐,仇恕却越听越是心惊。
不知不觉间,他已中了那"千日醉魂香"了!
刹那间,他只觉脑中一阵晕眩,方自暗道一声:"不好!"只觉自己手腕已被松了开来,转目望去,慕容惜生更是眼帘重落,一付昏昏欲睡的模样!
他心头大惊,知道自己已中了别人暗算,当下闭住呼吸,猛提一口真气,凝聚在掌心,但身子却已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
这"千日醉魂香"乃是天山异产,无色无味,平常人只要吸入一点,立刻四肢无力,但头脑却仍清醒。
这*药迷**是昔年天山淫盗赛赤风炼来迷奸妇女之用,使妇女四肢无力,但身上仍有知觉,眼看赛赤风在自己身上为所欲为,却又无法反抗,那味道自然比麻木晕迷要痛苦得多,而赛赤风见到女子越是痛苦,自己便越是兴奋欢喜,以此*药迷**,他也不知作了多少孽!
武林中人自然将他恨之人骨,到后来使用了美人计,自他身上偷来*药迷**,将他迷倒,再用酷刑将他慢慢杀死!
于是,到了后来,武林中人便将这"千日醉魂香"用来做对付强仇大敌之用,让仇人不能反抗,却又能感觉到痛苦!
垂帘外的"异军使者"听到帘内"噗"地两响,心中不禁大喜,知道里面的人,已着了自己道儿。
但是他为人谨慎,又等了半晌,才悄悄掀开帘子,只见两个道人并排倒在地上,已动弹不得。
长孙策冷冷一笑道:"你两人运气倒也不坏,师傅令我求这千日醉魂香来,本来对付姓仇的,却被你两人先尝了滋味。原来这"千日醉魂香"本是"七星鞭"杜仲奇自关外求来,为了给毛桌来对付仇家的后人。
方才长孙策说到"还有"两字,便是要说已将"千日醉魂香"自"七星鞭"杜仲奇之处取来。
此刻他目光四扫一眼,厉声道:"你两人竟敢冒充师傅,我少不得要让你们受些活罪,先将你们两只手砍断,再盘问来历。"语声顿处,目光突地凝注到两人面上,冷笑道:"原来你们面上还带着面具,好好,我倒要看看你们究竟是什么变的?"一步跨到两人面前,先扳起了慕容惜生。
慕容惜生此刻仍有知觉,心中又是羞愤,又是愧急,她宁愿被人一刀杀死,也不愿被人揭开面具。
只因她深知这少年若是看到了自己的容颜,必定会大起*欲色**之心,到那时她岂非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但是她此刻四肢绵软无力,既无法挣扎,亦无法反抗,眼睁睁地望着长孙策抱起了自己!
她满心悲愤,切齿暗忖:"只要你动我一动,我变鬼也要杀死你!"但长孙策却不管这些,一手扳起了她的肩头,冷笑道:"软绵绵的身子,倒像个女子似的,你若真是漂亮的女子,大爷倒要将你先乐上一乐,再……"他一手揭开了慕容惜生的面具,突地楞在当地,目定口呆,张口结舌,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做梦也未曾想到,世上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而此刻这美丽的女子,竟己软绵绵地在他怀里。
刹那问他但觉心动神驰,神魂颠倒,*欲色**之心,油然而生,缓缓伸出手掌,向她胸前抓了过去。
慕容惜生一见到他面上的神情,已知他心里在想什么,此刻见他手掌伸出,更是羞愤欲死。
但她却连死都无法去死。
她只有闭起双目,惨然忖道。
"仇恕呀仇恕,早知如此,我就早该将我心中的真情告诉你,你是我一生中唯一使我动了真情的男子……"她黯然一叹,又忖道:"早知如此,我更应将保存了二十多年的贞操,也给了你,那么我纵然死了,也无遗憾了!"心念转动间,长孙策的手指,已触及了她的胸膛。
"嘶"的一声,衣襟扯落……
长孙策目光尽赤,变得有如野兽一般,身子缓缓倒了下去……
就在这刹那之间,仇恕突地奋力击出一掌——原来他方才身子倒下之前,已将全身真力,逼聚在掌上,只是他自知一击若是不中,他便再也无力发出第二掌。
而且他身上不能动弹,是以这一掌迟迟不敢击出,他只有暗中默祷,希望长孙策先来揭开自己面具。
只要长孙策一近他的身子,他这一掌便要击出,哪知长孙策却偏偏先揭下慕容惜生的面具。
他眼看长孙策面上的神情,心中的悲愤惶急,并不在慕容惜生之下,只是那时长孙策离得还远,使得他仍然不敢出手!
