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山在杭州西,山小但很精致,因有琴操而闻名。然而,民国情种郁达夫寻访时,却只剩下一坡荒土,一块粗碑,上面刻着琴操墓三个大字了 。所见的墓碑也已非东坡所书,而是明人重修的碑碣。
翻遍八卷临安县志却不见有关琴操记载。唯有宋人笔记《枣林杂俎》一笔带过:琴操年少于东坡,和诗人有过一段忘年情。如果没有因元人改编的戏曲《眉山秀》和《红莲债》!有几人会记得她高洁而短暂的一生。
气愤的郁达夫作诗叹道“山既玲珑水亦清,东坡曾此访云英,如何八卷临安志,不记琴操一段情!”
一
琴操,姓蔡,名云英,是北宋钱塘艺名人。原系官宦大家闺秀。13岁那年父亲受宫廷牵诛被打入大牢,母亲怒急身亡,自己被籍没为伎!
抄家时她正在家中后院弹琴,无情的劫难毁了她心爱的琴,也毁了一个多情女子的一生!她选了琴操作为自己的艺名。“琴操”二字原出自蔡邕所撰的《琴操》一书,分上下两卷,记述四十七个古琴曲的故事。
以琴操为名,可见琴操的才气年幼时已绝非一般。因她俊美聪慧,冰清玉洁,琴棋书画无所不精,且卖艺不*身卖**,所以就很快就红极一时。

二
江南的美不仅仅是风景,美的是一种浪漫的邂逅,美的是永生难忘的故事。他和她的故事便发生在阳春三月的西湖扁舟之上。
苏东坡与好友去西湖游玩,忽闻有人在唱着好友秦观的《满庭芳》,原词应是这样的“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饮离樽。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漫赢得*楼青**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有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可是这个人把“画角声断谯门”唱成了“画角声断斜阳”。本欲开口指正,却被一清脆的声音抢了先。只见一俏皮可爱的少女对那个人说,“你唱错了,是“谯门”,而不是“斜阳”。
那个人抬头一看是个女子,便冷笑道“你说我唱错了,那你能不能把它改成阳韵的呢?”女孩听了说没问题,于是就有了这阙琴操的成名作《满庭芳》: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斜阳。暂停征辔,聊共引离觞。多少蓬莱旧侣,频回首、烟霭茫茫。孤村里,寒鸦万点,流水绕低墙。
魂伤。当此际,轻分罗带,暗解香囊。谩赢得*楼青**,薄倖名狂。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有余香。伤心处,长城望断,灯火已昏黄。
一个杭州知府,一个当红歌妓就这样相识了。缘分来了,从相识到相知也许就只需从人群中多望那一眼。身份算什么,年龄算什么,一见已倾心。
三
你们两个啊,真是所谓的三日不见,如隔三秋啊!这是他们的好友佛印经常说的玩笑话。
苏东坡听了开心的哈哈之笑,琴操却羞的只能在心里偷笑:你这和尚啊真是多管闲事,是不是羡慕了我们了哦?却也不甘示弱,她见佛印正拿着竹篙撑着船,俏皮地随口作出一联:“和尚撑船,篙打江心罗汉”。佛印一愣,一时不知道怎么对这对联,回头只得用恳求的眼神望了望苏东坡。苏东坡也会意,恰好见不远处有一妇人在岸上的井边提桶打水,便挼了挼胡须,随即作出“佳人汲水,绳系井底观音”。三人对视,随即齐声而笑。当船划到“三潭映月”处,这和尚为了“报复”琴操,想为难一下她,于是吟道“一个美人映月,人间天上两婵娟”。琴操一听,几乎没有多想便对道“五百罗汉渡江,岸畔波心千佛子”。
佛印彻底服了,赞道“琴操真乃女中才子也!”。琴操就这样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在西湖边渡过了她那短暂的人生当中最幸福的时刻。他妩媚了少女的才情,她滋润了诗人的才思。

四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就是这样的一对红颜知己,这样的一对才子佳人,也难免逃脱悲哀与遗憾。
一日东坡戏曰:“予为长老,汝试参禅。”琴操笑诺。东坡曰:“何谓湖中景?”答:“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
又问:“何谓景中人?”回答:“裙拖六幅湘江水,髫挽巫山一段云。”再问:“何谓人中意?”答:“随他杨学士,鳖杀鲍参军。”
还问:“如此究竟如何?”琴操不答。东坡曰:“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东坡想劝说琴操从良,谁知一语惊醒梦中人。
琴操云:“谢学士,醒黄梁,世事升沉梦一场。奴也不愿苦从良,奴也不愿乐从良,从今念佛往西方。”
这便是宿命吧,琴操怎能不懂,其实何需用参神的方式点破呢?她又能怎样,他在委婉地劝她从良。即使心心相印又如何?他真的爱她,她也真的爱他。
但是,这份爱对他来说,是很轻,很薄的,如山上抹的微云,无法和他的前程,家世连在一起。她和他之间还是隔着世俗的千山万水。
从此,琴操幽居西湖玲珑山,削发为尼,终日青灯古佛,一心向佛。

五
寂寞青灯,吃斋念佛。但琴操的那片芳心中,始终都保留着苏东坡的位置。在进入玲珑山八年后,听到诗僧参寥带来的消息,苏东坡已被贬至南海中的瞻州,也就是现在的海南。
茫然若失中,不出数月,郁郁而终。时年不过二十四岁。当暮年之中的苏东坡闻知琴操的不幸,不禁掩面而泣道“琴操,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啊!”
白发苍苍的他,带着深深的怀念,带着无比的悔恨回到了西湖。他拄着拐杖,艰难地一步,一步走向曾经是多么熟悉的玲珑山。
他伫立在琴操的墓土前,一阵伤心欲绝。为了告慰逝去的伊人。出资请人将琴操的墓重葬了一番,并亲自书写了墓碑。把自己无尽的相思和怜惜都化作诗行《薄命佳人》:
双颊凝酥发抹漆,眼光入帘珠的皪。
故将白练作仙衣,不许红膏污天质。
吴音娇软带儿痴,无限闲愁总未知。
自古佳人多命薄,闭门春尽杨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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