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灵中篇短篇小说 (刘灵短篇小说选集连载)

天堂路(3)

洗完澡,又把玻璃茶杯放床头柜上,虽然快十二点,但我特别清醒。一会儿是阿休哥,不是他在“蓝宝石”歌舞厅打架子鼓神采飞扬的样子,是他从那毒贩家中出来垂头丧气走路的背影。一会又是白天开宝马越野车的年轻女人,她吃米线的神情,说话的语调,风风火火来去,所有这一切都格外清晰。阿休哥和毫不相干的女人走马灯似的在我的脑海里互换位置,我甚至看见了她血淋淋蜷缩在铁塔脚的那模样。

好不容易熬到两点后,迷迷糊糊睡着,却又一个梦接着一个梦,乱七八糟,互不搭界。天快亮的时候,一座几十米高的铁塔跑到了我的梦里来,又像是埃菲尔铁塔。我看见两个穿牛仔服的男孩像工人那样一直朝顶上攀爬,而且越爬越高,火红的太阳挂在头顶,塔尖那儿有一个大大的、圆圆的、光芒四射的晕圈。其中一个男孩像是白天帮我推车的男孩,但比他更瘦,两人越爬越高,一直爬进了那个巨大的光圈里。我的一颗心悬了起来,大气也不敢出,怕他们从塔上掉下来。不料,他们突然放开手,用脚踩在铁塔的横杆上,跳舞,并把双手举起来。四只手越举越高,瞧那样,仿佛是想抓住头顶的太阳……

第二天,我病了,头疼得厉害。老板娘送我去卫生院打吊针,开了些药带回半仙醉吃。这样稀里糊涂睡了一天,傍晚时,感觉轻松了许多。听说我生病,于洪超又专程来看过我一次,他要送我去县医院。我说不用,是洗澡有点小感冒,现在已经好了。他问当真用不着去医院?我说谢谢,真的不用。临别,他叮嘱我多喝水,多休息。又嘱咐了半仙醉的老板小老板娘一些别的话,说有事打他电话,就回去了。

在旅馆的床上,我一面等车修好,一边恢复体力。心情虽然说也算平静,但我脑海里总爱想起二十年前死去了的朋友,天才鼓手李洛佳,想起他死之前半年时间里的一些往事。我害怕,甚至不敢到窗口去,整天拉着厚厚的窗帘布。因为透过窗玻璃和河面淡淡的红雾丝,可以看到河对岸山上的好几座铁塔,由铁塔联想起我的梦,在一个公园里的摩天轮上,阿休哥站在摩天轮顶部的厢体里神采飞扬地打爵士鼓。

其实,一九九三年春天时李洛佳的状况就已经非常不妙了。他的两条手臂,两条腿,大凡稍有一点点肌肉的地方,全都是烟头烫过的疤,有时一个疤上推过不止一次药,多半连药水都推不进去了。他对我说过,不打一针简直没法子到蓝宝石去,去了也没用,站在爵士鼓面前,也许连一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他现在连讲话声音都打颤,哪怕太阳照射下,他冷。他说,今年真的太冷了。那年,大宝哥已经出去,还没去美国,暂时还留在东南亚。我想起来了,应该是在新加坡,他的男伴是新加坡华侨。阿休哥说,他哥打电话来,把一切手续办好后连他一块儿弄出去,暂时去演出。那年他俩的父母早已退休,而且疾病缠身。几个姐姐已经在商量将来怎么分父母的那一套房子,吵了几场架,互不往来。所以也没人肯来关心阿休哥死活。

有一次,阿休哥又要我陪他去借钱。几个姐、姐夫下岗的下岗,摆夜摊的摆夜市摊,唯一能帮他的只有同学何超。我们去了何超家没遇到人,他又带着我去他的一个朋友家,仍然不在家。我知道,大家都是在躲他,真的,不躲他也不行。可是当从他朋友家出来,走到一条过道他就不行了。先是靠墙坐地下,头歪着,一幅傻头傻脑样,直淌口水,扯自个儿头发,用脑袋撞墙壁。我们把一个打开门来想瞧他一眼的老太太吓得退回去,紧闭防盗门。他开始口吐白沫,又跪地上朝我磕头,打滚,后来连撞墙扯头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一个劲儿吐白沫,哼哼,身子弓起来,又弹开。脸抓破有了几丝血痕,鼻血也淌出来,跟泡沫混在一起。头发蓬乱,搭回去遮住大半个脸,一张瘦脸上分不清是白沫,是鼻血,还是地上的泥。他哼哼唧唧,像春节杀了一时半会没死的公鸡。