直到长孙策身子缓缓倒了下去,仇恕再也无法忍耐。
他一掌击出,只听"砰"地一响,接着,长孙策一声惨呼,喷出一口鲜血,跌出七步开外,立时气绝身亡!
仇恕自己的身子,也被这一掌的惊人力量,带得翻了个身,恰巧落到慕容惜生的胸膛上!
慕容惜生张开眼来时,仇恕的眼睛,距离她的眼睛已不及两寸,仇恕的胸膛,已贴在她的胸膛。
刹那之间——
两人都只觉对方心跳的声音,是那么急剧。
两人都只觉对方呼吸的声音,是那么短促。
两人一齐闭起眼睛,谁也不敢接触到对方的眼波。
仇恕只觉得一阵阵动人心魄的香气,一阵阵传入鼻端,那轻微柔弱的娇喘声,更使他心醉!
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天意的安排,事情的转变,竟变得如此奇妙,这也是他做梦都未曾想到过的!
他不敢张开眼睛,只因他猜不透对方的心意。
想到她那种喜怒无常的性格,辛辣冷酷的言语,他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只有将眼睛闭得更紧!
此刻他心中已知道自己对慕容惜生有了情感,但也自觉这一份情感并不甚深,他不住在心中暗暗忖道:"我只不过只见了她一面而已,怎会对她生出情感,我只是已被她不可抗拒的美丽听吸引……"但是,他却不知道情感两字,最是奇妙,他一路上对慕容惜生的怀恨,已全都在她揭下面具那一刹那间变为情爱!
这种奇妙的转变,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更不相信喜怒无常,孤做冷酷的慕容惜生,会对他发出真情!
而慕容惜生的情感却是深这而真挚的。
她的情感,产生得极为缓慢,却也是由仇恨变成!
她本来以为仇恕是个冷酷无情,凶狠奸猾的男子,是以才会对毛文琪那般欺骗,那么狠心。
但在她与他同行的一路上,她却发觉仇恕本是个多情的人,只是情感已被强烈的仇恨所掩盖。
她更发现在仇恕的心中,还存着一份孩子的天真,这一份孩子的天真,便引发了她天性的母爱。
相处越久,她越是动心,二十多年来,她连眼角都不屑去看别的男人一眼,而这份积压己久的情感一旦爆发,就变得不可收拾!
但是为了毛文琪,她硬生生将这份不可收拾的情感压回心底,于是她心里的矛盾痛苦,便使得她言行失了常态。
于是冷静深沉的她,竟变得喜怒无常起来。
她也不知道,情感两字的奇妙——你越是要控制它,隐藏它,它便越是不可控制,难以隐藏。
此刻!
万籁无声,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经过了一次生死俄顷的危机后,人们的情感,绝对是脆弱的,男女间的情爱,也最易生长。
常言道:"患难见真情!"正是千古不移之至理!
他们人儿相偎,声息相通,心灵也仿佛已溶会到一齐。
也不知在什么时候,仇恕忽然张开眼来。
也就在这同一瞬间,慕容惜生也张开了眼睛。
两人眼波乍一相遇,便又一齐阖起,阖起还不到一刹那时分,便又同时张开——于是再也不肯闭起。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没有言语……
他们彼此都从对方的眼波中,读出了爱的礼赞,听到了爱之歌颂,也嗅到了花香的气息。
这是奇妙的时分,也是奇妙的配合。
绝美的面容上,是仇恕绝丑的面具。
心跳与呼吸渐渐正常……
两人的情绪由激动而平静,平静地享受着温馨。
烛芯长了,火焰的闪动,也变得十分奇妙,像是一个旋舞着的火之精灵,旋舞在爱之礼赞里。
奇异的时分,奇异的火光中……
地室外突地掠入了一条奇异的人影,她目光一扫,望见了这奇异的光景,立刻轻轻顿住了身形。
她的眼波,接触到他们的眼波——他们的眼波,仍在彼此相视,根本没有发现室中多出的人影。
她,苍白的容貌,憔悴的神态。赫然竟是毛文琪。
眼波无语。
眼波若能言语,那么她此刻眼波中说出的言语,不知该是多么悲伤,多么恨毒,多么愤怒的句子!
只因她一眼便看出,伏在她师姐身上的人,便是自己心上的人,那多情而又无情的仇恕。
她开始缓缓移动脚步,移到床边,她突然怒喝一声,抓起床上的布钮与丝囊,扯得粉碎!
这一声怒喝,惊起了梦中的仇恕与慕容惜生!
他们心头一震,当他们的眼波接触到毛文琪时,他们心中的惊震,更是永世都不能平息毛文琪将丝囊,布钮得粉碎,心里还不满足,抛在地上,狠狠地践踏,口中连连道:"该死……该死……该死……"她为了这丝囊中的东西,重又赶到这里,只是她再也想不到,竟会在这里发觉令她心碎的情景。
仇恕、慕容惜生都无法说话——即使他们能说话,此时此刻,他们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毛文琪最后一脚踏将下去,身子忽然跳了起来,她一步跃到仇恕和慕容惜生面前,竟突地轻轻笑了起来。
她笑声由轻而重,由缓而急,满含令人战栗的寒意,像是发自冰窖,又像是发自恶魔的口里。
没有欢愉的笑声,听来本就可怖。
她恶魔般尖笑道:"好师姐,你说要为他和我解除冤仇,你说要将他和我拉拢到一齐,原来你用的竟是这样奇妙而惊人的法子!"她笑声不绝,接着又道:"你呢?仇公子,你该感激我呀,是不是,没有我,你们怎么会在一齐,你该谢谢我这媒人才是!"仇恕、慕容惜生不能言语,不能行动,也不能解释,只有耳朵却能听到她恶魔般的笑声。
那恶魔般的笑声,声音有如尖针,针针刺入他们心里,刺入他们的灵魂最最深邃之处。
毛文琪笑声一顿,突地放声嘶道:"你们为何不说话?"她一把拉起了仇恕,扯落了仇恕脸上的面具,将仇恕剧烈地摇晃着,口中又自尖笑道:"好一个漂亮的人物,难怪我师姐喜欢你!"语声中她突地放开手堂,任凭仇恕无助地倒了下去。
她目光一转,道:"呀,这是怎么回事,你们的身子,为什么像棉花一样,嗯嗯,你们不要解释,我看到的……"她放老大声音,嘶声道:"我看到你们的眼睛,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语声一顿,又咯咯笑了起来。
"好亲热呀,那时若有人将你们的头一齐砍下来,你们也不知道,只可惜我偏偏跑来了……"她突然自己反手打了自己两个耳光,道:"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夹在你们中间,破坏了你们的事,但你们放心,我一定要补偿你们!"她伏下身子,将仇恕又面对面摆到慕容惜生的胸膛上,她摆得十分仔细,让他们鼻对着鼻,嘴对着嘴。
然后,她一拍手掌,咯咯娇笑着道:"好了,这样更好……"语声顿处,仿佛突又想起了什么,接道:"不好,这样还不够好,我要让你们一生一世都不能分开才好,好师姐,你说对不对?"爱的力量,是巨大的,当爱变为恨时,那力量更是巨大,竟使得女神般的毛文琪,一下子变为恶魔。
她一步掠到短榻前,将枕头抄了起来,从枕头里拿起了一包东西,又一步掠回,咯咯笑道:"乖乖的,不要动。"包里的东西,竟是针线。
她取出针线,随手一穿,便将丝线穿入了针孔。
然后她右手拿着针线,左手一把拉起了仇恕和慕容惜生两人的手腕,一针刺了下去,刺入慕容惜生的左腕。