他还在叽哩咕噜。我蹲在他脑袋那一头,伸出一只手抓牢他的一只手。他修长的指甲把我的手背抠掉了一块皮。疼得钻心,我却不敢撒开手。他的手指甲还朝我肉里抠。听不清楚他到底是在呜呜咽咽说些什么,骂人,抱怨,哀求,愤怒加上可怜,所有的招术他都全使上了。我知道李洛佳这是想要我帮他。怎么帮法呢?我也没有钱。有一阵,他好像睡着了,我怕他死在这儿,用手指一探又有一点出气。我只好跑到外面找公用电话打给何超。

他说:“怎么办?你来一趟,先开一支杜冷丁给他用。不然真死在外面了。”

我问:“在哪里找你?”

“我在医院等你。”他再三叮嘱说,“你一个人来!别带着他。”

阿休哥可能也动不了。我返回过道,深深地低下头在阿休哥耳朵边说:“你先起来坐,没力气就靠墙坐,等我回来。让我去想点办法。”我没告诉他是何超的主意。

李洛佳的眼睛立马就睁开了,很乖地听我摆布,用屁股在水泥地挪动,软软地靠墙而坐。反正他满身早已经脏得不像样子。

“你快点啊!”他催我说。

他又不像快落气的模样,那一刻,我真想一去不回。到了医院,何超已经替他准备好了药,一面塞在我手里,嘴上说:“真不知道你我这是行善还是行恶!”

李洛佳正眼巴巴望着我返回来。针筒他都捏在手掌心里准备好了。打过针,又坐了十多分钟,他的精神慢慢来了,喘气也平和许多。他摸出纸来,随便擦了擦已经干了的鼻血和嘴角的白沫,慢慢地站起身来对我说:“走吧!”

“你慢一点!”我说道。

“现在我不要紧了。”他说,眼里有了令人困惑的光彩。

这后来,我长时间没看见他。我也在故意躲着他。阿休哥打电话去我单位,要我去蓝宝石看他们的演出,我一直推说太忙了。他告诉我大哥又打电话来,他很快要去新加坡,比在中国钱挣得多。夏天时,我又忍不住去看了一次他的演出。他依然消瘦,而且比春天还瘦,几乎是皮包骨头。但在演出的时候,一站到架子鼓前,全部精神就来了,仿佛永远都是那么神采飞扬。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要么他已经把毒戒掉,要么,那个毒瘾发作时口吐白沫,满地打滚的人压根儿就不是他。

临近秋天的一个星期五,阴雨天,他打电话告诉我说,大哥已经把手续办妥,连护照也拿到手了,一星期后就走。他说,找一天时间几个朋友聚一次,喝点酒。他不无哀伤地说,这一次别离,也许很长时间都不可能见面了。不巧,单位派我出差,要去十来天,事先已经确定,不能更改。

等我出差转来,我以为他真走了,回到家,母亲说有个叫何超的来找过我三次,说有个朋友死了。那时我们早搬离了龙井街,旧城改造,那一片成了个大工地。

我马上问:“谁死了?”其实那时候我已经有了预感,内心非常明白。

母亲说不清楚。她早忘了我们邻居的那些小孩,可能是不怎么关心身边人和事。我母亲性格偏执,她几乎反对我跟任何人交往。我去找何超,果然是李洛佳死了,在我出差离开这座城市的第二天晚上。他死在家中的厕所里,次日中午才被人发现。他已经在一星期前火化,骨灰也已安葬。

到了第三天,修车铺的师傅打我的手机说,车已经修好了。

我跟小老板娘结完账,连夜开车离开大龙塘。我的身体也很糟糕,CT片显示,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肺部,肝脏也有问题。我暂时还不想回家。我开着我那辆耗油量很大,早已经不堪重负的二手车,漫无目标地游荡在陌生的天空底下。