鲜血沁出,一阵剧烈的痛苦,传入慕容惜生的心底——她皮肉的痛苦,却还远不及心里痛苦的万分之一。
毛文琪尖锐的笑声又复响起,她笑着道:"你看,我好不好,我把你们连在一起。"她一针自慕容惜生左腕皮肉中穿出,刺入了仇恕右腕的皮肉里,又自仇恕右腕穿出,刺人慕容惜生左腕。
她一针连着一针,绵绵密密地缝了数十针,又仔细地打了个死结,才停下手来,笑道:"好了,你们永远分不开了……"鲜血流满一地,流入了彼此间的手腕里。
毛文琪咯咯笑道:"你看,你的身子里,有了她的血,她的身子里,也有了你的血,你们该不该谢谢我?"她突地又似想起了什么,匆匆自怀里取出了半边钢环,摸了半晌,又取出半边钢环,乌光闪闪,粗如拇指。
只听"叮"地一声异响,她将两边半环互撞了一下,左面手中的钢环上,还连着一条细练。
慕容惜生目光一触及钢环,面色突地大变——她面上的神色,本已十分凄惨,此刻更无人色。
毛文琪咯咯笑道:"好师姐,你一定认得这东西的,但是…"她目光一转,道:"仇公子,你认不认得呢?这就是我师傅用万年寒铁,精心铸造的毒龙圈,她老人家造来本为对付一种最最奇异的野兽的,只要这两边一合,便永远分不开了,宝刀宝剑,也斩不断!"这两边钢环,合起来仅有茶盏般大小。
她突地双手一合,"咯"地一响,她竟将这钢环,套在仇恕和慕容惜生两人的手腕上,勒得他两人骨头都几乎折断!
仇恕始终未曾睁开眼来,此刻额上已流出了冷汗!
一滴滴冷汗,俱都滴落到慕容惜生凄凉的面颊上!
毛文琪仰面狂笑道:"好了,真的好了,线可能扯断,这毒龙圈却是永远扯不断的,你们真的永远分不开了!"然后,她突然沉默了下来。
她缓缓坐到地上,用她那一双大大的眼睛,呆呆地凝望着仇恕及慕容惜生相对的面容。
她仿佛在想着什么。
她仿佛正在思索着什么更残酷、更疯狂的办法,来折磨仇恕及慕容惜生,这一双令她痛苦的男女。
只因她觉得,唯有使他们痛苦,自己的痛苦与妒恨才能减轻。
由强烈的爱转变成的恨,的确是一种可怖的感情!
38 章
镇江城外,东有焦、象、金三山,西面乃是一片山地,山势虽不险峻,但都连绵甚广,直达江宁府。
暴雨初歇,骄阳满天!
这一片山地中,突地行来七个蓬首赤足、垢面污衣的乞丐,他们行色匆匆,似乎赶路甚急。
这一群乞丐中,老少不一,但为首一人,却甚是年轻,他目光炯炯,瘦削的面容上,淡淡地带着一种冷削之色。
一到了无人的山地中,这少年立时沉声道:"快,再迟就赶不及了!"语声中他已展开了轻功身法,当先向前掠去!
他身法轻灵,每一起落,都有一丈开外,另六人轻功虽然也有根基,比起他来,却差了许多。
这少年丐者满面焦急不耐之色,显见得心中有着急事,但是他仍然不时驻足,等候着其他六人。
到了一处山拗之中,少年丐者突然撮口轻啸了一声。
啸声尖锐轻扬,在无人的山地中传出甚远。
啸声未了,四面的山扈中,立刻有二十余条人影,飞掠而出,俱都也是蓬首垢面,乞丐打扮的大汉。
少年乞丐目光一扫,道:"都来了么?"
一个满面胡须的虬髯大汉躬身应道:"都来了,只有会稽山的陈家兄弟,临时变计,退还一了箱银子,坚持要退出我们的。"少年乞丐面色一沉,截口道:"好大的胆子,他们人在何处?"虬髯大汉微微一笑,道:"在那里!"
少年乞丐随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两个乞丐大汉纵身跃上一块山石,各人伸出手掌一拉。
山石后的一株大树下,立刻升起了两具尸身,四肢俱已斩断,身上遍体鳞伤,显见是遭受酷刑而死。
少年丐者一笑道:"办得好!就把他们吊在树上,让大家看看,这两人就是叛盟背誓、不守信约的榜样。"众人神情俱者一凛,齐地垂下头去。
少年丐者目光缓缓在他们面上扫动了一遍,突然大步向最左面一个乞丐大汉走了过去。
那大汉立刻站直身子,伸出手掌,少年丐者目光一扫,只见他掌上的小指,已齐根断去!
少年丐者含笑道:"好!"
他立刻走向第二条大汉,那大汉自也没有小指。
少年丐者身形展动,面带微笑,将每人的手掌都看了一遍,这二十七条大汉,竟然八人没有小指。
少年丐者挥手道:"好了!"
二十七条大汉,一齐垂下手掌,藏在衣袖里。
少年丐者突地笑容一敛,沉声道:"今日之会,危险甚大,生死凶吉,俱却难以预料,各位若有畏惧之心,此刻退出还来得及!"二十六条大汉,一个个面色凝重,道:"生死在所不惜,我等俱都愿去!"他们见了那吊在树上的"榜样",哪有一人敢说出"退出不去"四字,少年丐者展颜一笑,道:"各位既然如此义气,你我即刻动身,但到了哪里后,却务要镇静,没有号令,不得胡乱行事!"众人自有轰然应了。
少年丐者道:"取出麻袋,依计行事!"
一阵人声嘈乱,人影展动后,人人都自山洞里,取出了一叠麻袋,五双七双,各不相等。
那少年丐者取了九只麻袋之多,背在背上,道:"闭紧嘴巴,依次而行!"要知乞丐背上的麻袋,乃是表示自己在丐帮中身份之用,丝毫错乱不得,错了便有杀身之祸。
普通行乞的乞丐,身上最多只有一只麻袋,已是当地乞丐的小小的丐首,有着三只以上麻袋的人,江湖中已然不多。
但这少年乞者,年纪轻轻,身上竟背了九只麻袋之多,这已是丐帮中"帮主""前人"的身份。
其余的大汉,一个神情懔悍,也不像丐帮中人,但身上却都背着品级甚高的麻袋,端的是件奇事。
只见那少年丐者身形闪动,转出山拗,纵身向山势较低之处掠去,眉字问隐隐露出了兴奋之色。
其余的大汉,一个个闭口不语,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走了约莫盏茶时分,只见前面两山对峙,中间一条峡谷,宽仅丈余,其深却有数十丈远近。
少年丐者脚步一缓,回首道:"到了,就在这里!"其余的乞丐大汉面色齐都一惊,目光炯炯,望着那一条峡谷,神情中也俱都露出了兴奋紧张之色。
少年乞者当先而行,方自走到峡谷人口处,突听一声轻叱,自头顶上传了下来,沉声叱道:"来人止步!"接着,峡谷两旁的山壁上,藤萝最密之处,嗖地掠下了两条人影,也俱都是楼衣蓬首的乞丐。
只见其中一人身上,斜背一只彩色鲜红的布袋,袋中插满了竹签,有红有黑,颜色不一。
少年丐者微微一笑,道:"两位俱都是大会的迎宾弟子么?"红袋乞丐微一迟疑,道:"正是,不知各位自何方而来?"少年丐者面色一沉,道:"既是迎宾弟子,见了本人还不跪下!"他身子半转,将背后的麻袋少许露出一角。
红袋乞丐面色大变,噗地翻身跪倒,道:"不知老前人驾到。罪该万死!"另一个乞丐面皮淡黄,满带病容,手里拿着一本名册,目光上下打量这少年丐者,躬身道:"不知老前人尊姓大名,来自何方?"少年乞者厉声道:"你多问什么?还不跪下行礼!"黄面乞丐道:"待弟子查点名册之后,自会行礼!"那虬髯大汉突地自少年乞者身后一窜而出,厉声道:"好个没规没矩的奴才,连钱老前人都不认得么?"黄面乞丐沉吟道:"钱老前人?…"
他缓缓打开那簿名册,道:"待弟子查看……"少年乞者微微使了个眼色,虬髯大汉立刻道:"在这里,我背给你看。"他大步赶上前去,走到黄面乞丐身后,黄面乞丐道:"在哪里?"虬髯大汉厉声道:"在这里!"
突地出手如风一手掩住了他的嘴巴,右臂绕上了他的脖子,铁臂一挟,咯的一响,黄面乞丐的脖子,竟被他生生勒断。
红袋乞丐面色大变,一跃而起,厉叱道:"好大胆……"语声未了,那少年丐者已纵身而上,出手如风左手急点他前胸"将台"大穴,右掌急夺他腰间红袋!
红袋弟子仰面翻身,飞起一足,直踢少年丐者腕脉,身子藉势向后倒窜而出,大喝道:"有人——"哪知虬髯大汉早已等在他身后,他"有人"两字方说出,已被虬髯大汉一拳击在头顶上。
只见血光涌现,红袋乞丐立刻脑门迸裂,尸横就地!
少年丐者微微笑道:"李铁掌果然名不虚传。"虬髯大汉李铁掌已将那乞丐腰间红袋取下,一足将尸身踢到道旁,闻言裂嘴一笑,道:"就是牛头,咱一拳也要将它打成六瓣!"少年丐者微笑着取过红袋,将袋中的竹签,每人分了一根,凝目望去,只见竹签上各各刻有号码,还刻有:"帮主华诞,一签一两。"少年丐者笑道:"想不到凌龙老儿做寿,也要打秋风,想来不花个一两银子,买根竹签,还进不去呢!"笑语声中,众人已鱼贯走入了峡谷。
仰面望处,只天光一线,地势当真险极。
少年叹道:此处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那凌老儿若是多派几个人守在这里,我们还进不去呢。"语声未了,突见财产谷尽头处,人影闪动。六个腰系蓝色布带的乞丐,分成两行,夹道而立!少年丐者只作未见,大步而行。为首一个黄带弟子朗声道:"各位弟兄远来,帮主不能远迎,谨令我等……"语声突顿,目光凝注在少年丐者背后的麻袋上。
少年丐者冷冷道:"谷口已对过了名册,你们是否还要问我的来历?"六个蓝带乞丐一齐躬道:"不敢,请老前人缓行,弟子带路!"要知丐帮分布甚广,这六个弟子心中虽然奇怪,但也不敢多问,俱都神态恭谨,带路前行!
出了峡谷,但见左面一座牌楼,高耸而起,牌楼上满札着各色碎布,五光十色,颇为可观。
牌楼顶上,悬挂着一条红布,上面写的是:"帮主六旬华诞同乐之会"!
出了牌楼,立闻一片嘈杂的人声。
一片山谷盆地中,人头蜂拥,约有数百名乞丐,盘坐在地上,股下垫着麻袋,面前放着两面瓦盆。
一个盆子里装满了鱼肉杂碎,一个盆子装满烈酒。
一阵阵酒肉香气,随着欢声飘荡四周。
最前面扎着一座竹台,离地约有一丈,大有四、五丈方圆,台上左右两边的竹椅上,也端坐着十数名乞丐。
竹台正中,一快空地上,正有两个乞丐,手打竹板,唱着莲花落,歌声滑稽,引发了阵阵笑声。
那六个蓝带弟子不敢怠慢,将少年丐者一直引到竹台前面,方自停住身形,躬身一礼,道:"请老前人稍侯,待弟子禀报帮主,亲来迎接!"少年丐者微微一笑,道:"不必了!"
突地轻轻一跃,跃上了竹台,身形曼妙,落地无声!
那两个唱着莲花落的乞丐,心头一惊,顿住唱声。
"穷神"凌龙当中而坐,此刻目光一扫,道:"唱下去!"语声中他霍然氏身而起,走到那少年丐者身前,目光上下一扫,双眉微微一皱,突地朗声笑道:"凌某老眼昏花,实在看不出兄台来自何处,但望兄台赐告一声,兄台这九只品级麻袋,是从何而来的?"他目光如刀,一看便知道这少年丐者不是本帮的弟子,只因丐帮之中,绝对不会有如此年轻的"九袋前人"。
少年丐者冷冷道:"帮主的品级麻是从哪里来的,兄弟的亦是从哪里来的。"拂了拂衣袖,寻了个竹椅坐了下去。
跟着他来的乞丐大汉,也都涌上了竹台,一个个横眉竖目,气势汹汹,一付要找打架的神气。
唱莲花落的再也唱不下去。
台上台下的乞丐,也俱都面露惊诧之色,静了下来,欢乐的气氛立刻变得十分紧张而沉重。
"穷神"凌龙声色不动,沉声道:"兄弟那九只品级麻袋,乃是依照祖宗立下的规矩,各位弟兄的公议,一只只加上来的。"他语声顿处,突地厉声道:"朋友你既非丐帮弟子,哪里来的品级麻袋?"少年丐者居然也声色不动,冷冷道:"谁说我不是丐帮弟子?我身无分文,乞讨为生,人人称我为乞丐大汉,你却说我不是丐帮弟子,如此说来,我难道是百万富翁不成?"跟着他一齐前来的乞丐大汉,立刻一齐放声大笑起来。
那虬髯大汉李铁掌笑得最响,他大笑道:"乞讨为生的便是乞丐,乞丐便是丐帮弟子,这道理最是简单不过,难道凌帮主还不懂么?"少年丐者冷冷接口道:"他这帮主是从何而来的,我们有些奇怪,帮主既是弟兄们选出来的,为何我们弟兄就毫不知情?"李铁掌大声接口道:"不错,看来这帮主之位,定必要重选一次才对!"他两人一答一唱,旁若无人,立刻引发了一阵嘈乱的呼声,竹台上群丐,更是群相变色,振衣而起!
"穷神"凌龙突地放声大笑道:"妙极妙极,原来各位是成心来寻事的,兄弟正觉今日之会,太过冷清,各位来凑热闹,当真最好不过。"他面色一沉,厉声道:"朋友们要如何寻事,只管划下道儿,凌某无不奉陪!"台上台下的乞丐们,立刻轰然响应,声震四野。
那少年丐者端坐椅上,仍然面不改色,冷冷道:"咱们都是规规矩矩的乞丐,江湖上的勾当,咱们俱都不懂,讲打讲杀的事,更是强盗行径,跟祖宗们传下的丐帮规矩不同,你竟将这些规规矩矩的丐帮弟子训练成一帮强盗,我们要替祖宗们将你除去了!"随他而来的乞丐大汉,立刻轰然应道:"重选帮主,重选帮主…"竹台上一个浓眉大眼的乞丐,抢步冲来,大喝道:"谁要重选帮主,先得问问我铁大力!"李铁掌大喝一声:"好,我就问你!"
一拳向铁大力当胸击去,铁大力不避不闪,吐气开声,一拳回了过去,只听"砰"地一声,两拳相交!
李铁掌身子向后退了一步,站稳脚步,在拳头上"呸"地吐了一口唾沫,放声大笑着道:"还有谁来试一试?"原来那铁大力已被他一拳打得飞出台下,腕骨齐断,口吐鲜血,当场晕在地上,不省人事!
众丐俱都大哗,"穷神"凌龙亦不禁变色,厉叱道:"大胆狂徒,接我一掌!"哪知他身形尚未跃出,少年丐者已霍然长身而起,一把拉着了李铁掌的衣领,沉声叱道:"跪下!"李铁掌呆了一呆,还是不敢违背,噗地跪倒。
少年丐者面沉如水,厉声道:"咱们本是讲理而来,谁要你动的手?"李铁掌垂首道:"弟子错了!"
少年丐者冷"哼"一声,道:"胡乱出手伤人,一句错了便可补过了么?"突地飞起一脚,将李铁掌踢到台下,亦自喷出一口鲜血,当场晕厥,伤得仿佛比铁大力还要重些。
丐帮群众,本已怒极,蜂涌到台下,此刻见了这般情况,不由气也平了,反觉这少年丐者行事甚是公平。
穷神"凌龙目光四扫,双眉不禁皱了起来,暗暗忖道:"这少年胆量过人,行事又如此深沉,倒的确难斗得很,他若胡乱打上一场,倒无可惧之处,此刻他如此做法,显见是大有图谋……"这闯荡江湖数十年的丐帮帮主,心念转处,已在暗暗思付应付之策。
只见那少年丐者双臂大张,走到台前,朗声道:"各位俱是丐帮兄弟,也是丐帮能够组成、能够在江湖立足的力量,兄弟今日前来,只求各位一事——"他紧握双拳,在空中一扬,大声接道:"只求各位能主持公道、正义,各位俱是热血男儿,兄弟深信所求之事,各位必是会答应的"他言词简要,语声清朗,话更说得光明堂皇。
丐帮群豪俱是直肠男子,被他三言两语,已说得群相动容,有的人已忍不住振臂呼道,"只要是公道正义之事,我们自然答应。""穷神"凌龙双眉皱得更紧,这少年丐者话说得越是光明堂皇,他心中越是不禁为之焦急。
他深知在这些光明堂皇的言语背后,必定隐藏着一件极大的阴谋,但此时此刻,他又无法揭破!
只见那少年丐者目光中隐隐露出得意之色,接道:"我丐帮立帮数百年,干的虽非发财买卖,但行事却一向光明磊落,无违天理良心,和别的那些杀人越货、争夺地盘的帮派俱都大不相同,这本是我丐帮值得光荣之处,兄弟深信各位必定也会为此骄傲!"丐帮群豪听他越说越有道理,不禁喏然应道:"不错!"少年丐者突地面色一沉,肃然道:"但近年兄弟突发现,我丐帮已变了质,竟也像别的帮派一样,为了名利之争,与人动手拼命。"他声音更大,振臂呼道:"如此做法,实在违背了祖宗的教训,是以兄弟才忍不住出山而来,为的便是要求各位遵从祖宗的教训,不要过问江湖中的仇杀流血之事,带领各位弟兄,回到正途,回到祖宗为咱们留下的正当道路!"丐帮群豪,听他说的俱是为了丐帮利益,不禁便已深信他是丐帮中人,只是隐居已久而已。
"穷神"凌龙暗暗思忖:"他如此说话,为的是什么呢?"突听身后一声轻唤,道:"帮主……"
凌龙转身望去,只见一个丑陋的乞丐,立在他背后,伸过手来,悄悄塞了张纸条给他,立刻转身而去。
他心念一转,展开字条,只见上面写道:"此人乃是"灵蛇"毛臬门下的弟子,铁胆使者,钱卓,随他而来的人,也仍是毛臬的*党**羽。"字迹潦草零乱,乃是木炭所写,显然是在匆忙的情况下写出来的,但这零乱的纸条,却透露了一个极大的机密,使得毛臬的图谋,功败垂成。此时此刻,"穷神"凌龙已无暇顾及这字条是谁写的,转目望去,只见那"铁胆使者"铁卓正在说道:"为了丐帮今后的途向,兄弟只有要求各位另选一个正直的帮主,而不是专会以武恃强的人……"凌龙突地一声,道:"铁胆使者,你说完了么?"少年丐者面色一变,转目道:"你说什么?"
穷神"凌龙冷笑道:"老夫早已知道灵蛇毛臬在地下活动,另组势力,要想独霸江湖之事,老夫不忍江湖同道受他毒害,是以便要伸手阻挡,你今日前来,为的可是这件事么?"丐帮群众,立刻为之哗然。
那少年丐者被他一言揭破了阴谋,情急之下,厉喝一声,拧身错步,一掌向他拍了过去,厉声道:"胡说,兄弟今日要为丐帮除害,说不得只有动手了!"凌龙闪身一让,哈哈笑道:"你与老夫动手,还差得远呢?"刹那间两人已拆了三招,此刻丐帮群豪,大多还在犹疑不定,不知道此事的真相,究竟谁是谁非。
混乱之间,突听一阵马蹄之声,飞奔而来!
两匹健马,拖着一辆大车,闯入了人群,健马满口白沫,仍在狂奔不息,那大车的篷顶上,竟飞扬着两面旗帜,一面旗帜上写着:"慕容惜生!"四字!
另一面旗帜,却赫然写的是:"仇恕!"这两个令人看了惊心动魄的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